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慶祝自己可以止損重來，一切從頭開始

2026

新年到了嗎？在新年到來的前一夜，在新年的第一天，尤其是在把這兩個日子隔開的神奇時刻，我們在慶祝什么？在那一刻，過去的一年剛剛結束（一切都記憶猶新），新的一年剛剛開始（我們的心里充滿了期待）。如果你仔細想想，這還真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畢竟，12月31日和1月1日這兩個冬日驚人地相似，幾乎無法區分。兩個日子都是24小時或1440分鐘，和其他任何兩個連著的日子一樣，它們之間沒有一秒鐘的間隔。它們也不像冬至那樣，黑夜開始一年一度的變短，白晝重新變長……

在這個特別的日子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慶祝呢？似乎并沒有什么可慶祝的，除了一種完成了我們認為必須完成的事情的成就感。這種感覺是我們隨機賦予這一天的，其他任何一天都沒有這樣的殊榮：一種結束一個篇章開啟另一個篇章的感覺，也許是完全不同的篇章；一種了斷往日煩惱和憂慮的感覺，那些煩惱和憂慮都已經翻篇，已成定局，現在已無力改變，只適合埋葬或遺忘；（如果我們足夠努力，就像我們愿意和希望的那樣）還會有一種起飛的感覺，飛向一個和過去不一樣的時刻，一個嶄新的時刻，一個不同的時刻——一個仍然柔軟、有彈性、可以揉捏、順從我們意愿的未來，一個什么都還沒有失去、什么都還可以得到的時刻。也許，在這個時刻，我們不再有曾經感受過的那些煩惱，不再有曾經體驗過的那些憂慮。總之，這是一個 “完全不同”的開始。在那個“舊年”的最后一秒和“新年”的第一秒之間的神奇時刻，我們慶祝自己可以止損重來，一切從頭開始，把不想要的人和事永遠拋在腦后；慶祝自己有可能讓過去徹底地成為過去（那已經不可改變），讓未來徹底地成為未來（一切皆有可能）。

NEW YEAR

新年之際，我們慶祝我們的愿望。在我們的眾多愿望中，我們最珍視的是“元愿望”, 是“所有愿望之母”。這個愿望就是，這一次，與過去的磨難和考驗不同，我們的愿望終于不再會受挫和破滅，我們實現這些愿望的決心也不會像過去那樣過早地動搖、喪失活力。新年是一年一度標志著希望復活的節日。我們載歌載舞，開懷暢飲，歡迎重生的、有無限可能的希望到來；我們希望，這是一種全新的希望——一種永遠不會被詆毀和貶低的希望……

在英國，人們從小就接受制定“新年決心” （New Year resolutions）的訓練，年復一年，從不間斷。在英國，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堅持年復一年地制定新年決心，有時候甚至堅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這些決心可能是五花八門的，但大多數都是要消除一些不好的、不愉快的事情，代之以更好的、更有吸引力的事情，它們代表了我們的各種愿望：希望戒煙或定期鍛煉；希望理順或結束一段個人關系；希望開始儲蓄，而不是浪費金錢；希望多去看望年邁的父母，而不是在他們打電話時著急掛斷；希望更加關注自己的事業或學業并為之付出更多努力，而不是將其擱置一旁；希望終于有時間重新粉刷廚房里剝落的天花板；希望對我們的伴侶、朋友或孩子更加友善，給予他們更多的理解和關心……人們的新年決心表達的往往是要成為更好的人——對別人來說變得更好，對自己來說也變得更好，獲得（同時也讓自己配得上）更多的尊重。

如果有足夠的恒心來實現這些愿望，完成自己希望/預期/計劃/承諾要完成的工作，而不止是在1月份的前幾天里努力改善自己的性格，那該有多好，該會讓人多么有成就感啊！遺憾的是，我們徒有良好的愿望，卻沒有足夠強大的意志力與之相匹配。光有每年重復制定新年決心的習慣（而不是制定嚴格的計劃，并日復一日地堅持下去）于事無補。如果沒能實現今年的新年愿望，我什么都不會失去，這個污點可以抹掉，而且確實也可以抹掉；會有下一個新年，下一次機會，下一個可以和過去劃清界限重新開始的機會，而且還有充足的時間去積蓄力量，增強耐力，以確保下一次努力能成功。新的起點意味著新的挑戰，但挑戰可以等待（被忽視或束之高閣），直到下一個機會到來，也就是下一個新年的到來，那時我們再去認真地直面它。但是，我們要知道，習慣于用這種方式來安慰自己的良知有利也有弊：剝落的天花板也許可以等一年再重刷油漆；父母也許會再一次原諒孩子對自己關心不夠；即使再抽一年煙，也不一定會讓我們喪命——但有些事情亟需我們果斷采取行動，不能久等；有些行動如果拖延了，我們就要共同承擔風險；有些工作如果不馬上去做，就可能變得過于復雜棘手，再也無從應對。

我相信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在我們即將結束本世紀第一個10年的時候，我們不可能不知道，在這個世紀里，人類的命運與所有其他生物（它們因為人類集體的自我放縱、盲目自信和缺乏責任感而成為無辜的“附帶受害者”）的命運休戚相關，面臨累卵之危。我們，我們全體人類，正在走向懸崖的危險邊緣，而且是以極快的速度，每年都會近一點、再近一點。這是一場可怕的巨大災難，就像大約2.5億年前發生的另一場地球過熱現象一樣，那場災難毀滅了95%的生物物種，其余幸存的物種在接下來的幾千年里也命懸一線。

NEW LIFE

面對現在越來越逼近的災難，我們幾乎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去阻止它，甚至放緩它來臨的速度。而過去的那場災難情況不同，那場災難是突發的，它由火山爆發引起，火山爆發釋放出數萬億噸的二氧化碳，讓地球溫度急劇上升了5度。火山爆發又使得大量甲烷（一種比二氧化碳強大25倍的氣體）從覆蓋在海底的不穩定化合物中被震出，釋放到大氣中，將溫度又快速升高5度……這是一個連鎖反應，一旦開始并達到臨界點，就無法停止。但現在，如果這樣的災難在未來幾年重演，我們（如果還有活著的“我們”來承擔罪責的話）將無法把責任歸咎于變幻莫測的大自然，歸咎于我們人類憑借任何技能和智慧也無能為力的突發事件。下一場悲劇很可能是我們自己以災難性的、最終以自殺性的方式利用和濫用這個星球的結果，而我們（如果還有活著的“我們”可以為自己辯護的話）甚至不能辯解說 “沒有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今天，沒有人可以說自己不知道未來會有什么厄運發生，為什么會發生；沒有人可以說自己不知道如果我們真的希望還有一點點機會來避免這場災難的話，她或他，以及我們所有人，應該做些什么，我們必須立即停止做什么。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決心應該包括哪些內容，每個人都知道，現在已經到了下定決心的最后時刻，我們必須克服一切困難。為了堅持我們的決心，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做出怎樣的犧牲，都在所不惜。

這就是我對你們、對我的孩子和你們的孩子、 對我的孩子的孩子和你們的孩子的孩子的新年祝福。 當然，還有對我自己的祝福。

2026

《辭舊迎新送祝福》

文/齊格蒙特·鮑曼

摘自《無法獨處的現代人》

《無法獨處的現代人》

作者：[英] 齊格蒙特·鮑曼

譯者: 章艷

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這是一個流動的現代社會，一切都在變化，不論是我們的工作學習，還是休閑娛樂。沒有什么是永恒不變的，也沒有什么變化是有跡可循的。每個人都身處時代的孤島，渴望逃離卻無所適從。

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以“將熟悉變為陌生”的眼光，重新審視那些日常事務與我們之間微妙而深刻的關系：有關無法獨處的現代人，有關教育危機、知識焦慮，有關經濟蕭條、消費降級，有關安全感的喪失……這是鮑曼對我們這個時代睿智的診斷書，也是寫給每個人的生活指南。他以獨特的視角洞察了這個時代的真相，也讓我們窺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End-

編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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