農民的命運早在“斗地主”就被決定了

前段時間我寫了一句“地主占有的農業‘剩余’大概在10%-12%之間”，有人覺得不可思議。

文章我交代了來源，是歷史學家高王凌的測算，但懷疑的人并沒有去搜索一下。我貼過來，參見高王凌先生《關于租佃關系的若干問題》，算法很簡單：地主占有土地不足總耕地面積的40%，地租實收率約為30%左右，則這一數值當為12%，或更低一些。

然后我就想到一個問題：大多數中國人對于“地主”的認識恐怕都是錯的。我也不例外，這經歷了一個過程。

最早意識到“地主”和課本上的不太一樣，來自我的奶奶。那時候太小，隱約記得奶奶跟我說過，地主大部分很勤儉節約，中午都不回家吃飯的，辛辛苦苦攢錢，買了幾畝地——也有壞的，但不多見。前幾天看到的一條視頻，大體和我奶奶說得差不多。從下面的留言看，基本上也都認為“說的是實話”。這是身邊得到的樸素感受，它往往是可靠的。

但一提到“地主”，多數中國人仍然會冒出這樣的認知：1、極少數地主占有了大部分土地；2、地主對貧佃農盤剝得非常厲害；3、貧佃農對地主充滿了階級仇恨。這些都是課本上教的，以及其他渠道被灌輸的。

根據高王凌先生的研究，地主占有土地只有40%左右，并沒有50%-60%，更不是土改的時候說的70%-80%。另外，地租50%只是正產物（比如稻谷麥子），田間地頭種的其他農作物，自家養的雞下的雞蛋是不算的（不收特產稅），此外地主取得地租大概只有約定的七八成，算下來實際地租在30%左右。另外，租佃關系是一種很復雜的關系，既非一片和諧，亦非你死我活，有時還是一種互相流動的關系。

上述內容這些年基本成了歷史學界共識。我再舉一本講土改的書，是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政治學系主任李里峰寫的《土地改革與華北鄉村權力變遷》，摘錄幾段如下：

大家管中窺豹，當年是怎么回事，大致知道了吧？

書里還提到，

“鄉村社會固然存在階級分化和階級對立，但它們絕不像中共領導人和后來正統史學家們所說的那樣嚴重、那樣普遍，尤其是在華北地區，地主和農民之間的租佃關系并非鄉村經濟結構的主體，地主和農民之間的矛盾沖突也并非鄉村社會矛盾的主要內容。”

這本書也很好找，微信讀書上就有，會員免費讀，你要嫌開頭的“研究思路和方法”太過枯燥，直接跳過去看后面的內容也行，比如我就一下子跳到第二章第三小節的“土改過激化的機制分析”，還有第三章“群眾運動中的政治動員”……其中手段，比電影《浪潮》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微信讀書推薦值為93.2%（“神作”），材料相當一部分來自河北山東檔案館藏1947年、1948年前后當地的“土改總結”“情況匯報”。

行了，這個話題點到為止，相關圖書資料俯拾皆是，只要不太懶，都能找得到。總之，學術界的共識與公眾的常識之間，有一個巨大的鴻溝，我偶爾當個二傳手，說幾句“常識”，或者說“新常識”。我始終相信一點：只要你給出事實，多數人知道之后，會有正確的認知。

所以，“土地改革解放了生產力”并不成立（地主富農的教訓還不夠嗎），而“農民分到了土地”更是無視歷史事實（幾年后的合作社），中國農民解決基本的溫飽問題要等到包產到戶（30年后重回租佃關系）以及更晚一些的進城務工，而步入小康則要等到加入WTO之后了。

事情就是這么簡單。為什么從“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寫回了“地主”和“土改”？因為這是我們的來路，此后幾十年中國農民的命運，很大程度上從這個起點就被決定了——此處可以停下來想一想，我就不展開了。我們只有看清楚來路，才會明白現在，也才可能知道將來的路應該怎么走。

仔細想想，當年那些地主，和現在的企業老板不是一回事嗎？把老板的資產浮財都給分了，就能共同富裕了？沒有人冒著風險去投資創業，只會大家都窮得吃不起飯。所以千萬不能再被人忽悠，即插即用，用完即棄，幾代人翻不了身。作為打工人，我一直反對仇視資本家（爭取個人權利是另外一回事），“打土豪分田地”可以休矣。

現代社會是另外一套解決方案，譬如跑步：所有人起跑線都是一樣的（權利平等），按照同樣的規則（法治社會），鼓勵競爭獎勵優勝者（市場經濟）。在機會平等充分競爭的大環境下，再打一個補丁，這就是福利制度。福利制度采用與市場競爭完全不同的一套規則，所謂“天之道損有余補不足”：賺得越多，稅率越高；賺得越少，補貼越多，盡量為所有人提供維持生活所需的基本保障。

在這樣一個邏輯下面，勞作了一輩子的農村老人，理應享有維持基本生活所需的養老金，而不是扔在作為“蓄水池”“緩沖器”的農村自生自滅。只有最無恥的爛人才會把“農民有土地”作為卸責的托辭，土地是生產工具而非財產，60歲了給你發個掃帚，是不是就不用發養老金了？實際上，很多農民情愿擁有城里的一把掃帚（做環衛工），也不愿意去種自家的那一畝三分地，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順便說一句，如果農民有800元/月基礎養老金，農村土地私有化也就迎刃而解，當不需要把土地作為農民“最后的保障”（更不要聽溫鐵軍那種把農民捆在土地上保障糧食安全的鬼話），土地也就可以真正流轉起來，經濟也就能更加繁榮，而農民，終于可以真正擁有土地，當一次“地主”。

綜上，我們今天要求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到800元/月，本質上，是要求從“損不足以奉有余”的人之道向“損有余以奉不足”的天之道轉變，從“用暴力均貧富”野蠻社會向“有競爭有保障”的文明社會轉變，以此為起點，走出歷史三峽，最終走向自由與繁榮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