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融合中硬件重要還是人重要？

主流媒體從深度融合到系統性變革是數字時代發展的必然要求，其核心在于技術驅動下的功能升級和生態重構。

在這一過程中，若過于重視設備、技術等物的要素，而忽視了人的作用，形成“重物輕人”的態勢，不僅難以突破融合瓶頸，還可能在算法主導的傳播格局中喪失議題設置與輿論引導能力，淪為技術附庸，背離媒體記錄時代、引導輿論、服務社會的核心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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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融合中的“重物輕人”現象及成因

“重物輕人”現象是主流媒體轉型過程中出現的一種結構性失衡現象，指的是主流媒體在推動融合時過于偏重硬件設備、技術平臺等物的要素的投入和建設，忽視了對人才這一要素的培育、激勵和價值釋放。“重物輕人”現象的出現是一個系統性、觀念性的偏差，背后有歷史和現實等多方面的因素。

（一）歷史維度上的資源配置失衡

從歷史維度看，“重物輕人”現象源于傳統體制下的資源配置偏好。不少主流媒體長期處于事業單位體制下，硬件投入往往被視為提升媒體傳播力和影響力的“剛需”，在預算分配中得到優先保障。

而人從屬于主流媒體，干多干少、干好干壞一個樣，人才的特殊性、差異性未能得到充分重視，編輯、記者等從業人員的培養自然也就被置于次要地位。這種資源配置的失衡使得主流媒體在技術設備更新上投入巨大，而在人力資源開發、職業培訓體系建設等方面投入不足，一定程度上形成了“重物輕人”傳統。

時至今日，主流媒體“重物輕人”的傳統仍具有強大的慣性作用。同時，受制于原有的管理體制，事業單位性質的主流媒體在薪酬分配、人才引進等方面受到較多限制，難以適應新時代媒體融合的現實需要。

（二）短期主義的決策傾向

從現實因素看，“重物輕人”現象體現出明顯的功利導向。媒體融合不僅是技術層面的革新，更是一場涉及組織結構、運營機制與人才體系的系統性變革。不過，當前不少主流媒體仍更多地注重技術平臺、傳播渠道的建設，對人才戰略的系統規劃、改革創新推進緩慢。

隨著大數據、云計算等新技術興起，全新的傳播生態和激烈的市場競爭迫使部分主流媒體陷入短期主義的決策困境。在流量、營收等短期指標的壓力下，一些主流媒體更傾向于選擇見效快的技術投入，如通過購置智能剪輯設備、搭建短視頻平臺，在短期內提升內容產出效率、擴大傳播渠道，以快速應對市場競爭。

而復合型人才和深度調查記者等專業人才的培養需要長期投入才能見效，且難以直接轉化為短期收益，這使得一些主流媒體在人才培養和內容創新等方面缺乏投入動力。

（三）機制失能下的評價失效與激勵缺位

從管理層面看，“重物輕人”現象反映出機制失能。在媒體融合中，人才的創造力、策劃能力、內容生產能力等往往是隱性的，難以用具體的數字或指標來衡量，無法像技術投入或設備采購那樣易于量化和評估。特別是媒體融合需要的是復合型人才，難以用單一標準衡量，也難以建立起真正有效的激勵機制。

當前，一些主流媒體的人才評價體系仍停留在傳統媒體時代，難以適配融合需求。比如，評價維度單一，仍以發稿量、收視率等傳統指標為主，忽視內容的傳播力、影響力、創新性等融合時代的核心指標。同時，主流媒體的激勵機制也常常失效。

由于人才價值難以精準量化，激勵措施多以短期獎勵為主，且與績效掛鉤不緊密，缺乏針對人才發展的長期激勵（如股權激勵、專項培養計劃），導致人才創造力和積極性被抑制。

（四）技術沖擊下的價值權重偏移

從行業發展看，“重物輕人”現象是技術沖擊下的生態失焦。互聯網技術的普及與生成式AI的興起重構了傳播生態，也弱化了“人”在媒體中的價值權重。

一方面，信息平權趨勢削弱了傳統媒體的專業壁壘，普通人也可以通過社交平臺發聲，“人人皆有麥克風”的格局稀釋了媒體人才的重要價值；

另一方面，流量至上的傳播邏輯下，碎片化、娛樂化內容更易獲得關注，深度調查、政策解讀等需要專業能力的內容，因傳播慢、受眾窄，其價值往往容易被忽視，媒體人才的專業成就感降低。

同時，生成式AI可快速完成素材收集、熱點篩選、視頻初剪等輔助工作，部分媒體因此縮減基礎采編崗位，導致人才面臨被替代的焦慮。此外，主流媒體尚未明確人與AI的協作邊界，也沒有建立對應的人才培養體系，導致人才陷入能力脫節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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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物輕人”現象的多維影響

長期以來，“重物輕人”現象未能得到足夠的重視，其絕非簡單的資源錯配，它在內容生產、傳播能力和傳播生態等方面都對主流媒體產生了較大的負面影響。甚至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重物輕人”現象或將從根本上侵蝕媒體融合的根基，導致其形融而神不合。

（一）內容生產難掩價值衰退

對人才培養的忽視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媒體內容原創能力與深度分析能力的衰退。

一方面，復合型人才的缺乏使得主流媒體難以創新內容形態。例如，個別主流媒體的短視頻內容仍停留在文字轉視頻的階段，無法結合數據可視化、互動敘事等技術手段形成獨特的內容風格，導致不同媒體的內容高度同質化。

另一方面，深度調查人才的流失使得主流媒體難以開展對社會熱點、公共事件的深度報道，轉而轉載、拼接網絡信息，內容缺乏原創性與公信力，最終陷入“內容空心化”的困境——看似產出量大，卻無核心觀點與思想價值，難以滿足受眾對優質信息的需求。

（二）輿論引導出現角色弱化問題

主流媒體的輿論引導力在本質上依賴人的專業判斷與價值傳遞。“重物輕人”現象使得主流媒體缺乏具備政治素養、專業能力、傳播技巧的輿論引導人才。

具體表現為：在重大政策解讀中難以將官方語言轉化為受眾易懂的大眾語言，導致政策傳播效果不佳；在突發事件報道中缺乏快速響應、深度分析的人才，難以第一時間發布權威信息，只能跟風轉載網絡傳言，喪失輿論引導的“黃金時間”；在算法主導的傳播格局中缺乏懂得“算法邏輯+內容價值”的人才，無法通過技術手段放大優質內容的影響力，反而被算法推送的低俗內容裹挾，逐漸失去在輿論場中的主導地位。

（三）人才生態面臨斷層危機

主流媒體在人才建設方面投入不足或重視不夠，可能引發人才從零星流失逐漸升級為系統性的斷層問題。

一方面，傳統媒體中的核心優秀人才，如經驗豐富的深度報道記者和資深內容編輯流向更具吸引力的新媒體平臺和互聯網頭部企業。

另一方面，傳統媒體行業對年輕一代人才的吸引力持續減弱，既難以招募到新人，也難以留住已有潛力人才。受限于薪資水平整體偏低、工作強度與壓力較大、晉升通道狹窄、職業成長不確定性高等現實困境，許多高校新聞傳播專業的應屆畢業生，以及當前媒體轉型急需的具備數字技術和智能應用能力的復合型人才，更傾向于選擇互聯網科技公司、公共關系、廣告營銷等行業。

這種人才供需的嚴重錯位不僅加劇了傳統媒體原有業務能力的弱化，更導致其在媒體融合與技術革新的進程中面臨人才梯隊斷裂、核心能力缺失的嚴峻挑戰，難以持續支撐高質量內容生產和長期戰略發展的需要。

（四）媒體融合受困于多個痛點

技術創新需要人的驅動，而“重物輕人”使得主流媒體缺乏技術轉化與應用創新的能力。

比如，部分媒體雖購置了先進的智能設備（如VR攝像機、AI編輯系統等），但由于缺乏懂“技術+內容”的復合型人才，這些設備僅用于偶爾嘗鮮，無法融入日常內容生產流程；部分媒體在融合過程中購置的“大屏”，因使用率低淪為擺設。

在商業模式創新上，因缺乏懂運營、會營銷的人才，主流媒體難以將優質內容轉化為可持續的營收，如付費訂閱、內容電商等，仍依賴傳統廣告收入，缺乏融合轉型的資金支撐，最終陷入技術投入越多、虧損越嚴重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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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物輕人”現象的應對策略

主流媒體系統性變革是一場關乎其生存權、發展權、話語權的自我革命。破解“重物輕人”的困境，不僅是主流媒體系統性變革的應有之義，更是這場變革能否成功的根本前提。改變“重物輕人”現象，絕非簡單地增加工資收入或多組織幾場培訓，而是一場從理念到機制、從組織到個體的系統性革命。

其核心是從技術驅動的思維模式徹底轉向人才驅動的發展模式，通過戰略重視、機制保障和生態賦能真正讓人才成為媒體融合最寶貴的資產和最深層的動力。唯有如此，主流媒體的深度融合和系統性變革才能真正實現，而非停留于表面的技術堆砌。

（一）確立人才優先的戰略導向

當前，媒體融合已不再局限于技術層面的簡單嵌入，而是深入到組織架構、管理機制與人才配置等多個維度，要求主流媒體打破既有壁壘，實現資源的整合與優化配置。

其中，人才作為推動媒體融合的核心要素，其活力釋放程度直接決定了融合進程的深度與廣度。主流媒體要從技術驅動轉向人才驅動，將人才戰略納入媒體融合的核心規劃。

頂層設計上，主流媒體應在年度預算中明確人才投入占比不低于30%，優先保障人才培訓、薪酬福利、職業發展等開支，將人才培養效果納入管理層考核指標；

文化建設上，主流媒體應通過內部培訓、案例分享等方式，傳遞“人才是第一資源”的理念，打破重技術、輕人力的思維定式，營造尊重人才、鼓勵創新的內部氛圍；

認知升級上，主流媒體應明確技術為人才服務的定位，避免盲目追求技術更新，根據人才的使用需求、內容的創新需求，合理規劃技術投入，實現技術賦能人而非人適應技術。

（二）建立適配深度融合的人才評價與激勵體系

薪酬與激勵機制改革是破解“重物輕人”現象的關鍵環節。當前，主流媒體亟須構建以內容質量為導向的績效考核體系，并與薪酬激勵機制有效銜接，激發內容生產者的積極性與創造力。在此過程中，應借鑒其他行業在人才培養與激勵方面的實踐經驗，提升機制設計的系統性與前瞻性。

在重構評價體系方面，應從單一指標轉向多維考核，設計適配融合轉型需求的人才評價指標，兼顧量化數據與質性價值。針對內容人才、技術人才和運營人才，從內容質量、傳播效果、社會價值、技術應用、營收增長、品牌價值等不同維度，分門別類進行精細化考核和評價。

在優化激勵機制方面，應從短期物質獎勵轉向多元激勵。建立短期激勵與長期激勵結合的機制，短期激勵將績效獎金與評價指標緊密掛鉤，對優秀人才給予超額獎金與即時獎勵；長期激勵針對核心人才推出股權期權、項目分紅，或設立人才發展基金，支持核心人才開展深度報道、技術創新等長期項目。

職業發展激勵則應打破論資排輩，建立能者上、庸者下的晉升機制，為優秀人才提供“管理崗+專業崗”雙軌晉升通道，如首席記者、技術專家，與管理層享受同等待遇。

（三）構建“人—技術—內容”的良性互動格局

在媒體融合中，人與物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關系，只有兩手抓、兩手硬，主流媒體才能在復雜多變的傳播生態中下好先手棋、占據主動權、唱響協奏曲。

首先是明確人與AI的協作邊界。AI負責信息采集、數據整理、基礎文案撰寫、視頻剪輯等基礎工作，釋放人才的時間與精力；人負責深度調查、價值判斷、內容策劃、情感表達等核心工作，發揮人才的原創能力與人文關懷，避免內容冰冷化、機械化。

其次是推動記者個人IP化。主流媒體應鼓勵記者進行個性化內容創作，賦予其更大的表達空間與創作自由，并通過流量扶持、品牌聯動等方式，助力其構建穩定的受眾群體與傳播影響力。從行業發展趨勢來看，個人IP化是媒體融合進程中以人為本理念的具體體現。隨著信息傳播方式的多元化與傳播主體的多樣化，記者個人IP化與品牌建設已成為提升媒體內容生產能力和輿論引導力的重要策略之一。

最后是搭建人才交流協同平臺。主流媒體應加強與高校、互聯網企業的人才協同，打破行業壁壘。比如與高校共建媒體融合實訓基地，推薦媒體骨干擔任高校兼職導師，定向培養適配融合轉型需求的畢業生；與互聯網企業開展人才互派計劃，媒體員工赴互聯網企業學習技術與運營經驗，互聯網企業專家赴媒體指導技術應用，實現人才能力的互補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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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 語

媒體融合的本質是技術賦能人、人創造價值的過程，“重物輕人”現象不僅是資源配置的失衡，更是對媒體核心價值的背離。

數字時代，技術是工具，人才是根本，只有打破體制慣性、摒棄短期思維、改革評價機制，構建以人為本的媒體生態體系，才能讓技術真正服務于內容創新與價值傳遞，實現技術進步與人本價值有機統一。

對于主流媒體而言，改變“重物輕人”現象，不僅是突破融合瓶頸的必然選擇，更是履行輿論引導職責、維護社會公信力的關鍵舉措。主流媒體唯有以人才為核心、以技術為支撐、以內容為根本，才能在復雜的傳播格局中站穩腳跟，成為數字時代輿論場的“壓艙石”與“領航者”。

作者 | 何星輝（科技日報社貴州記者站站長）

來源 | 《全媒體探索》2025年12月號

值班編輯 | 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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