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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一假期沒有出浙江，自駕去了衢州。有北京來浙江旅游的朋友，從義烏機場往返，4號晚上夜宿義烏，我也在4號晚到義烏請他們吃飯。

我搬到浙江已經快八年了，但說來慚愧，居然還從來沒去過義烏。

1982年，衢州人謝高華調任義烏縣委書記，當年9月宣布“四個允許”——允許農民經商，允許長途販運，允許放開城鄉市場，允許多渠道競爭。從此，義烏從一個沒有資源的窮縣，發展成為全球小商品的集散中心，這是了解浙江改革開放歷程的人耳熟能詳的故事。

2024年，義烏市的GDP達到2503.5億，在全國縣級市中排在第七，浙江縣級市中排名第二（僅次于慈溪）。

但從縣級市和所在地級市的相對關系來看，義烏卻是當之無愧全國最強勢的縣級市。

從GDP來看，2024年義烏GDP占到了金華全市的36.1%，這一比例遠遠高于昆山之于蘇州（20%）、江陰之于無錫（31.5%）、準格爾旗之于鄂爾多斯（28.5%）。昆山、江陰雖然足夠強，但它們的GDP仍然顯著低于蘇州市區和無錫市區。而義烏的GDP接近金華市轄區（婺城區、開發區、金東區）的兩倍，這在全國所有地級市中絕無僅有。

從交通來看，義烏也是整個金華乃至浙中的絕對中心。金華市內的國際機場設在義烏，滬昆、杭溫兩條高鐵線十字交匯的樞紐是義烏，義烏也是義新歐班列的起點。軌道交通串聯起金華市區、義烏和東陽，義烏也在居中的位置。

東陽歷史上是由義烏析出的縣域，因此義烏和東陽城區之間的距離，比義烏和金華要近，現在義烏和東陽在城建上已經完全連為一體，義東才是整個金華真正的中心。

所以，少有外地人知道義烏隸屬金華。就連浙江省的規劃，都把金華——義烏——東陽這一都市圈稱為“金義都市圈”，而非“金華都市圈”，在省級規劃中，將地級市和縣級市并稱，這在全國也是絕無僅有。許多地方人們常說的地級市市區“打壓”縣域，在金華和義烏關系上，完全沒有影子。

到義烏是4號傍晚，去吃一家名為蘇坦的土耳其菜。歐美商人采購中國商品，大多通過中國大城市的本土代理商，而中東、非洲商人沒有歐美大企業的“闊氣”，反倒更多直接到義烏進貨，所以義烏街頭到處都是中東面孔。中東菜尤其是土耳其菜，就成了義烏最具代表性的餐飲。

蘇坦土耳其餐廳的Kebab

這家店菜單上的菜品種類，比我去年在土耳其吃過的任何餐館都要多。店鋪生意很好，不接受預訂，到了飯點都要排隊，但翻臺卻很快。土耳其在中東算是比較世俗的社會，在大城市和旅游區的餐館多數有酒，而這家土耳其菜不僅服務土耳其人，還吸引其他國家的中東客商，所以不賣酒精飲料，翻臺自然就快了。

我們坐在餐廳室外，就看到有外國商人就在旁邊的地攤用外幣兌換大把的紅色百元大鈔，這樣的場景，可能今天在全中國也僅見于義烏了。

義烏是個典型的江浙城市，沒有夜生活。除了市中心的少數商圈和夜市，其他地方晚上八九點就沒什么人了。畢竟，大家來義烏目標明確，都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享受生活的。

5號早上，去國際商貿城和金福源花藝圣誕市場逛了逛。

商貿城一區的低空經濟展臺

義烏國際商貿城，是今天義烏真正意義上的市中心。從一區到五區，總面積有1500畝，我們也就是走馬觀花，去一區看了看玩具和飾品市場，這也是商貿城里開放零售的店鋪比較多的區域。上午10點許，市場里還不算很熱鬧，很多人都是游客，據說外國客商要11點以后，來的才比較多。

從商貿城出來，去金福源，一層全部是圣誕用品，倒是比較冷清。美國是圣誕用品最大的市場，關稅戰沖擊之下，可能大家都在觀望。

逛小商品城的感受，和在網上購物哪怕是“刷淘寶”，還是很不一樣。淘寶是搜索推薦邏輯，你搜什么搜得多，看什么看得多，系統就會給你推同類和類似的產品。而小商品城里的東西琳瑯滿目，許多都是你想不到的從未看到過的東西，倒是會有些新鮮感。

不到義烏，不知道中國供應鏈之卷。義烏小商品城里的東西大多極其便宜，尤其是飾品類，完全是白菜價，家里有老人的家庭，都可以考慮讓老人去義烏逛一逛，從此再到全國任何旅游景區被兜售紀念品，就自然能夠“免疫”了。現在有一些美國采購商，即使加了125%到145%的關稅還在繼續買中國貨，因為進價夠便宜，加了關稅再到美國一些終端銷售，還可能有利潤。

到義烏，對外貿行業也會有更直觀的認知。義烏小商品城的玩具展廳，有普通玩具、毛絨玩具、電動玩具、充氣玩具等很多類別，存貨量也是驚人，據說全世界每四個玩具，就有一個在義烏集散。而義烏還遠不是中國玩具的全部。即使中國每年每家每戶都大幅增加玩具采買，要把中國生產的玩具全部在本土消化，也是不可能的。

制造業天然就是規模經濟，規模經濟形成比較優勢，自然就會使工業品在滿足國內需求之后還流向國外。制造業大國，基本都是貿易順差國，邏輯就在于此。所以有人說“外貿不行可以轉內貿”，其實對很多行業來說，靠內需市場擴張實現供需平衡，在技術上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還有許多外貿貨物只能出口，很難內銷。服務美國大選的相關產品自不必說了，其實許多日常消費品，也都是根據海外消費者尤其是美國消費者的需求“定制”的。

金福源市場的圣誕產品

圣誕節相關產品自不必說，只有在海外才有需求，碩大的圣誕樹，沒有大的花園和院子也擺不下。還有大量的玩水充氣玩具，也主要靠美國、澳大利亞這樣的市場，因為只有在這些國家，民眾大量擁有私人游泳池。

美國之所以以全球不到5%的人口，貢獻了全球五分之一強的商品消費，很大程度上是美國高度奢侈的生活方式決定的。中國的許多外貿商品，都是為美國大房子、大排量車、私人游泳池以及每年都買大量新衣服等生活方式準備的。事實上，許多“美式生活”都建立在美國“地廣人稀”和資源極度豐沛的基礎上，就連日本、歐洲等其他發達經濟體都不可復制，要把對美出口變成對其他經濟體的出口，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從小商品城出來，我還去了侵華日軍細菌戰史實陳列館。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紀初，對日民間訴訟的發起人王選是廣受媒體關注的人物，她的祖籍地是義烏崇山村，這是日軍發動細菌戰的重點地區。陳列館的故事從民間訴訟講起，反映了侵華日軍在浙江乃至全國的“細菌戰”情形，展陳豐富詳盡。

史實陳列館建筑宏偉

浙江抗戰的歷史，也從側面反映出當時浙江的經濟社會情形。浙江雖然是沿海省份，但卻從來沒有全面淪陷過。1942年，衢州機場是中國軍隊可以控制的最東端的機場，美軍的“杜立特行動”最初的設計，就是16架轟炸機從大黃蜂號航母上起飛，執行轟炸東京任務后飛到衢州落地。雖然因為行動提前，衢州機場未能有效接應美軍軍機，但大部分執行行動的美軍飛行員通過跳傘等方式中國境內，大多還是集結到衢州，引發日軍對浙江中南部山區的細菌戰報復。

日本的細菌戰，大部分通過空投細菌彈進行，投放點是中國政府實控地區。也有的細菌戰，則是在攻擊該地區之后撤退時，在當地直接撒放細菌源，日軍撤走了，給當地人帶來疫病，讓這些地方喪失抵抗能力。

浙江之所以在細菌戰中飽受攻擊，就是因為浙江的山區地形，日本要全面占領不易；加之耕地和資源都很匱乏，占領和有效統治都得不償失。所以自1937年茅以升主動炸毀錢塘江大橋遲滯日軍進攻開始，浙江中南大部終抗戰八年都未淪入敵手。

過去四五十年來，浙中南這片日軍都不愿意花大力氣來占領和有效統治的山區，卻“無中生有”地生長出繁榮發達的民營經濟，即使是衢州、麗水這樣在浙江公認的相對落后地區，其發展水平、民富水平和龍頭企業聚集度，也遠遠好于全國平均，不能不說是市場機制和浙商拼搏精神，共同創造的巨大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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