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期待」的我們

（圖/《海街日記》）

在賈樟柯的紀錄片《一直游到海水變藍》中，作家梁鴻回到河南老家，講述了她父親梁光正的一生。他一生務農，性格執拗又熱心，從未離開過村子，也從未被寫進過任何「時代故事」。鏡頭前，他搓著手，略顯局促地表示自己「就是個普通人，沒啥可講的」。

「沒啥可講」這句樸素的自白，是無數普通人現實的「處境」。

他們從小就不是「別人家的孩子」，沒有耀眼的家庭背景，成績或許有那么一兩科拿得出手，但總體不上不下，性格不溫不火，不夠乖巧，卻也談不上叛逆。他們是教室中間幾排的大多數，是父母口中「隨他去吧」的那一個，是高考過后默默收拾行李、南下北上的二本、三本青年。

他們，是「不被期待」的我們。

|01 沒有聚光燈的成長

教育系統天然傾向于關注學生的兩極：要么是被寄予厚望的成績「佼佼者」，要么是需要額外關照的「問題生」。而夾在中間的那群人，則常常是最容易被忽視的。

這種狀態雖然在心理學上沒有標準的定義，但教育學學者們普遍承認它的存在。

現實中，老師往往更關注那些學習成績優秀或者是行為問題突出的學生，而對「中不溜」的學生投入的精力則相對較少。2022年，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發表的《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報告》證實，中等水平的學生在課堂互動及個別輔導中參與度最低。

這種「被忽視」的狀態，會隨著升學一路延續。教育部《2023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當年全國普通本科招生478.16萬人，而147所「雙一流」高校的本科招生總規模僅約為70萬人，占比不過14.6%。這意味著，超過八成的本科生都就讀于普通雙非院校。在這樣龐大的群體里，能被視作「社會棟梁」「家族希望」的，寥寥無幾。

但越到中年越意識到，「不被期待」未必是件壞事。

社會學家項飆曾經在《十三邀》中談及：當一個人從小被寄予厚望，他的生活就很容易變成一場持續的表演，必須不斷證明自己「值得」那份期待。這個洞察，道出了高期待背后的沉重枷鎖。

而不被過度期待的我們，反而獲得了另一種自由的松弛。可以犯點小錯、可以慢一點、甚至可以偶爾「偷懶」，沒有「必須成功」的枷鎖，也就沒有了「辜負期待」的恐懼。

而這份輕裝上陣的從容，在步入社會之后，逐漸顯現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優勢。

|02 低預期下的韌性

不可否認的是，「名校光環」的確能夠給個體初入職場時帶來先發優勢。智聯招聘《2024年大學生就業力報告》顯示，985/211畢業生首份工作平均起薪7650元，普通本科畢業生為6210元，差距約為23%。

但這份優勢未必持久。麥可思研究院《2023年中國本科生就業報告》追蹤發現，畢業三年后，「雙一流」畢業生的月收入優勢從初期的20%以上收窄到8%左右。在零售、服務、基層技術等崗位，這種差距已經微乎其微。甚至有部分普本畢業生因為穩定性高、離職率低，反而獲得更快的晉升機會。

原因很簡單：知道自己出身普通、學歷又不夠亮眼，所以一旦進入一個還不錯的平臺，便很少會有「跳槽漲薪」的念頭，更多的是想著把手頭的事兒做好，不給別人添麻煩。這種看似「被動」的踏實，反而更容易贏得領導的信任。

而經常被人們提及的「配得感」缺失，在此刻反倒成了一種優勢。不去預設自己就「理應」擁有更好的職位或薪水，因此更珍惜眼前的機會，這份務實和知足，也能在動蕩的就業市場里更穩地扎根。

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很少會陷入「高開低走」的心理落差。正如復旦大學社會學教授劉欣所言：「當代青年的焦慮，很多時候源于‘應得感’與現實之間的斷裂。而那些從未被許諾過‘成功’的人，反而更容易與現實和解?！?/strong>

03 被動選擇中的獨立

「不被期待」的人，畢業后大多不會選擇回老家。不是不想回，而是知道家里幫不上什么，回去反而成了負擔。

包括中國社科院在內的多項社會調研顯示，來自三四線城市或農村的大學畢業生中，一半以上都傾向于留在就業城市。核心原因包括家鄉就業機會少、家庭難以提供住房支持等現實因素。

但正是這份「無依無靠」，倒逼出了另一種獨立。因為沒有退路，所以只能向前。

在陌生的城市里，大家早早就學會了自己租房、調解室友矛盾，甚至生病時一個人掛號、輸液。這些看似瑣碎的小事，一點點錘煉出了一個人在陌生城市更強的適應能力。

有研究表明，早期經濟獨立的經歷可能促使個體發展出更強的適應能力。中國社會科學院相關的調研發現，在缺乏家庭經濟支持的情況下，部分年輕人反而展現出了較高的自主性和抗壓能力。

大概是我們早就認清了現實：世界不會為我兜底，我也不必為誰背負過重的責任。

04 遇事不決就「熬過去」

這些年，每當遭遇坎坷，我總會在心里默念一句：「再大的風也不會一直刮，再大的雨也不會一直下?！?/p>

這或許是一種源于平凡經歷的樸素信念。我們沒經歷過「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的極致高壓，也沒為考公考研孤注一擲，因此對「失敗」的容忍度更高。項目搞砸了就總結經驗，工作干不下去就重新找，家庭關系鬧僵了就先擱置，哭一場，第二天照常按時起床上班。

這種「低烈度」的生活態度，似乎也契合了當代人對「可持續幸?！沟淖非?。心理學研究已經證實，長期幸福感并非來自重大成就，而是源于日常的穩定感、掌控感與微小滿足。月底發工資時的一頓火鍋，加班后地鐵上恰好有座，房東同意續租且不漲價……這些細碎的美好，在哈佛大學長達85年的成人發展研究等項目中，被反復驗證為幸福的核心來源。

而這，正是「不被期待」的我們最擅長捕捉的東西。

或許有人會說，這是在美化平庸。但事實上我們從未否認過自己的普通，也正因為接納了普通，才更珍惜每一點微小的進步。不追求「改變命運」，只求安穩地過日子；不幻想階層躍遷，只希望不拖累他人。

當985、211名校畢業生還在社交媒體上傾訴「小鎮做題家」的幻滅時，我們這些「小城錯題集」已經在現實里找到了生活的錨點。不會寫萬字長文控訴社會結構性的不公，只是默默地交了房租、鏟了貓砂，把日子一天天過下去。

這或許就是魯迅先生口中的「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吧。只不過如今的勇士，不必驚天動地，可能只是那個每天擠地鐵、按時打卡，偶爾給自己買杯奶茶，然后默默扛起生活日常的普通人。

社會總在制造「被期待」的神話：要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買房結婚、光宗耀祖。可現實是，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只是平凡地活著。

而平凡，從來不是一種失敗。尤其當這份平凡，是自主選擇的結果，而非被迫接受的結局。

不被期待的我們，沒有背負家族的重擔，沒有陷入同輩的焦慮，沒有在「應該成為誰」的焦慮中迷失。我們清楚自己是誰、能做什么、想要什么。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最珍貴的興許并不是什么天賦或運氣，而是一種「熬得下去」的能力。不靠外界托舉，沒有宏大敘事，只是憑著日復一日的堅持，把普通的日子，過成屬于自己的史詩。

不被期待的人生，感覺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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