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追求詩意的清歡

林公翔

認識林昊，是在我的朋友、漆藝大師汪天亮邀約的一次聚會。在座的有來自臺灣輔仁大學的中華文化學者麥青龠教授、著名畫家鄭百重先生等，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后來在各種場合時見林昊，他的溫文爾雅、不急不躁讓我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而更沒有想到的是，他如果僅僅是汪天亮的學生也就罷了，重要的是，他是一位十分成功的年輕收藏家。

窗外樹影婆娑，山影多姿；窗內燈光安詳，光陰從容。泡一壺好茶，靜享時光深處的安詳。這是初秋的傍晚，在林昊的家中，他給我看他收藏的各式各樣的壽山石精品，看他收藏的古代名家字畫和現代名家字畫，看他收藏的當代漆藝作品，看他收藏的各式各樣的紫砂壺以及各種雜項。每一次過手，都讓我大飽眼福，眼睛為之一亮。林昊的收藏包羅萬象，但他對收藏心中有一個信條，那就是他所有的收藏品都是自己喜歡的，因愛而藏。因此，林昊幾乎不輕易出售自己的藏品，如果有，也是因為自己有類似的藏品，用其交換更好的精品。他總是相信，古物是有靈性的，與你有緣的時候會靜靜地在遠處等你，一定會來找你。他的收藏還有一個信條，那就是追求推本溯源，因此他的藏品大都流傳有序、其來有自。基于這樣的信念，他看了許多書，做了許多研究，這從他的書房擺放齊整的書籍以及各種拍賣圖錄便可看出端倪。除了那些他 “愛入骨髓” 的近現代壽山石名家精品，林昊的收藏并沒有局限于某一門類，也沒有特意去建立某一收藏體系，而是以一種很隨意、很放松的心態去收藏與自己有緣、自己喜歡的藝術精品。追求詩意的清歡，這就是林昊的追求所在。

林昊是有眼光的，這種眼光也是一種 “眼觀”。眼光是個人的、隨意的；而眼觀則是專業的、精神的。憑著多年的收藏經驗，他對好東西有自己獨到的評判標準。林昊十多年前看到他的老師、中國漆藝大師汪天亮倉庫里堆滿自己各個時期創作的 “汪氏” 精品漆畫作品，心靈受到巨大的沖擊。他十分喜歡這些作品，仿佛像當年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花巨資一口氣收藏了汪天亮《2008 山系列》幾乎所有的漆畫作品和彩墨作品。而我其實與林昊一樣，對天亮的《2008 山系列》“英雄所見略同”。當年我曾為天亮的這個系列寫過評論，題目就叫《為什么又是汪天亮》。在我看來，汪天亮在這批漆藝作品中的藝術探索方向，代表了中國漆藝由傳統文化內涵向現代審美意識的詩意轉變。汪天亮這批作品無論在構圖、形式、肌理、色彩等藝術語言的整體處理上都別出心裁，他大膽地將傳統漆藝與水墨畫、西洋畫的表現材質和技法巧妙地綜合運用到漆畫創作中：或堆漆凸型，或瀝箔罩漆，或鑲金嵌銀，或水墨勾勒；加上或研磨或刻畫，無所不用其極。在表現手法上，有的縱橫捭闔，揮灑自如；有的張弛有度，如行云流水；有的靜謐冷峻，婉轉含蓄，使畫面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藝術語言，給人以豐富的想象和超越時空的思考。汪天亮的《2008 山系列》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它通過對中國傳統文化極具象征性的符號 —— 詩書畫印的大膽而又隨意的拼貼，若隱若現地表達了藝術家層層疊疊的精神世界。這里有陰陽、剛柔、虛實等哲學、文化層次的解說，也有時間、空間、內心世界層面心跡的表達；這里有撲朔迷離的大塊面色彩的營造，也有小橋流水、綠樹巉巖的細致刻畫。豐富的藝術語言和多重的藝術組合讓人流連忘返，讓觀賞者從極富中國文化氣息的畫面中感悟到藝術家天馬行空的想象力。這些作品處處充滿了玄機，它就像處于激情之中的男人飲濁酒半壺后的喃喃自語，即使語焉不詳，卻充滿著真情實感。

如今汪天亮的漆畫作品一幅動輒幾萬、幾十萬，由此可見林昊的眼光、眼觀和他的膽量。試想，如果后人要研究汪天亮這一時期的作品，那必定要找林昊，從他的藏品中去發現和研究。

收藏本質上是一種文化的傳承，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發揚光大。如今，曾經稚嫩、青澀、懵懂、叛逆的 70 后、80 后一代正陸續步入而立之年或成為中年人，他們開始在收藏領域漸露頭角，林昊便是他們之中有代表性的一員。

林昊給我看他收藏的林清卿的薄意精品《花卉對章》、周尚均的《梅蘭竹菊》博古紋四對印章、林元珠的《海潮觀音》、陳巨來篆刻的《休說前事》印章。這些精品古樸自然，包漿渾厚，大巧若拙，雕刻極為生動。對精品壽山石的獨特之愛和廣泛涉獵，讓林昊對家鄉的 “天遣瑰寶” 每隔一段時間總有新的認識。眾所周知，壽山石是世間 “尤物”，壽山石的原石，因為它的質地、顏色、光澤和紋路等，極具欣賞和收藏價值，特別是名家雕制而成的壽山石更有非常高的欣賞和收藏價值。“把玩” 是中國所獨有的歷史悠遠的文化現象，而溫潤凝膩的壽山石無疑是最佳的把玩對象。由于林昊自己就是壽山石雕刻好手，因此他對壽山石的判斷基本上都是準確的。他至今依然覺得，有時好東西會等自己。有一次，他在網站上看到美國費城的一家拍賣行有一件田黃精品，但又覺得像蜜蠟，猶豫不決。在與對方多次交流溝通后，對方告訴他是燥石，由此他基本斷定是壽山石，于是二話沒說，便買了一張機票飛到美國紐約。之后連時差都還沒倒過來，便叫朋友開車將他從紐約送到費城。當時有很多華人買家也在現場，林昊掃了一眼，發現大多藏家都不是玩壽山石的，于是氣定神閑，志在必得。但正式拍賣開始時，有五位委托人舉牌，這下林昊有點心虛。在兩萬八美金的價位上，林昊舉牌時，委托方由于有一定限制，無法再舉牌，林昊有驚無險地抱得 “美人” 歸。這塊碩大的田黃是 1963 年由原主人的祖父傳給他的，品相極好，有晶瑩剔透的 “蘿卜絲”，如今成了林昊的 “寶貝” 之一。

林昊還得意地告訴我，2000 年到 2005 年，他長期在日本，結識了許多日本收藏家，也到過無數畫廊和拍賣行。2008 年，日本經濟呈全面下滑態勢，許多藏家尋找買家。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他認識了日本已故著名收藏家三田秀三郎的女兒。到她家里后，林昊問有沒有其父收藏的壽山石，三田秀三郎的女兒搬出一批印章，擺滿了桌子。林昊此次去日本，身上只帶了50 萬日元，心里有些虛，便問主人開個價。主人不好意思，要林昊說個價。相持不下時，林昊不好意思地對主人說：“東西是你的，還是你開個價吧。”主人說，那就 6 萬日元吧。6 萬日元其實只有區區幾千人民幣，林昊一口答應。當這些印章帶回來后，被一位房地產商看上，對方出了十幾萬便拿走了。但拿走后不久，這位房地產商可能找了福州的一些 “資深磚家”過目，認定為 “假貨”，又退了回來。還好退了回來，其時剛好保利、西泠征集拍品，找到林昊，帶走了這批退回來的、被那些資深 “磚家” 認定為 “假貨” 的、從日本千辛萬苦帶回來的印章，經鑒定，這批印章中有許多是吳昌碩、王福廠的作品，在拍賣場上每一件都拍出十幾萬、二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價格。林昊說，他第一次體驗到 “因禍得福” 的滋味。

林昊的家四處都是寶物，這里儼然是一個私人博物館。進門顯要處懸掛的是吳昌碩的書法作品，樓梯轉角處懸掛著嶺南派大師黎雄才的 “何必見千里，自然生遠心” 書法作品、郎靜山的攝影原作、清代何維樸的書法作品等。而書房兼茶室的空間則放滿了他四處收羅或競拍來的精品，許多是博物館級別的。這里有木雕、石雕、瓷瓶、銅壺、紫砂器、牌匾、漆畫、字畫等，琳瑯滿目。這里的每一件寶貝以及主人尋寶的過程都有故事，它們在默默告訴我們收藏的意義。其實收藏就像圖書一樣，當你有了迷茫，翻開書頁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活過來了，并且為你點起一盞明燈，照亮你生命的路。

在林昊看來，收藏已不僅僅是興趣，更是一種責任，一份使命。

林昊性格仗義、直爽，有很多朋友；善于學習、勤于學習，總能在市場或拍賣場上尋回自己喜歡的寶貝；游走于世界各地尋找寶物，國內外拍賣場上總有他的身影；喜歡喝茶，也喜歡偶爾喝酒，享受和體驗生命的清歡。林昊天資聰慧，從小耳濡目染，深得專事木雕藝術的父親林振的真傳。作為年輕的收藏家，他的收藏經歷其實也見證了中國藝術品市場波瀾壯闊的時代變遷，而他慶幸自己是一位弄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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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翔，著名美術評論家，畫家、作家、詩人。1962年9月出生。1983年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曾師從啟功先生。1983年至1993年執教福建師范大學，現為福建青年雜志社副總編、編審、福州工商學院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福建省美術家協會常務理事，理論藝委會常務副主任兼秘書長, 福建省傳記文學學會會長，福建省出版系列高級職稱評委。他的觀音心經題材作品獨樹一幟，馮其庸先生謂其“暢神養氣，了無世塵”。著有《藝術福建——林公翔藝術訪談錄》(福建美術出版社) ，《科學藝術創造心理學》(福建人民出版社)等25部著作。同時，在《美術》《美術觀察》《中國書畫》《榮寶齋》《藝術界》《江蘇畫刊》《畫廊》以及《人民日報》《文藝報》《中國文化報》等報刊上發表數十篇美術評論文章和美術作品。擔任數十場展覽策展人，為數十位藝術家畫冊展覽撰寫序言或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