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菠蘿

腦膜轉移困境

癌癥最大的問題就是轉移。而在不同的轉移類型中，腦膜轉移是一種很嚴重的情況。癌細胞滲入了覆蓋大腦和脊髓的薄膜：軟腦膜，從而給患者帶來各種癥狀，包括頭痛、視力問題、記憶缺失、四肢無力、說話困難，甚至會有生命危險。

腦膜轉移在肺癌和乳腺癌中最為常見。隨著新藥的不斷涌現，肺癌和乳腺癌患者生存期在不斷延長，但一旦出現腦膜轉移，往往意味著疾病走向了不可逆的階段，情況急轉直下，平均生存時間只有幾個月，短的只有幾周。

出現腦膜轉移，手術和化療都沒什么用，幾十年來，放療一直是緩解患者癥狀的主要手段。目前最常用的方式是“局部放療”，也就是針對腦區或者脊柱影像上看得見的病灶進行照射。但問題是，腦膜轉移的癌細胞并不是只在局部呆著，而是漂浮在腦脊液里。它們就像大海上的海盜船，經常到處游走，局部放療能破壞那些有很多船聚集的碼頭，有效緩解局部病灶，但很難根治，也很難控制疾病整體進展或延長患者生存。

有人肯定會說，既然這樣，為什么不干脆照射更大范圍呢？比如把可能出現癌細胞的大腦和脊柱全都照一遍，不就行了么？

這種“全顱脊照射”的想法很好，但沒法操作，因為這么做副作用太大了。傳統放療過程中，能量不止在腫瘤釋放，也對周圍組織有顯著影響。因此，對大腦和脊柱的大劑量放療會影響到關鍵神經中樞功能，哪怕腫瘤得到控制，人的生活質量也遭受了無法承受的打擊。

這可怎么辦呢？

質子治療

幸好，放療技術也在不斷發展。質子治療的出現，給了我們全新的希望。

大家可能都聽說過質子治療，它本質是一種新型放療。它最大的特點就是“能量集中”。傳統放療用的是“光子”，而質子放療用的是“質子”。質子的物理特性，讓它的能量能在射程的最后幾毫米集中釋放。相比傳統放療，它對目標照射區域外的輻射劑量極小，因此它最適合的就是周圍器官特別關鍵的腫瘤，比如腦瘤，或者生長發育期兒童的腫瘤。

下圖就是一個直觀的對比，能看出質子放療對周圍腦區影響要小很多。

圖片來源：Management of GBM: a problem of local recurrence. J Neurooncol 2017. 134, 487–493

正因為這個特性，質子治療可以用來做全顱脊照射，能覆蓋掉整個軟腦膜腔。理論上，這種放療覆蓋面更廣，在控制疾病方面應該比傳統的局部放療更強。

但這只是理論，到底效果怎么樣，副作用是不是更低，都需要臨床證明。

就在這幾天，著名的醫學期刊《JAMA Oncology》發表論文，在一項2期隨機對照試驗中，證實了質子全顱脊照射治療確實可行，而且效果很不錯。

這項在美國開展的研究共有98位患者參加，都是腦膜轉移的患者，大多數是乳腺癌或非小細胞肺癌。患者隨機分為兩組，分別接受傳統的局部放療或新的質子全顱脊照射治療，這是首個針對實體瘤軟腦膜轉移患者的質子vs傳統放療的隨機臨床試驗。

兩組很快就顯現出巨大的差距。

對比乳腺癌或肺癌患者發現，傳統放療組的中位無進展生存期只有2.3個月，確實是控制不住，但接受質子治療的患者延長到了8.2個月，也就是8個多月沒有疾病進展，這在以前是無法想象的。總生存的差異也很大，傳統放療組是4.9個月，而質子治療組是11個月。

對于健康人來說，幾個月的時間聽起來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幾乎無計可施的病情面前，這樣的延長是極其珍貴的。額外的幾個月，可能意味著患者能親眼見證孩子畢業，能和家人過最后一個年，或者僅僅就是多一些能保持清醒的日子。

由于兩組的差距太大，這項研究還沒做完就被提前結束，因為繼續讓患者接受效果明顯更差的舊方法已不太符合倫理。

這項研究還評估了患者的神經認知功能。通過量表，質子治療組的患者日常功能展示了改善趨勢，沒有發現注意力、工作記憶、自我報告的疲勞有顯著變化。有趣的是，還觀察到抑郁癥狀的自我報告有所改善。

期待成功

這次并不是唯一顯示質子治療能對腦膜轉移患者起效的研究，只不過是第一次隨機對照研究。

就在今年，一項包含38名腦膜轉移患者的研究中，發現質子治療組中位生存期是10.1個月。而去年一個類似的，包含45名患者的研究中，中位生存數據則是13.7個月。這倆都高于傳統放療下的數據，支持質子全顱脊照射用來治療腦膜轉移患者，尤其是肺癌或乳腺癌。

當然，這次對照試驗只是2期，規模還不大，只有不到一百人，還需要更大規模的三期對照臨床試驗來確認結果（已經開始了，編號為NCT06500481）。

同時，質子放療也并非萬能，有自己的局限。在試驗中，部分患者的記憶力和思維速度有所下降，這是放療常見的副作用。最大的挑戰是可及性，能夠提供質子放療的醫院屈指可數，而且費用也很貴。這些都是未來需要解決的問題。

但不管怎么樣，我看到這項研究是很興奮的，因為腦膜轉移的家庭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么清晰的希望了。期待3期試驗成功，給患者帶來寶貴而高質量的生活，讓癌癥成為慢性病。

致敬科學，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癥新藥背后的科學，不是藥物宣傳資料，更不是治療方案推薦。如需獲得疾病治療方案指導，請前往正規醫院就診。

參考文獻：

1. Proton Craniospinal Irradiation for Patients With Leptomeningeal Metastasis: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Oncol. 2025 Sep 4:e253007.

2. Proton craniospinal irradiation for patients with solid tumor leptomeningeal disease: real-world feasibility, toxicity, and outcome analysis. Cancers (Basel). 2025;17(6):1046.

3. Early outcomes from proton craniospinal irradiation for leptomeningeal metastasis from solid tumors. Adv Radiat Oncol. 2024;10(2):1016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