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露珠
作者：石查優紅
黎明把第一縷光揉碎時
它們正踮著腳，站在草葉的尖上
像誰昨夜沒說完的夢話
被風輕輕接住，凝成透明的珍珠
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怕碰碎了葉片上的紋路
怕驚飛了草間打盹的甲蟲
怕擾了大地還沒醒透的寂靜
我見過最細的露珠，掛在蒲公英的絨毛上
風一吹就打晃，卻始終不肯落下
像孩子攥著母親衣角的小手
緊緊貼著那片柔軟的白
也見過最圓的露珠，臥在荷葉的中央
把整片荷塘都裝在心里
藍天的藍，云絮的白，游魚的銀
連路過的蜻蜓，都忍不住俯身
吻它眼里的整個夏天
它們總在無人看見時忙碌
把草葉的褶皺擦得發亮
把花瓣上的塵埃悄悄裹走
把晨光折射成七色的虹
像一群沉默的畫家，用透明的墨
在大自然的畫布上寫詩
寫牽牛花如何悄悄打開喇叭
寫蟋蟀的翅膀上沾著的月光
寫泥土里蚯蚓翻動時，帶著的潮濕氣息
有時它們會聚在一起，在稻穗的芒上
聽風吹過田野的聲音
聽青蛙在田埂邊唱的晨曲
聽遠處村莊里，傳來的第一聲雞鳴
這些聲音被露珠裹著，變得格外清亮
像人間最純粹的歌謠，輕輕落在心上
當太陽再升高些，它們便開始慢慢融化
不是消失，是變成看不見的水汽
去擁抱更高的天空，或者
悄悄鉆進泥土，去滋養一粒沉睡的種子
我曾在清晨的樹林里，遇見一顆露珠
它剛好落在我攤開的掌心
冰涼的觸感里，藏著整夜的星光
藏著草葉呼吸的溫度，藏著云朵飄過的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它們不是易碎的水珠
是大自然寫給人間的短詩
每一滴里，都裝著一個小小的世界
有蟲鳴，有花香，有風吹過的痕跡
有生命悄悄生長的，細微的奇跡
有時人間的愁緒會落在它們身上
比如農民望著旱田時，緊鎖的眉頭
比如孩子看見落葉時，眼里的失落
露珠會輕輕接住這些情緒，然后
在太陽出來時，變成霧，變成雨
落在需要的地方——
落在干裂的土地上，讓禾苗重新挺直腰桿
落在凋零的花瓣上，讓余香再停留片刻
落在人們的臉頰上，像溫柔的安慰，輕輕滑落
它們從不說自己偉大，只是默默存在
在每一個寂靜的黎明，悄悄出現
又在每一個溫暖的上午，悄悄離開
像一群來去匆匆的信使
把大自然的問候，帶給人間
把人間的期盼，帶回云端
當最后一顆露珠從草葉上滑落
大地便多了一份濕潤的記憶
空氣里多了一份清新的芬芳
而那些被露珠吻過的生命
都悄悄攢著力量，準備在陽光下
綻放出更美的模樣
我常常在清晨駐足，看露珠閃爍
看它們如何用透明的身體
裝下整個天空，裝下整個世界
裝下人世間所有的溫柔與希望
它們或許渺小，或許短暫
卻用最純粹的方式，告訴我們
即使生命如朝露，也能在短暫的時光里
折射出最耀眼的光，唱出最清亮的歌
就像每一個在人間努力生活的人
都在自己的角落，悄悄發光
悄悄溫暖著，這個平凡又珍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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