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可為圣。

一

1980年，四川樂山東坡樓，揚言五年不敗的聶衛平告負，威風掃地。

隔日，聶衛平敗走樂山登上報紙，記者說圍棋戰國時代已經到來。

聶衛平沉默返京，到宿舍拿出一日記本，抄了句詩“待到九月看黃花”。

第二年，他橫掃棋壇，拿下所有賽事冠軍，重獲霸主之名。

媒體采訪他，他說，無論拿黑還是拿白，都是個贏，并擺下十盤棋，同時挑戰十個國家隊隊友。

棋迷不覺狂妄，寵溺說，這是年少氣盛。

那是一個氣盛的時代。山河重整，百廢待興，一無所有，唯獨不能沒有精氣神。

李連杰正在少林寺荒草間打拳，西游記正在云南莽林里拍攝，倒爺們即將乘K3列車勇闖莫斯科，深圳艷陽下，王石枕著《大衛·科波菲爾》，夢到一棟棟摩天大樓。

氣盛的人們豪情萬丈，國家出版局局長稱半年內印了武俠小說4406萬部，用紙量太大。而央媒開年社論寫道：

讓我們迎接大有作為的年代。

橫掃國內后，聶衛平目光投向日本，“抗日”是幾代圍棋國手的心愿。

圍棋起源中華，近代卻被日本后來居上，六十年代，中日12次友誼賽，日方全勝。

期間日方圍棋代表團訪華，中國最頂尖棋手，迎戰54歲的日本五段老太，八戰全敗，被稱國恥。

1984年，中國《新體育》雜志，收到日方航空信，邀請舉辦中日圍棋擂臺賽。

賽事規定，雙方各派8人，輪流對戰，勝者守擂，負者淘汰，直到一方全部出局。

贊助商日本NEC電器，希望能舉辦多屆，但日本棋院興趣寥寥，稱差距過大，沒有懸念，辦一屆就算了。

開賽前，日本《圍棋俱樂部》收到三千多份讀者投票，只有8%預測中國隊會贏，其中7%還是中國留學生投的。

在國內，中國棋院士氣低落，領導精神定個目標：只要能讓對方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下場，就算合格。

1984年10月5日，東京新大谷飯店，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開幕。

開幕式上，日本棋手說，想連勝，就不知首發隊友給不給機會。而首發棋手伸出三根手指，意思要“連贏三局”。

聶衛平心頭火起，上臺發言時，不緊不慢說：我們沒什么抱負，就希望每人贏一場。

日方鼓掌，后來反應過來：一人贏一場，不就擂臺獲勝了么？

10天后，擂臺開戰，首戰，中國棋手汪見虹落敗，鼻血噴涌，血染賽場。

此后，棋手江鑄久意外連勝五人，成功逼得小林光一下場，國內嘩然，開始關注比賽。

然而，小林光一下場后，又連勝中方6人，最后，中方只剩下聶衛平。

此時，被連勝激起的熱情已減退，幾乎無人看好聶衛平。

聶衛平不語，戒酒，戒橋牌，每天練棋8小時，并搜集了小林光一所有棋譜:

那一陣，我腦子里全是小林光一，睜眼看見他，閉眼也看見他，走路想著他，吃飯也想著他，隊友說我已走火入魔。

有時夢里驚醒，他也會起床擺譜，“有的棋我能擺出上千種變化，足夠寫一本書了”。

1985年8月25日，聶衛平等3人，啟程赴日比賽。

那天北京落雨，相送者只一人。

二

落地東京后，聶衛平等人轉去熱海，比賽將在熱海暖海閣舉行。

開賽前，日方帶聶衛平游覽，70米懸崖下，黑濤翻滾，導游稱，這是日本人跳海自殺勝地。

聶衛平笑言：這是讓我在這死啊，可誰下去還不一定呢。

第二天，上午9時，比賽開始。小林光一慣常西裝，聶衛平卻換上紅色短袖，上面印著中國。

那是出發前，他找女乒運動員借的，紅衫言志。

比賽焦灼進行，耗時最長一步棋，聶衛平思考了近一小時。他有先天供血不足，比賽時要多次吸氧。

勝利天平一點點傾斜，小林光一從自信到猶疑，最終應錯一步，被聶衛平長驅而入。

聶衛平最終獲勝，小林光一復盤時仍恍惚，說像萬丈懸崖走鋼絲，“結束之后一小時，我覺得自己的神經都錯亂了”。

8月28日，聶衛平移師東京，對戰加藤正夫。

加藤正夫是日本棋壇五冠王，集十八賽事頭銜于一身。

7小時廝殺收尾，聶衛平百般變化，有如神助，以二又四分之一子優勢取勝。

開賽前，日方認為加藤正夫穩贏，準備好了閉幕式，結果出來，才慌亂換條幅，將閉幕式改為聯歡會。

中方領隊郝克強準備了閉幕式發言稿，也急忙修改發言：

“我當了一輩子編輯，這是我一生中修改自己稿子最心甘情愿、最高興的一次了！”

三人回國后，舉國已沸騰，人們期待最終決賽到來。

1985年11月，決賽將至。賽前，范曾畫了《神童仙翁對弈圖》送聶衛平，留言解壓，“勝固欣然，敗亦可喜”。

11月20日，北京體育館，1200張門票一搶而空，主辦方臨時加了300站票，涌入的人們說“來見證歷史時刻”。

日方最后一名主將，藤澤秀行，已縱橫日本棋壇42年，35歲便成日本第一，號稱“五十步天下無敵”。

電視轉播下，國人屏氣凝神，許多地方擺起棋盤，同步復盤。

時針緩慢轉動，兩小時鏖戰，雙方共下49手棋，午休復盤時，人們發現，前五十步無敵的藤澤秀行，并未占到便宜。

下午，聶衛平愈發氣定神閑，留下了吃西瓜吸氧戰藤澤的名場面。

北京黃昏降臨，長風掠過蒼穹，聶衛平落下最后一子，以1又3/4子之差獲勝奪冠。

歡呼聲涌出體育館，填滿長安街，天安門廣場上，人群洶涌，喊著，“勝利”、“中國”、“聶衛平”。

日方歸國后，藤澤、加藤和小林光一為表謝罪，一起剃了光頭。

1986年，第二屆擂臺賽開賽，日方派出更強陣容意欲復仇。

相似劇情重演，中方又只剩聶衛平一人，這次需以一敵五。

赴日前，北京冬夜大霧，郝克強焦慮，聶衛平卻覺是好兆頭“說明擂臺賽前景不明，還有可能”。

首戰，他斬外號“新一代計算機”的片岡聰，次戰，他逼山城宏投子認輸。

第三場，他在東京力勝酒井猛，中途幾番遇險，險勝后他躺在榻榻米上，動彈不得。

日方原定的閉幕式，再次改為酒會，不過這次已經驗豐富。

1987年，3月31日，他對戰日本“本因坊”冠軍武宮正樹，用神之一手大破宇宙流。

全程耗腦過度，對手認輸，他都沒反應過來：

我這才從那個深幽的黑白世界里走出來，仿佛已經久離了塵世，忽然回到了人間，周圍突然出現那么多人，那么多閃閃發亮的燈光，那么多嘈嘈雜雜的聲音。

1987年4月，聶衛平飛赴日本，迎接最后的決賽。

此時，他已名揚全日本，機長邀他去駕駛艙參觀，天海浩淼，望去胸懷開闊。

4月30日，他對戰日本最后一人，狂傲的大竹英雄。那是小林光一、加藤正夫等人的大師哥，日本棋壇以其名字，命名過一個時代。

血戰下，雙方下空棋盒，日方一度以為必勝，直到終盤前，形勢才陡然逆轉，大竹開始不停念叨，“不明白”、“不明白”。

那場比賽棋譜最終寫入圍棋教材，被稱“滴血名局”。

當晚7時，比賽結束，聶衛平再勝，消息傳回北京，新聞聯播罕見插播報道：

這么重要而又振奮人心的消息無論如何也要在第一時間播出。

鞭炮聲在山河各地響起，歡呼聲響徹城市。

那場比賽前，弟子金庸特意請老師聶衛平吃飯。

金庸說，“我寫武俠小說，最大限度是一個人連續打敗5名高手，你是真不得了，連勝7個超一流啊！”。

三

1987年，第三屆擂臺賽再次廝殺到最后一人，聶衛平再勝。

他說，每次坐在棋盤前，只剩下一個念頭：勢在必得。

此時，他的聲望已達到頂峰。首長機場接機，媒體排隊采訪，他去清華北大，學生們會把他抬起，在校園游行。

年尾他去山西做報告，散場時，現場水泄不通，攝影記者拍了人海洶涌的照片，起名《突圍》。

此后，企業家為他創辦比賽，老山前線戰士給他寫信，“我們在前線奮戰，就是為了你能在后方擊敗日本棋手。”

臺灣省大學院長也發來賀信，“謹在此代表海峽此岸的棋友，向聶兄致敬意。”而美國華僑說：

“我們都出了口氣，你們是不會理解我們心情的。”

他成為那個時代最炙熱的燃點，無數人因他而學下棋，并癡迷一生。

國手曹大元說。“那時候聶衛平的社會聲望，大致相當于劉翔、姚明、丁俊暉三人在巔峰時影響力的總和”。

1988年3月26日，聶衛平被國家授予“棋圣”稱號。建國至今，獨此一人。

在中華語境里，“圣”重若千鈞，代表一個領域至高境界。而聶衛平棋圣的意義，更在圍棋之外。

央媒稱，聶衛平對時代的貢獻，是以黑白棋子凝聚民族自信，成為一個時代的精神標桿。

親歷那個時代的人，更知其意義所在。走出長夜的我們，靠的是一團團火。

火光中，許海峰凝眉望向靶心，李寧在吊環上聽到耳邊的風，女排姑娘飛身救球，咬牙說永不言棄，北大學子振臂高喊“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而聶衛平就是最旺的那團火，他坐在棋枰側，其貌不揚，但如千軍萬馬，告訴世界，中國人可迎頭趕上。

封圣后，聶衛平曾被問詢，是否愿擔任國家體委主任。他拒絕，說：我要下棋。

1988年，第四屆擂臺賽，聶衛平端坐棋前，日本媒體稱他為“無法逾越的鐵門”。

在日本，連贏兩場后，他和隊友去酒館慶祝，卻發現卡拉ＯＫ沒有中國歌，掃興出門后，索性在日本街頭放聲高歌。

聶衛平唱的是《少年壯志不言愁》：歷盡苦難，癡心不改，風霜雪雨搏激流。

兩個月后，在廣州，聶衛平因失誤，終于落敗。他難過起身，卻瞬間被鮮花簇擁，歡聲如海。

比賽輸了，但中國人已自信向前，一代人開啟了自己的時代。

詩歌、哲學、搖滾、牛仔褲、交誼舞會、燈光夜市、美食一條街，每一天都是新的。大風正從黃土高坡暢快吹過，遠方還有海子將看到的澎湃的海。

每個人眼里都有火，人人皆可為圣。

2018年，有人在知乎提問：“聶衛平是誰？在圍棋界有多厲害？”

聶衛平自己下場回答：

“要說我有多厲害，現在的年輕棋手都比我算得快，算得準。但是我面對任何一個對手，哪怕他是AlphaGo，我一樣有戰而勝之的決心。”

戰而勝之四個字，尖銳地穿透時光，張賢亮說：“勇氣，是八十年代最可貴的東西。”

那個大開大闔的年代已化塵土，然而我們的時代就構筑其上。

我們的魂魄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