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鄭國光
剛進臘月，“吱吱” 的磨漿聲，已經開啟了除夕年夜飯的序幕。在這座落在富屯溪畔，由土壘、木搭、磚徹成的工棚式場區，漸漸充滿著濃濃的年味。
到了除夕，母親把食材備齊，一家人等待父親掌勺，烹制一桌豐盛家宴，這是那個歲月一年中最美的味蕾享受。
在父親忙碌的背影中，期盼著開席時刻。首先上桌的是十錦拼盤，寓意著“十全十美”；福州人過節年糕是必不可少的，莆田人的油炸豆腐成為主打的配料，這些都蘊含增壽添福的美意。接下來清蒸慢燉的山珍河鮮，葷素搭配的快炒·····不多時，把一桌普普通通的食材，變成刀工精制、火候適中、軟脆相間、濃淡相濟的佳肴。那時，我感覺到自己是世界上最有口福之人。至于用豬蹄、墨魚、香菇、冬筍等山珍海味混搭的慢燉，那是父親最拿手的好菜。后來被冠以“佛跳墻”的口味，打小就是味蕾的記憶。父親把福州菜的清鮮醇厚與莆田菜的質樸本真，構成了閩味雙融的巧思。海味取福州蝦油提鮮，河鮮用莆田豆豉增香。火候上收福州慢煨之綿，存莆田快炒之脆。讓山海之鮮在鍋鏟間交融，成為兼容南北，獨具特色的閩地新韻。從此，每年的年夜飯成為清貧歲月里最深情的饋贈，這種感受不是味蕾所能體驗到的。
——年夜飯是父母“面朝黃土背朝”的勞作。父親身無一技，由建設鷹廈鐵路的民工，來到這用蘇聯模式組建的綜合農場，職工主要莆田、福州等移民構成。這里聚集了許多能工巧匠，有稻、麥、茶、果的專家，有打鐵、木工、瓦工等巧匠，有機電維修、釀酒制醬的能人。幸好父親有一個老鄉，擅長廚藝，分配在鐵路，父親看了他幾次炒菜，就自告奮勇自我推薦，就這樣成了場部的飲事員。他憑著自己極高的悟性，過目不忘，反復摸索，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形成了福州菜和莆田菜兼融的廚技，既會眾口皆宜的大鍋菜，也能因人而異的小盤炒。此后，遠近十里八鄉，每逢紅白喜事，能請到父親掌勺，算是體面的事。農場常有露天場地播放電影，放咉員能吃到父親做的莆田、鹵面作為報酬，那是莫大的享受。
綜合農場是個小社會，場領導都是長江支隊的南下干部，他們有一套“自已動手、豐衣足食”南泥灣式的工作作風和管理經驗，靠開墾無主的荒山和灘涂，基本可以自足自給。每戶除安排適量的自留地外，允許飼蓄養適量牲口家禽，其他農副產品可憑票供應或低價分配。還記得叫“依賢伯”的福州老人制作的醬油，拿到現在也是物中極品了。在當時物質匱乏年代乃至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場里無一人挨餓挨凍。到了年關，場里提供年貨還是比較充足和齊全的。而我們家，爺爺每年從廈門回來過年，從沿海帶來許多特產。所以，我們家的年夜飯比他人更有風味、更具特色。母親說，一年里一家人省吃儉用，過年不能虧待家人。就這樣一家人歡歡喜喜過好大年。而且剩余的年貨制成“缸鹵菜”，還能讓家人慢慢享受過年的余味。
——年夜飯是家人期盼“芝麻開花節節高”的彩頭。俗話說，“富不過三代”。此刻的父母正處于這個周期律的低谷。他們用微薄的薪金，撫養一家老少9口人。父母常因工資使用的分配權發生爭吵，父親偏重糊口，要保證一家老小果腹；母親強調穿衣，再窮也要讓孩子們有整潔的衣裳。生活拮據的抓襟見肘。其實，從祖輩起，原本優偓的家境，只是爺爺因包辦婚姻的變故，拋妻棄子，離家出走。從此，家道中落，子女連學都上不起。到了父親成家生子，爺爺的父性覺醒，才從他珠寶鑒定師豐厚的薪水中支助家用。后來爺爺偏癱，父母把他從廈門接到邵武養老。父母精心伺候，從來沒說不字。當時，家境清苦，卻愛體面，家中置辦婚喪嫁娶等大事，就靠養豬貼補。就這樣逐年添置了自行車、縫紉機。至今還讓我羞愧的是，我當兵時，父母靠此給我寄來一塊“上海”表。真不知道我享受這份奢侈，家人承擔多大的壓力和負擔。父母沒有文化，不善言表，卻有白手起家的信念和執著。他們用豐盛的年夜飯表達了對生活的向往和熱愛。
——年夜飯是后輩“剪不斷，理還亂”的鄉愁。憶往昔、父掌勺、母添薪，一家燈火圍爐，肴香繞梁，舊歲的滋味藏著歲月的溫良。一席家宴盛滿著擔當，那是粗茶淡飯的堅守，風雨飄搖中的脊梁，是困鏡時相濡以沫的溫情，順逐時不忘在本真心坦蕩。鄉愁深處，雖然味蕾的記憶，已被豐盛的物質生活所麻木，但是年夜飯留下的精神產物，卻永遠烙在子孫們的心里。無論我們走到哪里，都要承繼的是——存其勤儉持家之德，守其孝老愛親之心，秉其堅韌不拔之志，懷其寬厚待人之懷。讓年夜飯的煙火氣里，既有舊歲鄉愁的綿長，又有父輩風骨的永續。讓家風薪火相傳，歲歲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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