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攀峰
蓼堤鎮的春天,總是從蓼河堤岸上那一片茸茸的綠意開始。河水漲了,泛著渾濁的土黃,日夜不息地流向東南。鎮街是老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油亮,兩旁的店鋪挨挨擠擠,煙火氣十足。在這些店鋪中,有一間不大不小的門面,招牌上寫著“瑞芳超市”四個褪了些許顏色的字。這超市的女主人,便是白瑞芳。
白瑞芳有個外號,在蓼堤鎮幾乎無人不曉——“白骨精”。這綽號安在她身上,倒無半分妖氣,全是鎮里人帶著善意的揶揄和贊嘆。一來,她姓白;二來,她皮膚是真白,那種江南水鄉女子才有的瑩潤的白,像上好的細瓷,在蓼堤鎮這普遍被日頭曬成小麥色的女人堆里,顯得格外出挑;三來,她模樣標致,身段也好,雖說已是孩子的媽,眉眼間卻總蘊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不像鎮上那些咋咋呼呼的婦人,她安靜,甚至有些清冷,偏偏做起生意來又利落干脆。于是,“白骨精”這詞兒,便成了對她容貌與能干的一種混合定義。
只是,這“精”似乎并沒給她帶來多少好運。白瑞芳的命,像蓼河的水,表面平緩,底下卻藏著說不清的湍流。她的丈夫,丁魁元,是個結實寡言的漢子,五年前跟人去泰國打工,說是那邊掙錢多,能讓他們娘倆過上好日子。誰知這一去,便如斷線的風箏,杳無音訊。頭兩年,白瑞芳還四處托人打聽,夜里不知淌濕多少回枕頭。鎮上人起初是同情,漸漸便有了閑話,有的說丁魁元怕是遭了不測,也有的擠眉弄眼,暗示他或許是在那花花世界另安了家,忘了本。一晃五六年過去,希望像蓼河灘上的水漬,一點點被曬干,最終只剩下硬邦邦的現實。
留下白瑞芳和兒子丁存根相依為命。存根今年十歲,眉眼間有他父親的影子,性格卻像母親,有些內向。那間“瑞芳超市”成了他們全部的生計。生意不溫不火,柴米油鹽,針頭線腦,賺的錢剛夠母子倆的嚼用和存根的學費。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擺,單調而精確地重復著。清晨開門,拂掃灑水,整理貨架,守著偶爾上門的顧客,傍晚接了放學的兒子,娘倆簡單吃些,然后算賬、關門。夜色籠罩下的蓼堤鎮,別家的窗戶里透出團聚的燈火與喧鬧,唯有她這扇窗,燈光總是顯得格外清寂。法律上說,失蹤滿兩年便可宣告死亡,丁魁元這個名字,在周遭人心里,早已和“死亡”畫上了等號。白瑞芳自己也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那個叫丈夫的男人,在她記憶里已模糊成一個遙遠的符號,剩下的,只是日子本身沉重的分量。
命運的轉折,有時就藏在最尋常的日光里。蓼東村的駐村干部梁輝,是縣里派下來的年輕干部,二十八歲,已經是正科級,端的是鐵飯碗。他生得白凈,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不急不緩,像個文弱書生,但眉宇間自有股讀書人的清朗和干部特有的沉穩。一次下村走訪,他走進“瑞芳超市”買水,只那一眼,柜臺后那個白皙清麗、眼神里帶著些許疲憊與疏離的女子,便像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了層層漣漪。此后,他腦海里總不時浮現出那個身影。
梁輝是務實的人,動了心,便思量著如何行動。他知道自己一個年輕干部,直接去追求一個名義上還算“有夫之婦”的寡婦,難免惹人閑話。他思前想后,買了鎮上能拿得出手的最好香煙——兩條芙蓉王,找到了蓼東村的村委主任謝三寶。
謝三寶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臉上總掛著彌勒佛似的笑,眼里卻透著莊稼漢的狡黠和世故。他見梁輝提著煙來找他辦事,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聽梁輝吞吞吐吐說明來意,謝三寶一拍大腿:“梁干部,你眼光毒哇!瑞芳那閨女,是咱蓼堤鎮一朵花,就是命苦了點。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老謝身上!這是天大的喜事,你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氣!”他心里盤算得清楚,這可是巴結這位年輕有為的駐村干部的天賜良機。
于是,在一個炊煙裊裊的傍晚,謝三寶踱著方步,走進了“瑞芳超市”。白瑞芳正給兒子檢查作業,見謝三寶進來,忙起身笑道:“喲,大村長,您這尊大佛,可是難得光臨我這小廟。肯定不是來買醬油醋的吧?”
謝三寶哈哈一笑,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壓低聲音:“瑞芳啊,我找你確實有事,而且是天大的喜事!”他湊近些,“咱們村的梁輝干部,你知道吧?年輕有為的正科級!他對你,那是一見鐘情,心里放不下啦!托我來當個月老。”
白瑞芳心里咯噔一下,臉上有些發熱。梁輝,她是見過的,那個白白凈凈、說話客氣的年輕人,印象不壞。她低頭整理著貨架,沒吭聲。
謝三寶繼續發揮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梁干部今年才二十八,前途無量!鐵飯碗,工資是死的,可外快……嘿嘿,你懂的,比工資多得多!你這幾年不容易,帶著存根太辛苦。找個這樣的依靠,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魁元兄弟……都這么多年了,音訊全無,法律規定失蹤兩年就算……唉,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
白瑞芳的心亂了。謝三寶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她心上。是啊,丁魁元,那個名字連同模樣都已模糊的男人,真的還存在嗎?這五六年獨撐門戶的艱辛,夜里無人訴說的孤寂,對未來茫然的恐懼,瞬間都涌了上來。梁輝的條件,在這小鎮上,的確是許多待嫁姑娘夢寐以求的。她一個“寡婦”,還有什么可挑剔的?或許,這真是老天給她的一條新路。
她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最終輕聲說道:“主任……你看著安排吧。”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意味著一種應允。
謝三寶心花怒放,連忙去給梁輝報喜。這紅線,就算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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