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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青春:美國醫生的知青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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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不曾忘卻的青春

50年前的十月,我作為知青,赴浙江山區插隊落戶。“50” 這個數字,像一臺無聲的掘土機,在我心底悄無聲息地翻掘:陳年往事帶著灰塵被陽光一點點照亮,有的讓人不堪回首,有的至今仍讓人血脈賁張。好幾次準備放棄這份回憶,卻又重新開寫。畢竟是半個世紀的歲月。當我的最后那一天到來,當我的靈魂從窗口遁出時,也許會驀然回首,見到主人的過去:此人年輕時曾在逆境中迷失、奮斗、自贖過,繼而滿意地飄然逸去,完成一世循環。

如今,我已經在美國做了25年的醫生,一幕幕快速閃過,不禁想起一位小學同學3年級時與我交換的他寫的一句自由體詩:“時間就像白駒過隙,板上滾珠。”(這位同學從生意場上光鮮退場后成了廣有擁躉的詩人,在江南詩壇頗有一些知名度)。此刻我坐在美國中部的陽光房里,望著落地窗外的草坪和參天大樹,思緒萬千,仿佛又回到了在浙江省富陽縣新義公社千家村大隊插隊落戶的日日夜夜。

本期作者:

朱建華,MD, PhD.

美國肯塔基州神經內科醫師

01

「上山下鄉:三個孩子與一個名額

1968年,那時我還小,經常聽到敲鑼打鼓,報告誰家的孩子光榮地加入上山下鄉的隊伍,“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的口號響徹鄰里。還在上小學的我,有時會溜到居民區看大哥哥大姐姐們毅然決然地拿著戶口本報名。也見到過他們的父母祖父母如癡如狂般沖進去,意欲搶回戶口本;見到過母女、祖孫抱頭低泣,晶瑩或混濁的淚水混雜在一起,讓不諳世事的小學生無所適從,百思不解。

70年代中期,知青下鄉的方式已經比較有序,多為“廠社掛鉤”。母親所在的浙江麻紡織廠是當時“巨無霸”式的存在:7千余員工,因而有較強的談判地位。當時浙江有幾個非常窮的縣,比如淳安縣,幸而浙麻掛鉤了相對富裕的富陽縣,更具體的是富陽縣幾個相對富裕的公社:新聯、新義等公社。

當年的知青大多囊中羞澀,極少擁有相機。50年后再回頭已無法重現昔日的模樣。下圖是7年前重回千家村時拍的照片,這塊巨石顯然是后來才放置的。

家里有一個大我3歲的哥哥,和小我6歲的妹妹。按照政策,當時每戶可以留一個孩子在家里。從小哥哥就比我聰明一點,功課也比我好一些。我們漸漸長大時,誰留杭州、誰上山下鄉的選擇就逐漸擺到桌面上了。妹妹還小,暫時不用考慮。記得父母在飯后數次討論此事時,我告訴他們不必為難:哥哥比我早3年畢業,應該用“先留”的方法把他留在城里。誰知道呢,也許再過3年政策會改變;要是不變,則我的命運也許就屬于農村。我還記得父親那永遠很嚴肅、不怒自威的面色,卻有好幾次掠過惻惻之意。

從初一開始,我一到寒暑假就趴在桌子上杜撰小說。開始是短篇,學莫泊桑、契訶夫、歐·亨利;高中時開始寫中篇小說。當然,一次次投稿一次次失敗。其間,哥哥上了高中,當他1972年高中畢業時(71屆),正好杭州有“500教師”的出路。由于他成績非常好,當然地留在杭州作為待職教師(后來神差鬼使地,他被“調包”到杭州江干區的碼頭做裝卸工,成天從貨船上通過顫巍巍的長長跳板挑著沉沉的黃沙到岸上,一個文弱書生干起了沉重的力氣活,直至后來考上大連工學院方才脫離裝卸工的生活,這是后話)。

由于哥哥已經留在杭州,我下農村是鐵打的事了。我把高中的年月都化在毫無收獲的寫作上——不僅小說,也寫自由體詩、十四行詩和仿唐宋詩詞,但從未被刊物接受過——于是便在高中后期匯入了當時風靡全國的“手抄本”潮流,在那種非官方的手抄出版界,憑著朋友和同學們的轉傳而滿足了自己被承認的心理。

于是到了我也高中畢業的時候。那時的74屆在75年上半年畢業。一畢業我就打聽可以去哪里插隊。我“也有2只手,不愿在城里吃閑飯”。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一提要去插隊的事,就被父親深陷眼窩的尖銳目光盯得一個激靈。時間轉回到1975年中期,記得我跟父母要求了數次離家下鄉才獲準。現在回想起來,我從小被說成“叛逆”,經常有獨自出去看天下的不切實際的愿望。可是那時沒有戶口本、錢和糧票寸步難行,如能下鄉則一切皆有可能。最后我終于得償所愿。

那時盡管不解生活為何物,可心里卻早已確定自己的未來不可能被一個家所羈絆,盡管完全不知道這個“未來”意味著什么。可是,天下又有哪一個青少年不高估自己的能力而低估人生的坎坷的!

02

告別:從“阿彌陀佛弄”到新風里

到了收拾行囊的時候。素來寡言的父親話更少了。我裝了2個箱子的衣物,包括四季替換,以及一些書籍、本子和幾枝筆。1975年10月25日離家。

盡管平時老希望能出走看世界,可那天早上走出所住的新風里22號那細長而略顯陰暗的過道時,心里被重重地錘了幾下。至于想了些什么,50年后的如今大部已忘卻,只隱隱記得兩個念頭。一是心里酸澀了一陣:幾年前我的奶奶就在此處去世,那是最護著我的親人。她過世后,我每次放學回家總會感知她那遙遠但溫暖的存在;今日一旦離去,便是真正的天人永隔。第二是奇怪地想起我們所住的巷子以前叫“阿彌陀佛弄”,文革時改為“新風里”。那是因為我們房間邊上住著一位還俗老尼,1949年前那里是一個尼姑庵。很小的時候,我有幾次懷著巨大的好奇心怯生生地掩進她家。那是一位一頭烏發梳得極整齊的老婦人,臉上并無半點皺紋,深色木質家具上一塵不染。她對我非常友善,也許疏于人世間的交流,偶爾見到一個小男孩便心中歡喜。可是我懼怕她鏡片后的眼光,總只敢逗留幾分鐘而已。那天走出家門時不知怎么會想起這位還俗的孤獨老人。

那天早上隨父母坐51路電車,約1小時后到達彼時的郊外——拱宸橋的浙江麻紡廠大門口。忘了當時兄妹是不是來送行。有幾十上百個年輕男女在各自家人的陪同下等待。

未幾,數輛大巴載著我們從拱宸橋往城外開去。經過六和塔、轉塘,在離富陽縣城不到10公里的高橋站右轉下了公路。這條路已不再是柏油路面,而是夯實的泥路。早一晚秋雨過后,有點坑洼。

記憶中開了很久,才有一輛大巴分了道,然后又一輛分流,我們這一輛一直開到新義公社大院。稍作分調后,11個知青和父母們到了千家村大隊。進千家村的路隱約還有一點印象,路面是石板與泥土的混合體,頗為坑坑洼洼。到了大隊廣場后下車,由各小隊隊長領去房東家。

千家村共有6個小隊。我和另一位男知青國法被分到4小隊。

天色微黛,炊煙四起。農村的炊煙有一種特殊的香味,以致此后幾十年路過鄉村,嗅到炊煙氣息便會想起當年忙累但充實的日子。

03

房東與木樓

最后,我們來到一個2層樓的木屋,那是一個規模尚可的房子,門檻較高,門前幾塊大青石板鐫刻著深深的歲月痕跡。

已經記不清父母是否一直送到了房東處。但是記得清楚房東三人:大媽是一個個子矮小且瘦弱的女人,滿臉皺紋,牙齒已多半不在了。她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一年后我的富陽話已經說得跟她不相上下了,記得她說過好幾次我就是她的二兒子)。家里另有2個小伙子,一個比我大4歲,叫阿根,忘了全名。他身材敦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我曾問過他好幾次跟誰打架落的刀痕,“我去幫你打回來。”可他總是說“別鬧別鬧,你不懂。”無論春夏秋冬,他總戴著一頂常常油膩掛絲的帽子。后來熟悉了,我曾摘掉他的帽子看看——奇怪,并沒有瘌痢頭呀!

另一位叫士明,比我小一歲,可干起農活不輸于哥哥;為人處事有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當年我個子矮小,高中畢業時才1米67,體重一百斤掛零。看他們很是彪悍,也有點羨慕。

這是6年前重訪千家村見到的房東顯然重建過的房子,比當年的老屋好上百倍。現在二樓窗口還有一個衛星天線呢!

這是新房內的柴灶,但是記得方向已經換了。當年進大門,是一張實木大八仙桌,漆已大半剝落,擺放在略有起伏的夯實泥土地上。右側是一個雙鍋大柴灶,容下2口大鐵鍋;鍋臺上居于大鐵鍋之中是一前一后2個圓形小鐵鍋,里面裝滿井水。燒飯時余熱把水燒得火熱,用以洗涮。灶臺之上是木板樓梯。至今回想,仍能聽見每天隨著疲憊腳步上樓時吱吱咯咯的聲音。

樓上是幾個用木板隔開的小間。記得大媽的房間在上樓后的右手,緊靠樓梯。接著是阿根和士明各自的小間,然后便是我和國法的房間,雙床面對面,中間隔一張小木桌。什么樣的床已經記不清了。我們的房間外擺了一個便桶,應該有木板遮攔。還記得坐在便桶上,從地板縫隙中看到樓下的光景。有些樓板間的縫隙還不小,當然沒有半夜掉到樓下之虞。(奇怪,50年后,腦子里會留下這種很不重要的痕跡,而不記得有血有肉的事件。如今作為神經內科醫生的我,也曾為記憶的形成和保存動過腦筋,卻無法解釋這種現象。)

04

第一擔:七十斤與輕蔑的一笑

當年讀高中時的糧食定量是24還是28斤一個月。下鄉知青記得是44斤,但又有60斤的記憶。無論多少,這將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幾乎加倍的食糧配額,預示著小青年們的生活將無可避免地與高強度勞動和缺油少葷的前景相關聯。

下面是從網上下載的照片,因為如今再也找不到當年的扁擔和土箕了。

第一天出工的情景記憶猶新:那天早上是挑土箕。現在已經忘了挑的是泥沙、碎石還是谷物——后者似乎不太可能,因為時至深秋,地頭沒什么糧食可挑了。土箕通常由竹篾編制而成,大嘴開口。扁擔由毛竹削成,中寬兩端略窄,長約2米,頭端打洞,穿有麻繩連鐵鉤。挑擔時微蹲,前后鉤子勾著土箕上的橫環,一鼓氣站起身來。

由于是平生頭一次真正做農活(學生時期吊兒郎當的學農勞動不能算數),連續挑了好幾個來回。一個十分明確的印象是:由于無法控制2個土箕震蕩的幅度和頻率,擔子前后亂晃,肩膀上的分量越來越重,將我晃得腳步趔趄。幾個來回后,我只會雙手撐住雙腿,大口喘氣。眼看有一位年輕的女農民身材健碩、腳步輕盈,顯然已經干了許多年農活。同小隊的國法看來也遠勝于我,挑起擔子步子相當穩健。這樣的情景激發了我的好勝心,站起身來奮勇向前。自我感覺如同打雞血上戰場似的強悍,無奈肩部火辣辣地灼痛,隱隱知道肩頭的皮膚已磨破,血水已滲出衣外。眼看自己的腳步全然踉踉蹌蹌,到最后幾圈不轟然倒地已是莫大的成就。終于在約兩個多小時后捱到工間休息,如獲大赦般跌坐在地上喘粗氣。記得問一位農民大爺:“我這一擔有100斤嗎?”當初自忖比較謙虛,不好意思問這一擔子如此之重是否有150斤。誰知那位大爺走過去掂了一下,用憐憫的眼神望著我說:“碰頂了70斤吧。”這一句話,這一個略嫌輕蔑的眼光,讓我無比失望,也讓我終身難忘。我知道自己身材不濟、先天不足,因此要么沉淪,要么奮起。我怔怔地仰望著他,囁嚅著問道:“你看我什么時候才可能挑得動150斤呢?”老人撇撇嘴,回答:“把你那城里人的皮膚曬成我一半的黑,再給你2年鍛煉,如果不逃回家去,估計就行了。”

事實上,不須一年,次年夏天我已經曬得極黑,肩頭和背上油光锃亮,是小隊里僅次于有限幾個老農的“黑泥鰍”。那是我故意打赤膊、穿短褲、腳踏草鞋干農田、走山路造成的。那時我已能赤腳挑200多斤走一里多山路,以及跟人合抬400斤……不知道是第一天出工時那位老農的輕視激發了我的斗志,還是高強度農活迅速讓我脫胎換骨;反正不到一年,我已不再忌憚體力消耗和挑戰了。那一陣子,我每頓晚飯吃滿滿的5大碗,心中惴惴:別把房東大媽家吃窮了!吃完后還眼巴巴地望著鐵鍋底的鍋巴,餓死鬼投胎似的。干飯盛完后,稍滴幾滴水和幾粒鹽,然后用鐵飯鏟把鍋底刮得震天價響,刮起的鍋巴丟在嘴里,極香。至于菜肴,通常是大媽在自留地割一些菜。我們大隊也種油菜,收到的油菜籽上交后,換回一部分油票分給各戶,在大隊供銷社買食油。但是菜不是用油炒的,而是蒸熟后滴幾滴油在菜上,這樣在上桌時仍舊保留了一些油香。

就這樣,一個1米67的中學生硬生生長高了7、8厘米,到了1米75。本來雙臂幾乎達膝(因此中學時被稱為“長手”),這下褲角也褪到了腳踝以上。有時會想:可憐我的父母到哪去搞額外的布票為我做新衣新褲呢!

05

工分、第一筆“工資”與奶奶

那時勞動的報酬是工分制。開始全大隊3個新科男知青全天掙8個工分,每個工分值約一角六分五(每年的兌換值依當年大隊經濟狀況不同而不等)。當年年終不記得有沒有分紅。

大約半年內,我的工分已經從8分漸漸增加到10分,而后12分。12分是全勞力,或稱強勞力,另兩位男知青也都提到了12工分一天。第二年底結賬,除了全年付給我們的米、油和一些生活用品,我清楚地記得從大隊會計土根哥手上接過19元7角零幾分(去年回杭州再次知青聚會時找到了土根哥)。

至今仍然記得,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用血與汗(沒有淚)換來的報酬,讓我無比自豪。比起如今不知高了多少倍的收入,這份“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的感覺更讓人興奮。只是這兩只曾經白皙柔軟的手已非昔日模樣:手背筋脈綻露,手掌上早已生滿厚厚的繭,那是血泡破裂后修復再破裂,直至結締組織覆蓋手掌,角化的手掌不再能被隨意磨損為止。

春節時回杭州,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19元7角零幾分,減去一角多的車費,把余款全部交給母親,告訴她:兒子沒被生活壓趴下,日常開銷后還剩余這么多錢,這是給她和父親買補品的錢。我沒有說出口的是:曾經對奶奶說過,待我長大掙錢后,第一次工錢一定要給她買衣服、鞋子、香煙(奶奶抽煙)、上海大白兔奶糖和杭州麻酥糖吃。我知道,那位不識一字卻腦子極靈、在鄰里有極大威望的奶奶,已經永遠地逝去,再也無法享受到小孫子的孝心了……

06

三件套與“戰場”

當初大隊里給每位知青發了一個鐵鋤、一把釘耙、一根扁擔。一早出門時肩扛這“3件套”,偶爾會在我不太靈光的腦子里浮現扛槍上戰場的景象——就像大多數不諳世事的小年輕常把自己當成拯救人類的英雄。隨即會意識:肩上的只是普通農具,前面的“戰場”只是滿布碎石的梯田,和一大堆待耙的豬牛糞。

說到豬、牛糞,后來跟城里朋友們聊起時,他們還悄悄嫌棄了我一陣:用鐵耙在田間攤糞不方便,太慢,所以都會用雙手抓起一把把糞撒出去。十幾分鐘后,起身環眺,沒有天女天男散花的模樣,亦無勇士奮戰的雄姿,有的只是雙掌粘糊糊的牲畜糞。

通常勞作2、3個小時后,會有一次休息。我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田頭,常常散布在當地農民之間。天熱時,每天會有人挑來2桶涼茶。茶桶上常蓋一片不知什么名字的大葉子,以免行走時茶水蕩出。每個桶有好幾個帶長柄的竹管勺。大家會輪流舀茶水,咕嚕咕嚕倒進干燥的嘴里,一小半倒到裸露的胸膛,和著顆顆汗珠往下流,引得一眾哄笑。知青也好,農民也罷,每人嘴里總有一小半茶水又被回籠到茶桶,稀釋后被下一位渴者吞下,同時我們也毫不吝嗇地把自己的唾液“貢獻”給大茶桶。末了,大家都滿意地抹抹嘴,大多會點起一根香煙,望著天空,希望能看見一絲烏云,同時比試誰的煙圈吐得更圓,似乎那是極高深、極重要的技術。

挖土的神器:鐵器部分有一個半圓孔,木柄插入,然后再契入薄木片,以防止耙柄脫落。否則在奮力揮耙時,偌大一塊生鐵飛將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砸到人頭上會要命。

07

「香煙:始于千家村,終于波士頓

談到香煙,有必要解釋一下。我第一次嘗試香煙是初中時期。有一次隨著哥哥和他的3個死黨去紹興玩,不記得是誰讓我試一下。我真的點起了煙,吸了一口,又一口,奇怪沒有嗆到,卻覺得頭暈目眩,便似腳踩浮云。一陣后又惡心得厲害,終于吐了起來。可是小男孩不愿被輕視的心態促使我繼續吸完了(有一半是燒完的)這根煙。

下鄉后幾個月,思鄉和寂寞在心底燃燒。我終于去供銷社買了平生第一包煙,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煙癮越來越大,平均一天2包。經過農村2年半的生活,后來回城做學徒工,繼而進浙醫大讀大學,畢業后讀生化碩士,緊接著去美國讀博士,然后去波士頓做博士后,香煙一路伴隨著我。直到20年后的1996年3月6日,考了醫生資格考試第二部分后的那天,我覺得一定能順利通過,于是在1996年3月8日夜晚11點吸了最后一根萬寶路香煙,直到燒盡海綿濾頭,接著把剩下的大半條香煙扔進了垃圾桶。至此,20年來平均2包/天的歷史終結了;此后29年半從未再摸過一枝煙。這20年煙史始于浙江省富陽縣千家村,而終于麻省的波士頓,在美國開始行醫的前夜。

當年在農村時,頂級的香煙是“中華”牌,鑲金邊的是“金中華”,還有“大中華”和“小中華”。記不清多少錢一包,因為價格遠超我的承受能力。次一級、但同樣不在我承受范圍內的是3角6分的“大前門”和3角3分的“西湖牌”。我能承受的品牌從2角9分的“利群”牌,到2角3分的“新安江”牌,再到1角8分的“雄獅”牌、1角4分的“大紅鷹”牌,乃至味道很苦的8分錢一包的“經濟”牌——后者是廉價商品的典型。我抽得最多的是“新安江”和“大紅鷹”,偶爾待自己好一點,買一包“利群”,吸一口滿嘴清香。

08

知青排屋:挑水、燒火與“鍋巴香

下鄉半年以后,知青點排屋建成。于是我們就從房東家搬出去住知青點。那是一排7間瓦房,離村子大半里路。第一間是灶房,記得比較清楚:前后各有一個門,房間盡頭有一個燒柴的大灶,并有一口大蒸鍋。11個人,8女3男,就住在那里,過起了半集體生活。灶前有一個七石缸,大家輪班去約半里外一個滿布青苔的水塘挑水倒入缸內。當然,輪到較為弱小的女知青時,我會悄悄幫她們挑了。一擔水約一百斤,那時挑5、6個來回已經難不倒我了。冬天天寒地凍之際,女知青挑水更不容易,記得我們幾個男知青有空都會幫著挑。

燒火的柴也是每人輪值上山砍伐得來:一根扁擔、一捆麻繩、一把柴刀(帶鉤的那種),記憶中是木柄。當年用它砍手指般粗細的樹枝毫無問題,當然要避免手指被砍斷。

那時盡管都很窮,但是大隊里發下來的米卻是新米,蒸熟后很香。燒火也是11個人輪流做。大家各自盛一碗米,淘好,蓋住,當值的伙夫便在濃煙和咳嗽聲中點火燒水。蒸熟后喊一聲,各人取走自己的碗回房間吃。當時我們這些人會陸陸續續去杭州探一回親,回村時帶來一些葷菜,常與大家分享。女知青帶回村的菜似乎總更好一點,弄得我們都有點饞。我一年回家2到3次,應該算較少。家里會把肉票和水產票攢著,買一些較小的帶魚腌起來,離家時或蒸或煎了;又買一些五花肉,用烏黑的紹興梅干菜焐肉。焐熟后總有1/3碗是豬油,蒸完揭碗,一股濃郁的香氣飄滿廚房。這些葷菜帶回村后,常常幾個知青就著燒酒吃個痛快。

這個知青點平房背靠茶山,面對水庫;下了知青房不到水庫,就是大隊林場場屋。里面時常藏有數桶上好的“金剛刺”燒酒,也有“地瓜燒”,兩者烈性程度不輸于市場上賣的任何燒酒——點一根火柴能燒得起來那種烈酒,喝一口,一條熱線沿著喉嚨經食道入胃。有時天晚了,供銷社已經關門,上好的下酒菜剛從杭州帶來,忍不住時,我們會掩進場屋,找到酒桶,擰開開關,灌半斤到一斤燒酒,月黑風高之際,心里怦怦跳著溜回知青排屋。由于是“偷”來的酒,喝得格外開心。跟我同小隊的國法記得是不喝酒的,另一位男知青國泉則酒量深不可測,簡直像是永遠喝不醉的。記得我的記錄是4“合”,即8兩燒酒。喝到后來頭暈得不行,但沒有吐。我是越喝話越少,8兩至少55度的燒酒落肚后就完全不說話了。站起身來走路搖搖晃晃,咬著牙才沒倒下。

通常從家里帶來的菜一周內必定吃完。余下的日子可是漫漫無期。這時我最常吃的是從供銷社買的1角3分一斤的什錦菜。那是南方很常見的早飯菜,由小蘿卜、大頭菜、胡蘿卜、冬筍等十多種蔬菜調以醬油腌制而成,食之清口入味。由于每天干活出汗很多,口里很淡,這一斤什錦菜不用一星期就能吃完。事實上,1角3分還是有點貴,又不好意思主動向家里討錢;口袋里有幾塊錢卻買了煙和燒酒。囊中羞澀時,只能買1角6分一斤的醬油淘飯吃。雖然以鹽就飯更便宜,可醬油卻有鹽不能提供的一股鮮味。就這樣,以醬油淘飯常常會吃半到一個月;有時嘴上會起泡,或嘴角皸裂,自忖是缺少新鮮蔬菜所致。

彼時經常盼望房東大媽的小兒子來叫:“媽讓去吃晚飯。”這一聲叫總讓我無比興奮,因為這意味著可能有一碗清寡但遠勝于無的蛋花湯,甚至還可能有幾片薄薄的咸肉,并且肯定有自留地里剛割下來的青菜,青菜碗里已經滴了好幾滴菜油。這該是多么奢侈!大媽總會幫我把第一大碗飯盛滿了,又壓幾下,再添一瓢,用顯然心疼的眼神看著我。那雙眼睛雖然已不再清澈,眼角也常常被煙熏風吹弄得淚眼模糊,但那片溺愛之心卻無法掩飾。我常常吃到第4碗時有點不好意思,大媽會把碗拿過去再裝滿。最后,我的雙眼總會不爭氣地往大鐵鍋看去。不久,一塊加了鹽和幾滴油的鍋巴就到了我的嘴里。這香味,這恩情,這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對待,使我終身難忘。

09

水庫、救人與口琴

現在是時候介紹幾位千家村知青了。由于上世紀70年代物質匱乏,拍照留影相當不多見。至今只有2張以千家村為背景的知青照片,以及數位知青在即將下鄉前的照片。很可惜,找不到更多的照片,當然更沒有合影了。

這是7年前第一次回訪當年極大地改變了我們這群人的山村。這里是千家村水庫,四十幾年過后再看它不免有點陌生。曾幾何時,一群在田頭揮汗如雨的年輕人,收工回來把晚飯蒸上后紛紛跳入水庫,滌盡汗液,讓清涼的水撫愈酸痛的肌膚,為第二天同樣高強度的勞作作好準備。對了,水庫中央水溫很低,深不見底。

下鄉前我已經會游泳了,曾多次在杭州下城區的天水游泳池登上10米跳臺,心中悄悄嘀咕“別折斷了脖子”,然后一躍而下……水庫里當然沒有跳臺跳板,也沒有大魚,倒是常常在岸邊時,大腿上被一些小魚撓得癢癢的。

有一次,幾人在水庫里正游著,一位女知青突然掙扎起來,我碰巧在旁邊,使勁推著她的背往岸邊游去,心中念念有詞:皇天厚土、天可憐見,你可千萬別回過頭來一把拽住我,倆人一同沉入水庫底去。還好不久她就能雙腳著地,顯見掙扎處已經離岸邊不遠了。

7年前返“鄉”時重訪知青點所攝。當年的一字排房,以及它下面的大隊林場場屋,早已蕩然無存,只留下無數忽明忽暗的回憶。

當年沒有電視,更沒有網絡電腦。勞作之后,一身疲憊,欲尋排解而不得。于是常常持一把口琴,拿著小竹椅,暮色蒼茫之中走上茶山,到山頂坐下。面對水庫,眼望月亮之下水光粼粼,悵然若失。于是吹了一首又一首《外國民歌一百首》里的曲子,裊裊余音,寄托了十幾歲青年的思鄉之情、對緲茫前途的不解和青春期的暗潮洶涌。那時自學了簡譜,吹出輕柔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卡秋莎》,低沉的《伏爾加船夫曲》《三套車》《夜歌》,以及《桑塔露琪亞》《鴿子》等等。悠悠的口琴聲略顯單調,偶爾有大幅度的抑揚,卻總難以真正使人釋懷。

良久,月影西斜,便會踽踽獨行下山。有時會想到:難道我這一生就交代在農田、水庫和茶山之間了嗎?要知道那時是一個戶口社會,下鄉的當天,戶口就已經從城里遷至農村,這意味著今生回家無望,雖然并非不可能。

有時在茶山頂會想起那時手抄本上讀過許多遍的康熙年間才子納蘭容若的詞:“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雖然講的是納蘭遠赴邊關時的思鄉之情,與我的心境相差甚遠,卻也經常因思鄉而想到這首詞。前途未卜,歸期緲緲,常使得心的疲憊遠甚于肌膚之痛。

10

「小鎮、讀書

日子緩緩地過去,山里實沒有太多令人振奮的事。有時會去富陽城關鎮走一趟。從千家村到最近的公路高橋站有20里路,幸運時能搭上一陣拖拉機,遞給司機一根煙后,便天長地短地閑聊一陣。每過一到兩個月,我會到高橋搭車去富陽鎮。常常在小有名氣的鸛山駐足,那是鎮東一個只有幾百米高的小山,山頂有一個亭子,年代久遠,已經忘了亭子的名字。記得有一次秋風秋雨之際,悲從中來,在亭柱上寫過一首五絕。50年了,已經忘了題的是什么呀。

鸛山之所以有名,全拜東漢嚴子陵垂釣的名聲。7年前回千家村時,因為時間原因,沒去富陽縣城(現在是杭州市富陽區)重游舊地。下次回去,會找到亭子再斟一杯。

日復一日,別的沒什么長進,身體倒被打練得異常強壯。日間勞作后一身疲憊,像敗兵似地拖著鐵耙、扁擔回知青點,淘一碗米蒸上,看著小半瓶醬油,嘆一口氣,坐在竹榻上,就著15瓦的燈光,取出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范文瀾的4冊《中國通史簡編》,慢慢讀下去。

房間大約18—20平方米,床頭中間是2扇窗戶。夏天白天從窗口傳來知了的聒噪,晚上則是永不停歇的蛙鳴。夏天用水抹一遍吱吱作響的一米寬竹制小床,光膀子躺在熱乎乎的竹床上;冬天則緊閉窗戶,蜷縮在被子里,腳后放一個燙婆子,還得小心不能漏水,看著書漸漸入睡。那時倒是不做夢(至今也幾乎不做夢),天亮時自然醒來,匆匆去半里路外的水塘洗臉刷牙,吃一碗澆了若干醬油的蒸飯(有時快沒米了,也會在晚上蒸完后只吃半碗,留下半碗第二天早上吃,因為那是更重要的一頓)。十來歲的時候,無論當天怎么累,第二天起來毫無疲累感,全然不知天下有關節酸痛之事,便如猛虎下山,又開始新的一天了。

尾聲

「再訪千家村

七年前回到千家村:茶山依舊,水庫依舊,排屋與林場早已不在,新樓二層的窗臺上掛著衛星天線。右下角的山體被穿山隧道切開,據說把從千家村和更深山的杜墓大隊到杭州的路程,從幾乎一天縮短到幾十分鐘。故地重行,像站在兩座時空之間,聽記憶忽明忽暗地回響。

寫到這里,想暫停一下,再搜尋一陣記憶。過去種種像天際的驚濤,一陣陣涌來,帶起的不是漣漪,而是大浪;有時又如一眼小泉,涓涓滴滴流淌至跟前。有時大浪吞沒了細流,使得回憶似是而非,讓人無所適從。唯有望著夏末的晚霞,便如當年在茶山上一樣,讓一聲嘆息淹沒在無盡的思緒中……

結語

那段插隊歲月,教會我忍受與堅持;教會我從被輕視的一笑里抬起頭,也教會我在艱難里保存善良與感恩——比如房東大媽那一碗又一碗壓實的米飯、鍋底那塊香脆的鍋巴。此后的許多年,無論在書桌、在病房、在異國的冬夜,我都能憑那段歲月蓄力,面對風雨。

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

The Society of Chinese American Physician Entrepreneurs

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是成立于2014年的非盈利性的美國華人醫師組織。擁有近千名來自全美各地、不同專業的華人執業醫師。

網址:www.scapeus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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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稿:

陳雄鷹 - 美國阿拉巴馬州 Jackson Hospitalist Group

黃 鸝 -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Doctors Medical Center

熊丁丁 - 美國全國兒童醫院托萊多分院 Nationwide Children’s Hospital, Toledo

主編:

張曉彤 - 美國俄亥俄州 Cleveland Clin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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