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不得不說,戲本子寫得那叫一個好。
劇情全程張力拉滿。元素豐富,多線沖突。作為觀眾不敢多歇一分鐘多喘一口氣。
都談不上主演。
每個角色都是主演。
或者說,民國才是主演。
民國一直是個被神話的時代。
因為歷史是由文人書寫的。
我一直強調,歷史也要看主體及主體意識。
就是你這個歷史,是以誰為主體的。
如果是以魯迅胡適之這些頂流為主體,民國當然是個好時代。一是他們不缺錢不缺資源,二是他們有的是名聲與地位,三是,他們追求的價值優先點已是各種自由。
可普通百姓呢,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他們雖然也有表達自由,但他們是文盲,沒有表達能力。而且他們的價值排序,是和平與溫飽。歷史中沒有他們的聲音。進入民國之后,湖北商民倒是有人表達過,共和不如亡國奴,可是這聲音放現在也就我聽見了,專門在袁世凱一書中給予呈現。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的后期了,燕京大學在皇城周邊做社會學調查,村民認為皇帝好的,遠高于認為總統好的。
戲臺一開始就表現了皇城人民歡迎爾的歷史特性。
誰打過來我就歡迎誰,我就插誰的旗子,掛誰的像。不是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是得天下者得民心——民不敢二心呀,人家手中有槍呢是吧。
戲臺沒有表現,八國聯軍進北京,皇城人民還給聯軍扶梯子呢。甚至英法火燒圓明園,領路的可以是龔自珍兒子龔半倫,而且聯軍燒過之后,皇城人民也可以進園子搶幾塊石頭,回來給自己壘豬圈。
我說過了,那種國家,國民的身份感,歸屬感,主體感,獲得感……得灌滿,否則,皇家與我何干。是吧。
不過,劇中佩爺他兒子陳大愚演的那個角色最叫絕。留守的教化處處長。比皇城人民還歡迎爾,隨時準備接待下一任軍閥打進來。官員總比人民更奴顏卑膝。那是因為官員比民眾更有利頭是吧。
如果說茶館是皇城市民比較市井的消遣之處。
那戲園就是皇城市民比較文藝的消遣之處了。
所以一個包子店送外賣的小伙計,都可以是京劇票友,雖然一不小心,就把西楚霸王的曲兒唱成了唐山落子。
城頭變幻大王旗。新打進來的軍閥,好歹喜歡看戲。門口的黃包車一坐,隨從習慣性的喊了一聲窯子,然后馬上改口園子。
只是軍閥不太懂藝術,錯把送包子的當京劇名角金嘯天了,加諸兩個人灤河樂亭的互相報了鄉籍,就成鐵桿老鄉了。所以要求送包子的,給自己唱霸王別姬。
藝術在這個時刻,被狠狠地摁在地上奸了。
演出之時,觀戲之人,都看出了貓膩,但沒人敢喊不好看的。
跟著軍閥喊,就是好來就是好。
這個場景你們不陌生吧。
可惜,奸藝術之人,自己也在被奸。你的六姨太,美麗風情的小六子,恰恰是個追星族。
帶著錢,帶著自己,要與金嘯天私奔。
金嘯天戲里是西楚霸王,有多情的虞姬可以為他告別生命,戲外,卻是為情所傷,百樂門的相好,卷著他所有的錢,跑了。雖然沾了毒癮,但他是個講究人,是個藝人。槍托子底下,隆隆炮火中,他冒著雙重生命風險,將藝術倫理,將戲比天大,演繹到了極致之美。觀眾席上,丘八們跑了,一般觀眾也跑了,就剩下三個真正的戲迷,同樣冒著生命風險,從桌子底下爬起來,也得把這個戲看完。看到這里,觀眾眼里,百分百又含滿淚水。
美得讓人心顫。
開頭是喜劇,怎么演著演著,就成了悲劇了呢?
這何嘗不是佩爺自己的藝術歷程呢?里面的洪班主,就是他本人的投射吧。你可以藝術至上,戲臺至上,可客觀環境呢?
政客可以強奸藝術,軍閥可以強奸藝術。
加諸,民眾也不是不可以。
魯迅說過,民眾幸虧不識字,否則他們的殺伐之心,不會弱于政客與軍閥。
韓寒說過,這年代,自媒體不媚官府容易,但不媚眾,難矣。
劇中的劉八爺很有象征意味,劉八爺可以是滿清遺老,可以最后的貴族,雖然威名傳四方,但觀戲并不吃霸王餐,自帶了龐大的錢袋子,但最后命喪洪大帥槍下,代表一個時代的終結。滿清雖然不可以說是貴族的時代,但軍閥絕對意味著粗鄙的上場。槍托子說了算。
最近,因為宗慶與少林,大家喜歡唱一首歌,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讓我直接想起了布衣姜軍馮變臉。你再宣傳自己布衣,也掩飾不了你的粗鄙下作。中華民國法統,也就是中華民國的合法性,就建立在,滿清與民國的那一紙契約,人家讓出千萬里江山,你們答應紫禁城居住和四百萬年費。結果你一槍托子把人趕了出來。仁義禮智信的底線何在?
當然,軍閥也有真性情的時候,比如我們的洪大帥,就不能容忍西楚霸王過江自刎,要求當場改戲。他移情了,想起自己拉桿子的幾百號兄弟跟著他過了灤河之后,也沒剩下幾條。為此他在戲臺上像個孩子一樣,跺腳,捶胸,大哭。
是啊,軍閥又怎么樣?
當你們打破一切底線與規則,自己不照樣淪為叢林規則下的犧牲,你方唱罷我登場,各自流氓三五天?
洪大帥前腳趕走一個同行。后腳,自己一場戲沒看完,就被又一個同行,端了城門樓子。
你這會兒真是西楚霸王了,你也別了姬了,你的小六子,雖然一不小心,睡了真假兩個楚王,但你的小六子,還是懂點藝術的,你逃了,她落在了戲臺下,兩眼亮晶晶地望著戲臺上,自己心目中的西楚霸王。
可惜,還有一個真正的姬,下場不妙。新來的藍大帥,有男風之好,所以,最后的彩蛋,可能是暗示他喜歡上了虞姬的扮演者,男旦風小桐。彩蛋中,鳳小桐攜妝包跳河。她可能是暗慕金嘯天的。你的情可以自留,但你的命——與其說,是保護個體的尊嚴,不如說,代表了藝術最后的尊嚴。
明星與大款,任何時代,都是糾纏不清的議題。
所以,佩爺的戲臺定位的雖然是軍閥時代,但現在的戲臺,何嘗不是另一種兵荒馬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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