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龍

長久以來，李小龍幾乎是“中國功夫”的化身，也讓無數人為之熱血沸騰，但我早年看他的電影，心里總有一個疑問揮之不去：真正的武林高手會像他這樣肌肉發達嗎？

這當然是因為我受了武俠小說的“毒害”，在那個江湖世界里，肌肉發達者是根本沒機會成為主角的——你能想像郭靖、楊過、令狐沖是肌肉男嗎？即便是張無忌、蕭峰這樣武功陽剛一路的，也不可能是個肌肉凹凹凸凸的精壯漢子。

事實上，在金庸小說里，那些一身肌肉的壯漢大抵都武功低微。《書劍恩仇錄》中紅花會的章進、楊成協、蔣四根三人均以力大著稱，但在各位當家中卻都排名甚后，而他們的頭領陳家洛看上去卻像是個文弱書生。書中有一回，清軍陣營中四位巨人（“忽倫四虎”）出戰，個個都生得“身材魁偉，神力驚人，只是有些傻里傻氣”，相比起來陳家洛則是“生得文弱，面目如畫”，但結果自然是陳家洛一舉擊敗四人。

按照內家拳的觀念，決定武功高低的是內力，這些肌肉男只不過是純練外門硬功的粗漢，落了下乘，不但無法領悟最高深的武功、形象欠佳，甚至還常常作為邪派人物出現。

以《倚天屠龍記》為例，天鷹教朱雀壇壇主常金鵬是邪教中一個厲害人物，“臉上手上的肌肉凹凹凸凸、盤根錯節”；另兩位舵主是“出名的大力士，武功平平，但身軀粗壯，天生神力，每人所抱的巨石都有四百來斤”。趙敏手下的阿三，“精壯結實，虎虎有威，臉上、手上、項頸之中，凡是可見到肌肉處，盡皆盤根虬結，似乎周身都是精力，脹得要爆炸出來”，但他也是出身邪派，行事毒辣，不必說是反面角色。

相比起來，天下武功第一的張無忌，書中卻沒有哪一處描繪到他肌肉凸起，張三豐看到的只是“他目光中不露光華，卻隱隱然有一層溫潤晶瑩之意，顯得內功已到絕頂之境”。

魔教教主張無忌，武功蓋世，但看著不像肌肉男

武功達到巔峰境界的高人，甚至看起來身體相當衰弱。《笑傲江湖》里，武當派掌門沖虛躋身當世最強高手之列，可他出場時的樣子是“ 彎著背不住咳嗽”，騎著毛驢被桃根仙推倒，“ 驢背上老者摔倒在地，哼哼唧唧的半天爬不起來”。

《天龍八部》里的掃地僧，武功深不可測，是神一般的存在，但他又是什么形象？

只見窗外長廊之上，一個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著一把掃帚，正在弓身掃地。這僧人年紀不少，稀稀疏疏的幾根長須已然全白，行動遲緩，有氣沒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天龍八部》第43章）

按葛紅兵《身體政治》中的觀點，傳統中國文化中的身體觀極少突出力量型的身體，因為從力量、肌肉層面強調的身體“常常同攻擊、獨立、性格等等相聯系，而這些無一例外在中國古代政治觀念中被看作負面因素的”。并且，既然中國人認為人的自我操控不是來自于肌肉而是來自于“氣”（武俠小說中的“內力”），那么一個人武功的高強與否，顯然與肌肉是否發達是無關的。

正因此，所以一個高手單純從體態上是完全無法判斷的。肌肉男往往武藝低微，相反一些身體看上去病態殘缺的人（如《俠客行》中米海石看上去一直病怏怏的、楊過是獨臂，四大名捕中無情沒有雙腿，古龍“楚留香系列”中武功極可怕的蝙蝠公子原隨云是盲人、傅紅雪則是瘸子）卻往往武功深不可測。這當然也極大地擴展了角色的可能，不至于像拳擊臺上總是兩個肌肉男那么乏味。

對“內功”的重視也使得受這種傳統文化影響的中國人更看重內在的“精氣神”，其結果， “俠客的造型越來越由‘好漢’變成俊秀的文士；俠骨之外，又須具備柔情，能吟詩作對、書劍兩行”（龔鵬程《中國文人階層史論》）。

《古墓麗影》造型

在西方文化里，自古就有亞馬孫（Amazon）女戰士的傳說、北歐神話的女武神（Valkyrie），肌肉健美的女性形象一直延續至今，《古墓麗影》、傳奇女俠這類造型并不鮮見，但試想一下，你能接受黃蓉、小龍女、任盈盈這樣的武俠小說女主角長得像金剛芭比嗎？

歷史學者游鑒明在回顧近代女子體育后得出一個結論：那種以健康乃至健壯為美的女性身體觀，是從近代上海興起的。直接點說，這是西風東漸的結果，像楊秀瓊這樣的游泳運動員，當年之所以引起轟動，正是因為這種審美是傳統中國社會所無，猛烈沖擊著“白瘦幼”的審美。

從這一意義上說，李小龍的形象看似在國際上打出了“中國功夫”的名聲，但他那一身肌肉的造型其實是反傳統的，正是現代化的結果。倒是在近年來的《葉問》系列中，回歸了傳統：葉問的形象就更接近文士，而他卻屢次戰勝了肌肉發達的外國大力士。

當然，現在這也遭遇了強勁的挑戰，諸如“現代搏擊挑戰傳統武術”這樣的話題，每隔一陣就會冒出來，看多了總不免讓人感覺祛魅。盡管如此，那種特定的身體觀仍然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側面，也是我們理解中國社會心態的一個切入點—— 試想如果金庸把一位橫練外門硬功的肌肉男作為男主角，你能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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