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文章又刪了。

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說話，說人話，說真話，就是這么難。

昨文有一段即興寫的感想：

“會說話的人”最擅長什么？三點：情緒管理、風險規避，以及語言包裝。

諸子百家里，最會說話的就是儒家。他們從操辦禮儀起家，恰好最擅長這三種能力。與之相比，起源于工匠的墨家，恰好就是反面。他們總是不隱藏自己的觀點，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緒”，兼愛非攻，敢愛敢恨；他們不僅不規避風險，反而哪里有危險去哪里；他們行動果決，摩頂放踵，卻質而不文，缺乏語言包裝。結果是什么呢？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墨家為一句諾言集體赴難，犧牲于保護他人城市的戰斗之中，之后一兩千年，在所有中國人都在背誦儒家經典考試做官的時候，墨家湮沒不聞，斷絕了傳承。

這是我認為中國文明歷史中最令人遺憾的一次“獎懲”。

有讀者立即指出：“遺憾一詞， 又何嘗不是客氣而知分寸的語言包裝？ ”

這讓我瞬間驚醒。

這哪是一次“遺憾”的獎懲？我分明知道，這是中國文明歷史中最殘忍、最無情、最冠冕堂皇又最無恥卑劣、影響最深遠的一次“獎懲”。我國傳統文明之中的毒性，很大程度上就是經過這次獎懲所種下的。但我寫出來的時候，就成了“遺憾”。

我一直自詡“直言寫作”“我手寫我心”“杜絕不必要辭藻和包裝”，但不知不覺之中，也在措辭上自我規訓了，也把自己真實想法“包裹”起來了。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公共表達就像是高空走鋼絲，確實很鍛煉寫作者的能力，但是，久而久之，也很可能讓他失去正常走路的能力。

就比如，當代漢語中，越來越多的語言污染，就部分來源于此。國人的很大一部分智慧，用在漢語的“博大精深、一語多義、無語多義”上，著實可惜，可嘆。

好吧，其實我今天再推，是因為我很想把這幅題圖留在呦呦鹿鳴，前面連續用了兩篇文章，都沒留下來，今天我最后試試：

Photo by Imadclicks from Pexels

一個人在冰山、冰川行走，相比同樣無人的沙漠，這個場景更多一種麻木。“一士諤諤而萬人諾諾”，很多時候，我們似乎身處在擁擠的人群之中，似乎喧鬧無比，實際上，人們往往是在獨行，抬起頭的時候，真正需要述說心聲時，往往舉目四望，空無一人。一個人琢磨，一個人發聲，一個人承擔代價。

冰山冰川路上可能有深冷吞人的冰洞，也可能有忽然呼嘯而至雪崩，看起來平淡的路，一路危機四伏。也正是因為如此，一路前行的人，顯得尤為步伐堅定、內心堅強。

這一路走過去，還很可能僅僅只是走過，并沒有什么收獲。因此，在體驗人生的意義感上，很需要感知的敏銳。

為什么要跑到這么惡劣的環境來？四季如春的地方不香嗎？道路完備的城市不方便嗎？

是不是有病？

因此也考驗信念。

今天還看到一個好消息。 云南省體育局發布通報說，確認亞運冠軍王莉舉報云南省松茂體育訓練基地主任范繼文一事，“情況基本屬實”，將范繼文免職，并立案調查。

王莉說了什么？2025年12月15日，王莉說， 她在 2023年亞運會奪得三枚金牌返回訓練基地后，范繼文直接向她索要15萬元比賽獎金，王莉拒絕，范繼文就開始花式打擊報復：在公開會議上指責王莉“不懂感恩”，禁止其訓練，將其邊緣化，甚至在她不知情情況下擅自上報退役材料，還向上級謊稱她有傷病無法訓練，徹底斷送王莉的運動生涯。如此長期打壓之下，王莉嚴重抑郁。在訓練基地里，范繼文治下，體罰辱罵下跪是常事。范繼文宣稱：“你們的飯碗是我給的，工資是我發的，退役安置由我決定，我能給你們一切，也能收回一切”。

隊員被罰下跪，照片還會發到家長群

舉目望去， 這樣的“土皇帝”何其之多？有多少掌權者和這位基地主任同一個專制思維、同一個強盜邏輯、同一個帝王作派？但是，像王莉一樣勇敢站出來發聲的，又何其之少？

我們不能責怪其他受害者不勇敢，包括王莉， 我 甚至都不忍心贊揚她的勇敢。真正的問題在于：說真話、說實話一定要冒犯、觸動既得利益群體的利益，就一定是有代價的，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我們不能永遠指望個別勇敢的人去承擔這樣的代價，而應該由社會設計出相應的制度，去代為承擔這些代價，讓說實話、說真話的人可以放心地說、代價最小地說。畢竟，真話、實話的出現，受益最大的是整個社會。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能一直仰賴于個體道德，更不能不斷去考驗人性。再美的人性也經不起反復考驗，再高的道德長期磨耗也會出現虧空。

所以，我很希望這張冰中行走的題圖可以再也不用了。

當我們需要王莉們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公開舉報，就說明， 那些系統內有義務監督制衡的崗位， 那些系統外有義務發聲的崗位，那些系統內外有權力提前干預制止惡行蔓延的崗位，那些崗位上的人，都失靈了，這是系統性的弊病，也是范主任們卷土重來、春風吹又生的土壤。

朋友們，我們何時可以告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語言體驗？而輕輕松松說人話，直直接接說真話的時代，又什么時候可以到來呢？

昨天有一位老讀者給我留言說：“以君之大才，應去做具體而系統的事。貢獻當大過些文章。”這種留言屢有接到，但我很多年前就思考過這個問題，而且選擇相反。當前，以及過去和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這個社會最缺的，恰恰是進行公共寫作、公共表達的人，恰恰是打撈沉默聲音的人，恰恰說說人話、說真話的人。我當然不是說自己就做到了，我差得遠，而是說，相比其他事功，這才是更有意義的人生目標。

朋友們，晚安。

呦呦鹿鳴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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