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日本央行在貨幣政策會議上通過決議,決定加息25個基點,將政策利率從0.5%上調至0.75%,日本政策利率由此達到30年以來的最高水平。雖然此前日本加息已被視為“板上釘釘”,但在政策利率公布前夕,日本政府和央行在加息問題上的矛盾依然凸顯。日本政府政策小組委員曾警告稱,日本央行應避免過早加息和過度收緊貨幣政策。回顧日本央行上一次加息,在今年1月,當時利率從0.25%上調至0.5%,日本借貸成本達到17年以來的最高水平。時隔11個月日本央行再度實施加息,如今,市場關注的焦點已轉向“未來加息路徑如何演繹”。
復旦發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孫立堅教授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采訪,對相關問題進行解讀。以下內容由發展研究院根據采訪內容及孫教授增補內容編輯而成,供讀者參考。您也可以點擊閱讀原文查看相關文章。
Q1
日本央行會如期將利率上調25個基點至0.75%至三十年來最高水平。日本為何會選擇在這個時間節點加息,是否已經達到加息的條件?日本央行是否在把握“政策時機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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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堅:總體判斷,此次加息既是“被迫正常化”,也是一次“搶時間”的操作,因為背后邏輯可概括為三點:首先,通脹與工資雖已基本勉強滿足“加息條件”,但其基礎并不夯實;其次,匯率貶值與資本外流的壓力正在“倒逼”日本央行,使其無法繼續拖延;再次,日本央行正在押注一個“短暫的政策窗口”,即美國開始降息前后且市場預期尚可控的階段。因此,這并非“理想條件下的主動加息”,而是在多重約束下展開的“謹慎被動緊縮+貨幣政策正常化起點”。基于上述判斷,下文將分三塊依次展開:一是闡明為何選在“現在”行動;二是審視當下是否真正達到了加息條件;三是探討日本央行是否刻意把握這一“時機窗口”。
01
日本為何在這個時點選擇加息?
1
通脹結構:從“成本推動”向“部分需求/工資支撐”轉變
日本央行為自己劃定的長期加息前提是“2%通脹+工資持續上升”,而且必須是“可持續、由需求和工資共同支撐的通脹”,而非短暫的輸入型成本沖擊。
就當前環境而言,這一前提已大致成立:首先是CPI與剔除生鮮食品乃至再剔除能源的核心通脹已連續一段時期在2%左右上下波動,不是那種短期沖到2%又掉回去的狀態。另外,漲價結構也從早期的能源與進口成本主導,逐步擴展至服務及部分內需項目。其次是物價預期。企業與家庭的中期通脹預期雖抬頭卻未失控,越來越多的企業把“適度漲價”視為經營常態。這對一個通縮記憶極強的日本來說,也許是極大的心理變化。
因此,日本央行有理由斷言:“我們看到2%通脹目標在中期內大致可實現、并具持續性,因此開始退出超寬松是合理的。”嚴格而言,這仍談不上“萬無一失”,但已觸及了他們反復強調的“可以啟動正常化”的門檻。
2
工資談判結果:是這輪加息“政治正確”的關鍵背書
真正讓日本央行敢動手的,是最近連續幾輪“春斗”(春季工資談判)的結果:企業與工會談出的名義工資漲幅已創近30年高位,且不僅是追加一次性獎金,基本工資的上調比例也在上升。更重要的是,較多企業在對外溝通中表態,未來幾年將維持一定幅度的加薪節奏,將把“漲工資 + 提價”重新納入商業模式,而非疫情后的臨時行為。
日銀一直在各種場合在表明它加息的邏輯:通脹 → 工資跟漲 → 再推動通脹穩定在2%左右,而不是通脹沖上去居民收入跟不上。所以,這一輪加息更像是在對外宣告: “工資端終于有點像樣的動靜了,我們不能再假裝自己還處在通縮世界。”
3
匯率與資本流動壓力:不加息,成本更大。
另一股把日本央行“推上加息臺階”的現實力量,來自日元長期偏弱與國際資本流動的持續擠壓。首先是長時間的“極端低利率+美國高利率”的懸殊利差,令利差交易(Carry Trade)規模巨大;其次是日元此前的大幅貶值直接抬升企業進口成本和居民生活負擔,政府輿論壓力驟增;再則,日本財務省雖屢次口頭警告甚至動用實盤干預匯市,但如果貨幣政策不及時配合,財政部的外匯干預效果也會越來越打折。
在此背景下,哪怕只是把政策利率小幅加至0.75%,日本國內外利差依舊巨大,但卻足以向全球市場釋放信號:日本不再是“隨便被套利的唯一負/零利率大國”。這將有利于降低對日元單向做空的信心強度,并為財務省的后續操作贏得空間。需要強調的是,日央并非為了追求強勢日元,而是希望減緩匯率失控對國內通脹預期與金融穩定的外溢風險。簡言之,“我們可能依然很寬松,但不能再寬松到讓整個世界都在我們頭上做Carry。”
4
內部金融穩定與市場功能:長期異常的副作用開始難以承受。
長期超寬松也給日本央行積累了多重副作用:其一,國債市場價格幾乎被日本央行“釘死”,流動性與市場定價功能被大大削弱;其二,日本銀行、保險等金融機構長期在極低利率環境下,利潤承壓、資產負債錯配的風險累積;其三,養老金與各類長期資金無法通過安全資產獲得合意回報,只能被動加碼風險資產,侵蝕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健性。即便在內部研究報告與金融穩定評估中,日銀自己也清楚的認識到,長期維持“非常態”的政策本身就是一項金融穩定風險。因此,即便經濟動能并不強勁,他們仍有動力以極其緩慢的方式,向“利率正常化”挪動。總的來說,此次把利率加至0.75%,一方面可對外宣稱“總體立場依舊寬松”,另一方面也能稍微減輕點上述扭曲,為后續繼續調整預留空間。
02
日本是否真正“具備加息條件”?
我們的判斷是“勉強夠格,但遠不牢靠”。若以教科書意義上的“加息條件”衡量,通常需同時觀照通脹水平與預期、經濟增長與產出缺口、就業與工資三大維度,而將日本置于這一框架便會發現,此次行動更像在條件尚不完美時便提前起步。
為什么這樣說呢?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佐證。就通脹而言,其“達標”之處在于總體通脹率已貼近2%并顯露出一定持續性。從結構上看,其服務、內需相關項目漲價增多,表明并非純輸入型成本。但問題就在于日本長期的通縮和低通脹的慣性依舊存在,一旦外部成本壓力下降,通脹可能輕易跌破2%,加之居民遠未形成“習慣性通脹心態”,反而延續“逢漲價就壓消費”的謹慎心理,使得通脹根基仍顯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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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經濟增長,當下顯然并非典型“需要加息抑制過熱”的環境。日本增速本身并不強勁,人口老齡化與潛在增速低下更是揮之不去的結構性桎梏。傳統的加息理由是“經濟太熱、要冷卻”,而日本顯然不是這個故事!本輪加息更偏向釋放“退出非常規政策”的信號,避免經濟再度滑入通縮預期,而非仿效前期美國那般的“經濟過熱需要抑制總需求”。因此,如果用典型“緊縮周期”的邏輯來定義“是否應該加息”,日本其實并不完全符合;但如果換成“貨幣政策正常化 + 修正金融扭曲 + 鞏固通脹回歸”的邏輯,它又具備一定合理性。
進一步觀察勞動市場與工資,日本失業率長期低位,勞動力市場偏緊,企業用工難現象較為突出,春季工資談判結果亦頗為亮眼,名義工資增速創下三十年少有水平。然而問題在于,企業利潤增速能否持續,其中又有多少是成本擠壓下的“被動加薪”,而非真正的“生產率提高 + 分配改善”?尤其是中小企業能否跟得上大企業的加薪節奏?基于此,我們注意到日銀近期才反復強調,“工資—物價循環正處早期雛形階段,我們要用溫和正常化來‘護航’這一循環,而非重新將其壓回”。
03
日本央行是否在“把握政策時機窗口”?
答案很明顯,是的。這次加息更像是對內外部“窗口期”的綜合判斷,而不是單純的“條件成熟就加”那種情況,可以從以下三方面看出。
1
外部窗口
在美聯儲明顯轉向寬松前先走一步。如果我們展望全球環境,就不難發現美國、歐洲正處在從高利率向逐步降息的過渡期。全球通脹從高位回落,市場對“超級緊縮”的恐懼減退,但各主要央行尚未大幅寬松,金融市場風險偏好還算平衡。對日銀來說,這樣一個時點選擇加息有兩重好處。首先是加息時,不會與全球激進緊縮疊加,引發大規模風險資產調整。其次現在加又不至于太晚。若美聯儲已經大幅降息,全球資金可能重新布局長期利率資產。此時日本央行再選擇加息,很容易被市場解讀為“逆勢緊縮”,日本金融市場的波動就會更大。
2
內部窗口
在通脹還站得住、工資預期沒掉頭的時候加息,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從國內角度看,日本央行現在面對的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心理博弈:如果拖太久不動,市場會懷疑“你是不是根本不敢正常化?2%目標的口號是否更好?”不僅如此,企業、居民也會繼續以“超低利率長期存在”為基準做決策,形成對“日元長期弱、利率長期低”的單邊押注。但是如果加息太早太猛,通脹預期剛抬頭就會被又打回去,工資談判的積極勢頭中斷,又走回到“日本式通縮心態”。因此,他們選擇現在加息是基于三方面的考慮和判斷:通脹仍在目標附近、工資談判結果相對亮眼、匯率壓力仍可控但令人不安。在此疊加情況下,把政策從0.5%上調至0.75%的舉動,既顯示了日本央行想要釋放的信號是“我們在行動”,又試圖避免通縮再現,從而需要維持“整體仍寬松”的姿態。
3
信號管理
一次小步加息,實質是鎖定更多“未來選擇權”。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央行很看重所謂的“政策選項的靈活性”。如果現在不加息,將來一旦外部沖擊出現、通脹掉到1%甚至以下,日本央行幾乎很難再談正常化;相反,如果現在邁出一小步加息,日本央行就可以在未來,根據情況暫停進一步加息,甚至在極端情況下再降一點,而市場心理上已經接受“日本不再是永恒零利率”。這就是典型的“用一次小調整,換取未來更大的機動空間”。所以,本次0.75個百分點的上調并非意在即刻大幅收緊金融條件,而是一場戰略性布局——用一次小調整換取日后更大的機動余地,來改變日本作為“全球最后一個超寬松央行”的敘事。綜合而論,當下加息條件“剛夠”,時機“刻意選”,性質更偏向“正常化而非緊縮”。
Q2
這次日本央行加息,以25個基點的幅度來看,會對日本經濟產生怎樣的影響?
孫立堅:這個問題我們做出的總體判斷是25個基點對日本“真實經濟”的直接打擊很小,但對“資金價格、資產估值和行為預期”的影響會比數字本身大得多。換言之,日本央行現在不是在一腳急剎車,而是從“超級寬松”上調為“仍然寬松,但不再免費”的時代。下面從實體經濟、金融市場、匯率與國際資本流動、以及政策與信用環境上來分別評估一下它可能造成的影響:
01
對實體經濟:
短期沖擊有限,更偏“情緒與預期”的變化。
1
融資成本:整體仍低,增量壓力可控。
這次只是從0.5% → 0.75%,在歷史和全球范圍看,日本仍處在極低利率區間。比如,就企業端而言,大企業很多有長期固定利率融資,而且現金儲備充足;即使是中小企業,它對銀行貸款條件要敏感一些,但25bp的上行,更像是成本輕微抬升,不至于改變投資決策的大方向。再就居民端而言,房貸與消費貸中,固定利率占比不低。即使是浮動利率部分,還可能由銀行分階段傳導,不會一次性全反映出來。總之,這次加息不是那種“卡住資金鏈”的級別,更多是“象征性地提醒大家,錢不會永遠這么便宜”。
2
投資與消費:信心與物價預期,比利率本身更關鍵。
對現在日本經濟而言,阻礙投資和消費的長期因素依然是人口老齡化、內需偏弱、通縮心態。除此之外的一個因素就是日本企業更偏好“囤現金、海外投資”,而它的居民則習慣“少花多存”。在這個背景下,加息25bp,不太可能讓企業突然中斷海外投資,或者讓居民突然扭轉通縮思維大膽大額消費。相反,這可能出現兩種微妙效應。一方面,就企業而言,看到“工資上升 + 通脹接近2% + 利率略升”,就更確認了“極端低利率時代在慢慢結束”,有些企業可能會加快在利率仍低時進行中長期投資,如進行更新設備、并購等行動。另一方面,在居民端,你卻會發現存款利率哪怕略上去,對日本這種“儲蓄型社會”,反而可能略微提升可支配收入感。當然,如果他們對未來薪資上漲有信心,輕微加息未必打擊消費,某種程度上還會被解讀為“經濟狀況至少沒那么糟”。總之,整體上看這項舉措對投資、消費的實質抑制很輕,甚至可能在預期層面略有正面效果,也就是說,“日本終于不再是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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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對金融機構與金融穩定:
略微緩解長期扭曲,是正面多于負面。
首先,銀行、保險與養老金等中介機構的盈利模式將因本次加息而邊際改善。此前長期超低利率曾令貸款利率極低、息差被壓扁,同時長期資產收益不足使保險與養老金難以提供高回報;如今貸款利率可以小幅抬升,銀行利差得以修復,而中長期利率曲線已提前略上移,又為保險公司與養老金配置長期債券提供更高票息,整體金融系統的資產端收益率亦呈抬頭跡象。誠然,持有大量低息國債的機構會因收益率上升而蒙受賬面估值損失,但由于日本加息節奏極慢、幅度極小且市場早有預期,加之多數機構長期以來已經在準備“利率終將正常化”,所以,此次的綜合效果是中長期盈利能力則略獲改善,短期估值波動可控。
其次,從金融穩定視角看,國債市場功能改善,風險結構也更健康。長期“超寬松 + YCC(收益率曲線控制)”曾使日本國債市場淪為交易量低、價格不敏感的“行政市場”,在此狀況下市場也難以通過利率來反映風險與預期。如今,加息一步并伴隨逐步退出非常規政策,一方面令國債收益率更能真實反映供求與宏觀預期,市場定價功能得以回歸,另一方面也迫使金融機構擺脫對極低利率環境的過度依賴,主動優化商業模式,從而從長期看有助于“某一天被動劇烈調整”的系統性風險。就此而言,25bp的象征意義仍大于數值——今天方向改變,比加息幅度更重要。
03
對匯率與資本流動:
對日元是邊際支撐,但不會逆轉大勢。
對日元匯率而言,這有助于減少“單邊做空日元”的膽量。從全球視角看,日本從“全球最低利率+最寬松央行”走向“仍低但不再極端”的趨勢;即使加到0.75%,和美國/歐洲利率差仍然很大,但市場心理會變!以前“日本永遠不加息,放心做套息(Carry),借日元去買高收益資產。”而現在“日本好像開始慢慢動了,以后套息交易就不一定那么好做了。”
對資本流向而言,對外投日資略有“回流約束”,但效應溫和。過去很多日本資金(銀行、保險、投信)的走向是通過借低息日元,在海外買高息債、股票、房地產;但隨著內外利差略微縮小和日本國內資產收益率略微抬升,會帶來幾個邊際變化:一是部分資金會重新評估“繼續擴大海外敞口”的必要性;二是日本國債、國內信用債對本國機構的吸引力略微增強,但不會掀起大規模資金回流,因為利差仍巨大,且海外市場體量收益仍有優勢。總體而言,對外流動資金有降溫效果,但只是“降一點溫”而非反向奔流。
04
對股市、地產與資產價格:
風格微調,多空共存
1
股市:從“極度流動性故事”向“盈利+分紅故事”過渡。
對日本股市而言,加息是把“雙刃劍”。首先是教科書級別的負面影響,即資金成本上升會對高估值、純流動性驅動的板塊略有壓制;另外,利率上升壓低理論估值(折現率上升)。再看正面的影響,銀行、保險等金融股的盈利預期改善,通常是利率交易中的受益板塊;日本經濟擺脫“病夫形象”、通脹回到正值區間,對企業盈利的名義規模有幫助;外資也會把日本看作一個“從通縮到溫和通脹+正常化”的結構性機會。所以,它帶來的凈效應通常第一步是風格輪動,即金融股、價值股受益,高估值成長股承壓一點;然后,就大盤層面,如果市場解讀為“日本經濟在修復”,未必是利空,反而可能吸引中長期資金配置。
2
地產:融資成本略升,但超低利率時代本來就不可持續。
地產是對利率最敏感的板塊之一,不過要分幾層看:先談融資層面,25bp會提高住房貸款與開發貸款成本,但仍屬“歷史低位上的小抬頭”;就需求層面,日本人口和城鎮化趨勢決定了,住宅需求增長本身有限,地產更依賴低利率與投資屬性; 再從資產配置角度,即如果債券收益率慢慢上來,一部分資金從地產轉向債券可能會發生,但節奏會緩慢。所以,目前更合理的判斷應該是,日本地產從“極度依賴超低利率”的狀態,向“更常規的資產類別”回歸,壓力有但不至于是斷崖式狀況出現。
作為對利率最為敏感的板塊之一,日本地產需分三層審視。首先,在融資層面,25bp的上調雖會推高住房貸款與開發貸款成本,但仍屬于“歷史低位上的小抬頭”;其次,就需求層面而言,日本人口和城鎮化趨勢決定了,住宅需求增長本身有限,地產更依賴低利率與投資屬性;再次,從資產配置角度看,如果債券收益率慢慢上來,一部分資金從地產轉向債券可能會發生,但節奏會緩慢。所以,目前更合理的判斷應該是日本地產正從“極度依賴超低利率”的極端狀態,向“更常規的資產類別”回歸,壓力存在卻遠不至于出現斷崖式沖擊。
05
對預期與政策框架:
這一步對“思維方式”的影響更深。
最后一個往往被忽略、卻至為關鍵的影響,在于本次加息對日本“整個社會的預期結構”與“政策敘事”的改變。這一改變可從以下兩條主線展開。
其一,對日本企業與居民的心理而言,這是從“永恒通縮”向“溫和通脹常態”的邁步。過去30年,日本人的默認設定是,物價不怎么漲,工資也不怎么漲;存錢不虧、借錢也沒必要太激進。但今天當日本央行開始走進加息通道,即便幅度很小,也向全社會釋放“價格和工資真的在動,我們已經不再按‘通縮國家’的邏輯做政策”的信號。這個信號會逐漸促使企業更敢漲價、加薪,因為他們看到通脹目標是認真的;而日本居民則更能接受適度物價上漲,把部分資金從“死存款”轉向投資理財。至此,政策討論的討論便由“如何對抗通縮”切換為“如何維系2%左右的通脹”。
其二,對未來政策路徑而言,這可以留足回旋空間。加息至0.75%,還有一個極其現實的好處,在于萬一未來外部風險或經濟下行,日銀到時還可以再微調下調,至少仍握有“彈藥”;若經濟與通脹表現穩健,則可繼續以極小步幅加息,而無需從“零起點”出發、陷入“無空間”的尷尬。也就是說,日本央行今天是想以小成本換取更大的政策選擇權;同時,會讓日本央行有更大的政策信譽度——讓市場相信,它頂住了來自高政府寬松貨幣的壓力,并未選擇“放水”。
總之,一句話概括這次日本央行25bp的加息對日本經濟的意義,那便是加息不是要把日本經濟壓下來,防止過熱,而是要把日本經濟從“病態寬松”慢慢拉回“可以自理”的狀態。
Q3
宣布加息決定之前,日元兌美元仍穩定在155.7區間,加息之后日元再下跌至156,日本長期國債收益率仍在飆升,10年期日本國債收益率逼近2%的水平,20年期國債收益率升至2.95%。日元和日債目前為什么會呈現這樣的表現?目前來看,加息是否不能阻止日元和日債下跌?
01
加息導致日元下跌和日債收益率高企的邏輯
日本央行只是25BP的加息,卻呈現出日元反而下跌的趨勢,而國債收益率卻因此出現飆升。這因果關系看似矛盾(通常加息貨幣應走強,收益率應穩定),但背后的邏輯卻是一致的。具體分析如下:
關于日元在加息后“不漲反跌”的異常走勢,可歸結為“利好出盡”與利差交易卷土重來的雙重效應疊加。一方面,市場早已提前數月消化了日本央行結束負利率和加息的預期。在決議公布前,日元因預期而走強(或跌幅收窄)。一旦預期兌現,投機者便獲利了結,賣出日元。另一種看法就是一種鴿派的加息(One and Done?)邏輯,即日本央行在加息的同時,釋放了極其鴿派的信號,其強調“目前寬松的金融環境將持續”,并暗示這只是“一次性”的調整,后續加息步伐會非常緩慢。這與市場預期的“開啟加息周期”相去甚遠。對此我們并不完全認同。另一方面,更為關鍵的硬約束在于巨大利差依舊存在,即便日本加息10個基點至0–0.1%,與美國5.25–5.5%的區間相比,利差仍然巨大。只要市場認為日本央行目前不會激進加息,套息交易(Carry Trade)就仍然有利可圖(借入低息日元,買入高息美元資產)。這持續對日元構成下行壓力。與此同時,還必須正視當前正處于美元整體走強的大環境。近期美國通脹數據粘性較強,市場推遲了美聯儲開啟降息通道的預期,甚至擔憂其可能進一步加息。這使得美元本身保持強勢,加大了日元貶值的壓力。
關于長期國債收益率飆升的機理,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市場對通脹和政策的擔憂。尤其是后者市場對日本央行減少購債的預期在日趨強化。日本央行是全球最后一個堅持收益率曲線控制(YCC)政策的主要央行。市場正在猛烈測試其底線,預期其將不得不進一步放寬對長期利率的控制(即減少購買日本國債),甚至最終放棄YCC。這種預期導致投資者大量拋售國債,推動收益率上行。與此同時,市場對日本政府“發債恐慌”的苗頭亦開始顯現:日本政府債務高企,收益率大幅上升意味著政府的利息支出將急劇增加,財政可持續性面臨挑戰。市場開始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來持有日本國債,這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02
目前來看,加息是否不能阻止日元和日債下跌?
的確,眼下這場被市場普遍視為“象征性”的加息,遠不足以扭轉日元與日債的既定軌跡。這次加息更像是一個“被動式”的姿態,而非“主動式”的緊縮周期的開始。要真正穩定日元和日債市場,日本央行需要在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加強與市場的溝通,優化預期管理的效果。
第一,市場亟待央行釋放明確的“鷹派”信號——需讓投資者確信,此次加息并非“一次性”操作,而是持續加息周期的開始。第二,市場希望有更大幅度地加息。單次10個基點的上調在龐大的日美利差面前杯水車薪,需要連續、更大幅度的加息才能顯著壓縮利差,削弱套息交易的盈利空間。第三,要扭轉預期,日本央行需徹底調整或放棄YCC政策,公開允許長期利率更自由地上行,以真實反映經濟與通脹水平。第四,美聯儲的配合。最關鍵的外部因素是美聯儲開啟降息周期。只有美日利差從根本上收窄,套息交易平倉,資金才會大規模回流日本,推動日元走強。
然而,日本央行當前確實陷入一個“兩難困境”的狀態:若按兵不動或僅緩慢加息,日元貶值將加劇輸入性通脹,長期國債遭拋售(因擔心財政和通脹失控);反之,若快速大幅加息,又可能扼殺尚脆弱的經濟復蘇,并使政府債務利息負擔陡增。目前的“鴿派加息”方案,被市場解讀為承認問題存在,但不敢下猛藥”,因此無法贏得信任,反而加劇了市場的擔憂和波動。除非日本央行展現出更強的政策決心,或等待外部環境(美聯儲降息)發生轉變,否則日元疲軟和日債收益率上行的壓力短期內難以根本性緩解。但是,市場必須對日本央行加息的信號機制要引起重視。一旦日本央行打開了單邊加息通道后,即使一開始步伐很溫和,但溫水煮青蛙,日后也可能會推動全球去杠桿的進程,由此帶來的資金成本和流動性風險上升將促使投資更加謹慎,并非可以像過去那樣一味去追求套息交易就可以獲取暴利。
簡言之,日元“不升反跌”的根源在于,市場不只看“加沒加”,而是看跟預期比,是“更鷹”還是“更鴿”。而日債收益率飆升,則源于投資者認定未來的利率水平與通脹風險遠高于央行口頭描繪的圖景。真正能改變日元、日債趨勢的核心變量,是日銀后續是否持續向“更鷹”方向移動,以及美聯儲等主要央行是否明顯進入降息周期,從而收窄利差。
來源丨21世紀經濟報道
圖源丨攝圖網
整理&排版丨楊怡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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