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一
近來聽聞瑞幸咖啡的算法妙得很：老主顧飲一杯西瓜冷萃，竟要比新客多花六元。這令我想起鄉下阿Q，常被趙太爺的管家克扣工錢，卻仍要逢人夸耀：“趙家待我，終究是不同的。”——然而他說起“不同”二字時，竟生了幾分傲嬌。
可見世間的殺熟，原是不分咖啡與地契的。阿Q尚不知被克扣的真相，我對著手機屏幕上的價格，也全然沒有丁點疑慮，我與阿Q的信任，終究是錯付了。
二
街口的王掌柜，素日里最善待客。生客買米，他必要抓一把添上；熟客來糴，卻總在秤砣底下墊塊磁石。有人問起，他便摸著八字須笑：“既是熟識的，何必斤斤計較？”——他的笑談，卻把旁人臊紅了臉。
這道理倒與瑞幸相通——越是熟稔的，越該多刮些油水。只是王掌柜的磁石藏在秤底，瑞幸的磁石藏在代碼里，一個用石頭，一個用光纖，倒也算得古今輝映。可笑的是，我卻瞧不見這筆清晰的糊涂賬有什么問題。
三
前日遇見舊同窗周先生，在茶館里攥著賬本嘆氣。原是替表親打理鋪面三年，末了結賬時，那表親拍著他的肩道：“自家人算甚么錢？傳出去倒顯得生分。”
周先生欲言又止，最終只默默收起賬本。他不是不知該討個公道，只是這“情分”二字，像一副枷鎖，鎖住了他的脖頸喉舌。
我忽地想起某位知乎答主的妙計——將他人介紹業務所得報酬，盡數交予中間人分配，他的大方，換來源源不斷的客源——直教那吃慣白食的臊紅了臉。這世道原是如此：你講情分，他便談錢；你要算錢，他倒論起情分來了。
可又有多少人，能有這般“撕破臉”的勇氣？
四
某夜翻看《二十年目睹世道之怪現狀》，見晚清錢莊票號最愛給老主顧加收“情誼匯水”，不覺拍案：百年前的掌柜若活在今日，定是個頂尖算法工程師！
只是古人尚知掛塊“童叟無欺”的匾額遮羞，今人卻能把殺熟寫成“用戶畫像優化”，印在上市招股書里。可見這“殺熟”的學問，到底是進化了的。
更可悲的是，我們一邊罵著“奸商”，一邊又不得不成為他們案板上的魚肉——卻當是牠欲救我而非宰我——縱使無意中察覺，卻已然失了反抗的氣力。
五
街邊賣煎餅的吳大，常被賒賬的吃白食。我曾勸他學學西門藥鋪，給熟客的方子里多加二錢黃連。他搓著皸手憨笑：“都是老街坊，怎好意思？”
如今看來，倒是瑞幸們更懂世情——那杯多收幾銀的咖啡，分明在替天下老實人吶喊：既要臉面，何不去廟里當菩薩？既要買賣，便撕了這溫情脈脈的面紗！
可撕下面紗之后呢？往前的往前，另若干個平臺殺熟的例子，哪里不是得過且過？
六
有人說這是算法的罪過。我卻要問：若無千百個王掌柜在人情世故里試煉出的厚黑學，代碼里怎生寫得出手足相殘的戲碼？
某日見稚童在巷口玩耍，新來的孩子總能多分塊飴糖，常伴的倒要排在末尾。原來這“熟殺”的本事，竟是不必教就會的。可孩子長大明白這世間的“潛規則”后，是選擇成為被宰割的羔羊，還是加入宰割的行列？
這答案，大約藏在每個人的心里。
七
深夜路過一間連鎖品牌分號，霓虹燈牌映著“大數據”三個字，紅得滴血似的。忽明白了小時不懂的老話：“生人宰三分，熟人宰七分”。
這算法到底是聰明的，竟把我們祖傳的處世哲學，熬成了電子湯藥。只是不知飲這湯藥的人，可還嘗得出千年人情的苦味？我們在這“熟殺”的漩渦里，一邊渴望著真誠，一邊又在不知不覺中，傷害著他人的真誠。
或許該學那茶館里的說書人，將“殺熟”二字拆解了——
“殺”字從殳從術，原是指代兵戈；
“熟”字從火從丸，倒像在烈火中煉制的丹藥。
只是這丹藥，終究是給誰吃的？是我們這些被宰割的“熟人”，還是那些沉迷于宰割的“熟人”？又或者，這丹藥早已毒入骨髓，讓整個世道，都病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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