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的水里到底有沒有屎？沒有，和屎有關

杭州水污染事件已經基本落定了，杭州在事發兩天之后寫了一份非常長的通報。我們可以總結一下。

自然原因是，上游水體藻類快速繁殖。降雨匯流后，藻類厭氧降解，產生的硫醚類物質進入取水口導致水體異味，事件發生后，為應急切換水源和調度供水，水流方向和速度變化，導致鐵質管道銹層脫落，出現黃水、渾水。

這硫醚類物質是什么東西？我還去查了一下，確實糞便當中也含有這類物質。這下，自來水又有味兒又有色，色香味型俱全，褲衩子里邊粘黃泥，不是屎也是屎。

這個事已經成為了一個公共輿論事件，我之前就講過這個道理，任何公共事件都有雙重性，一重是事實，一重是傳播事件，兩者接近，但不一定重合。現實世界中清晰的東西，輿論世界中未必清晰。現實世界中空白的東西，輿論世界就會用想象力來填補。

所以我們得從兩個視角來看，第1個是事實層面，第2個是傳播學層面。

我們先從事實層面講，本次是糞便污染引起的嗎？不是，但有一部分誘因。

先說不是，城市管網，污水管和凈水管就不是一個網，上水管是壓力管，下水管是重力管，上水管破損會噴泉，下水管破了是漏水。

偶爾跑冒滴漏不是沒聽說過，但大面積連到一塊去，下水反入上水，出現整個城市的的污染，可能性不大。

這和我上次說的天水血鉛事件道理正好相反，我通報之前就說了，如果是水污染，肯定是整個城區都有污染，而杭州恰好反過來，驗證了這個說法，整成污染的源頭在水源污染。

那既然不是直接的糞便污染，為什么說有一部分誘因呢？有不少媒體都進行了進一步報道。余杭區人民政府官網公布的《2025年6月余杭區水源水水質情況》中顯示，幾個出水口的糞大腸菌群，指標從1800~28000不等。

指數最高的是四嶺水庫取水口和饅頭山水庫，這兩個地方的糞大腸菌群指標已經達到了四類水標準，雖然別的標準都能達標，但水質標準是單項否決制，已經不能再作為飲用水的水源使用，自來水公司轉向在苕溪和千島湖取水，而苕溪雖然沒有糞便，但是水體藻類發酵，造成了大面積糞味。

上一次中文互聯網關心的新聞，出現糞大腸菌群超標，還是在印度大壺節的恒河里。輿論不能只在嘲笑印度的時候，才認為糞大腸菌群有害。

所以從事實層面來看，余杭區自來水的指標合格我相信，但是部分取水地水源出現了糞污染，這是肯定的事情。希望杭州方面下一步能夠查清，什么原因讓部分取水口出現了數值異常。

輿論事件的第二層是傳播學問題。

再回顧一下時間線。16日8時發現異味，9時報告水務集團并切換水源。10時起開展異味成分排查，11時啟動管網沖洗。

16號，余杭區下午4:30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了兩件事，主干管網水質恢復正常，分管領導向余杭區政府、余杭區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報告水質異常。當天晚上9點多，和第二天分別發布了兩次通報。

這兩份通報基本講的是一樣的，就是水質已經恢復正常，用戶只要把現在臟水放掉就可以正常恢復使用。對于其他信息公布甚少。

從時間節點上來說，這個時候余杭區已經完全了解了事件的起因經過，完全有理由講清部分事實，說不清楚水哪里出了問題，完全有能力說得清水源從哪里來，哪里的水出了問題，問題在哪一級？持續多久？怎么處理的。這很遺憾，通報沒有帶來信息增量，野史的傳播就是不可逆事件了。

18號流傳著一份假的警情通報，說某領導把污水管接到上水管里面報復社會，想從廣西防城港潛逃。這樣一份離譜的通報，當時很多人都選擇了傳播。

大眾還不至于愚蠢到全都相信，我相信一定有大量的人能夠分清真假，仍然在傳播

第一是大家樂于傳播這樣一個娛樂化的想象，第二，就是通報一直只告訴你安全了，不告訴你為什么安全了，缺乏足夠的說服力。從這個方向上看，恰恰是信息控制得太好了，最終導致社交網絡放大傳播，直到危機不再可控。

現實世界的權力和互聯網上的能量幾乎是相反的。現實世界的強勢群體，就是輿論世界的弱勢群體，而現實世界中看上去不起眼的升斗小民，在互聯網上能決定輿論事件的走向。幾乎每一輪熱點事件，大致都是這個流程。

有的時候大家知道了你的未來決策還要臨時的加以否認，2014年，就是在這次污水事件的杭州，市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突然宣布對機動車限制上牌。而此前但杭州市治堵辦等部門十次辟謠限牌，稱杭州公共交通體系以及路網建設尚不具備限牌條件，限牌是車商為了刺激消費進行的炒作。

【此處刪去部分錯誤記憶】

歷史鐵證如山，當年那些聽了話的普通人，要么要面對生活上有困難，要么車子上牌有困難，誰最聽話，誰最倒霉。市民難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要小心謹慎。

能像（）一樣，寫出（）互有往來的進行通報，都算是有良心而經得起歷史檢驗的了。至少你還能通過讀通稿的方式，搞清楚（）到底撈了多少錢。

信任是需要累計的，習慣了任意從公共信用池當中提取，甚至是透支資源，就不要怪公民對于你們的論點提出更高的要求。

只有像7月18日這樣詳細的通報才能夠取信。有的人將其理解為群眾不配合工作，越來越刁了，而我將其理解為有人在還債。

我相信一定會有人說，從通報看，當地同志已經做得不錯了，當天就有通報，第二天也有跟進，第三天就有調查結果。

我也承認杭州的輿論回應效率在整個中國來看都是最優秀的那一批了。但如果說這些官員沒有責任，就大可不必了。對他們進行處分，這是組織部的決定，總不至于你們說組織部在草菅官員的政治生命。

我們讀幾段本次事件的問責結果

余杭水務控股集團在獲悉報告時，未執行專項應急預案的應急響應要求，未及時向區政府和區級相關部門報告；余杭區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在接到水質異常報告后，未復核水質異常的有關情況、分析問題的嚴重程度，未及時開展相應處置工作。余杭區政府接到余杭水務控股集團水質異常報告后，協調處置和決策遲緩，且未按規定向市政府報告。依據調查結果，依規依紀依法對7名領導干部嚴肅問責：

整個上報鏈條上一共有三個環節，全都有問題，問題還非常集中，集中在不作為，不報告上。倒也不是說這些人有多壞，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也是要吃自來水的。“報不報”“等一等”“別擴大”，這是一種下意識動作，是本能，壞事從我這里傳出去，后果可能先砸在我頭上，消息不討喜，就先不跟領導說，看看能不能自己解決問題。這一拖，就給了流言生長的空間。

其實從歷史來看，這樣的水管污染事件并不罕見，每幾年總會來一次，只不過越不想回應，所引起的反彈和猜測越大，最后還是被迫回到回應和調查報告的路線上來。

有點像發錢這個事兒，牢章主張了那么久，發錢發錢發錢，不要再搞間接補貼了。很多人說不能發錢，一發錢就養懶漢，中國人不適合發錢，最后國家還是要花錢鼓勵生育。

我是發現了，有的人對于現實世界的理解完全就是無條件站在現狀一邊，現狀改變了，他們就不惜給自己倆大嘴巴子，然后繼續假裝無事發生。

杭州這次水污染的輿論應對，雖然達不到優秀水平，但至少及格了。到杭州市這一層調查報告很詳細，果斷處置了一批干部，所以剎住了車。

但只要繼續保持這種避免擴大影響，捂蓋子的本能存在，鼠頭鴨脖事件就會一次次重演。

我并不是說要求杭州方面一下子就拿出一份像天水血鉛事件那樣詳細的通報，那也不現實。但至少當天第一份通報，有什么說什么，知道什么就說什么，給社會帶來更多信息增量，而不是惜字如金。

惜字如金的背后其實還是觀念問題，認為群眾聽話就可以了。在一個年輕人一半以上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國家，這樣的觀念顯然已經落伍了。

章北海的自然選擇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