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不再光著屁股扎猛子后,夏天于我,便失了顏色。如今四十多度的熱浪炙烤著四十來歲的軀殼,心是燥的,像被烈日曬得卷邊的樹葉。還是一杯冰鎮(zhèn)續(xù)命,那句"再喝是狗"的誓言,早隨著汗水蒸發(fā)殆盡。
戒煙與減肥,成了生活的二重奏,總是上演著一朝回到解放前的前功盡棄,如何得了!
每每在清晨的鏡前,驚覺面容已染上父親當年的倦色。這世間的輪回,竟如此具體而微。父親口中的紅衛(wèi)兵、生產(chǎn)隊、大鍋飯。現(xiàn)在我對孩子說:星辰大海,未來可期。只字未提:車站旅館、暫住證、樟木頭、礦難。
當心智成熟到能容納一切時,仇恨、背叛、苦難都化作一聲"算了"。將這歸咎于命,未嘗不是一種悲哀。十字路口徘徊的青春,如今想來竟如此珍貴。那位哲人說得多好:人無法衡量當下的價值,直到那一刻變成回憶。那時的窮困與幸福,原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眾生如牛馬,諸佛似龍象。人到中年,日子荒誕,唯有死撐。作為山溝里走出的泥腿子,我實現(xiàn)了連諸葛亮都未能如愿的夙愿。我突然想北伐的孔明,是否想過放棄,是否想回到南陽的茅廬?
算了,進藏入疆的想法暫緩。
也不知道那個王八羔子發(fā)明的中年危機這個詞。其實危機始于娘胎,生命本就是一場需要償還的幸運。當你在母體中勝出,回望那些死去的同類時,孤獨便與生命同時誕生。
近來迷上文玩,不過頑石朽木、種子牙骨,卻買得停不下來,兩只手也不夠用了。煩悶時摩挲把玩,竟能得片刻安寧。靜下來時候念起:……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fù)如是……那通靈的語境,恍惚間似已得道。
偷得半日閑時,偷偷出去洗個腳,泡個湯,在微醺的黃昏中歸途,抬頭見家中亮著一盞燈,便覺人間值得。這荒誕的中年,竟也藏著這般溫柔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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