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評論，這是過去三十年中所有全球領導人所發表的最重要演講之一。

2026年達沃斯論壇上，加拿大總理卡尼的演講擲地有聲地宣告“舊秩序已死”，為動蕩變革中的國際格局注入強烈信號。他直指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早已名不副實，大國地緣政治競爭掙脫約束，強者逐利、弱者承壓的現實愈發凸顯。

卡尼以捷克前總統哈維爾筆下“活在謊言中”的果蔬店老板為喻，批判中等強國長期以來對秩序假象的妥協——明知規則執行存在雙重標準，卻為求安穩參與虛假儀式。而如今，經濟一體化淪為脅迫工具、多邊機構遭遇沖擊，這種妥協已難以為繼。

面對“堡壘林立”或“聯合破局”的抉擇，卡尼提出加拿大的答案：秉持“基于價值觀的現實主義”，通過削減稅負、破除貿易壁壘、加碼關鍵領域投資、翻倍國防開支筑牢國內實力，同時以“可變幾何”策略構建多元聯盟，在貿易、安全、關鍵礦產等領域聯合志同道合者。

為此，卡尼呼吁中等強國掙脫從屬地位，在舊秩序的裂痕中，掌控自身命運。以下，Enjoy：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于周二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發表了一場鏗鏘有力的演講，主題圍繞 “世界新秩序”，以及加拿大等中等強國如何通過協同合作實現自身利益。

以下是卡尼演講內容的英文全文實錄翻譯：

非常感謝，拉里（貝萊德董事長拉里·芬克）。我將以法語開場，隨后轉回英語。

我們似乎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正身處一個大國博弈白熱化的時代 —— 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日漸式微，所謂 “強者為所欲為，弱者逆來順受” 的論調甚囂塵上。

這句修昔底德的名言被宣揚為國際關系發展的必然規律，是這一領域固有邏輯的回歸。在這種邏輯面前，許多國家很容易選擇隨波逐流、妥協遷就，為了明哲保身而迎合順從，幻想著只要循規蹈矩就能換來安寧。

但事實絕非如此。那么，我們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1978 年，后來成為捷克總統的瓦茨拉夫?哈維爾曾撰寫一篇題為《無權者的權力》的文章。在文中，他提出了一個簡單卻深刻的問題：XXX制度何以維系自身的存續？

他的答案，從一位蔬菜水果店主的日常說起。

每天清晨，這位店主都會在自家櫥窗上張貼一條標語：“全世界聯合起來！” 他本人并不信奉這句話，事實上，沒人會把這句話當真。但他依然日復一日地張貼，只為避免惹禍上身，向外界傳遞順從的信號，以求安穩度日。正因為街上每一位店主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這套制度才得以茍延殘喘 —— 它的存續，并非僅依靠暴力手段，更源于無數普通人對這場心知肚明的虛假儀式的參與。

哈維爾將這種狀態稱為 “活在謊言之中”。這套制度的權力根基，并非來自其主張的 “真理”，而是源于所有人都甘愿裝作它是真理的默契；而它的脆弱性，也恰恰根植于此。當哪怕只有一個人選擇停止這場表演，當這位蔬菜水果店主撕下櫥窗上的標語，這個虛假的幻象就會開始土崩瓦解。

各位同仁，如今正是企業與各國撕下櫥窗標語的時刻。

數十年來，加拿大等國家在所謂 “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 框架下實現了繁榮發展。我們加入這一秩序下的各類機構，宣揚其核心理念，也得益于它所帶來的穩定性與可預見性。正因如此，我們才能在這一秩序的庇護下，推行以價值觀為導向的外交政策。

我們早已心知肚明，這套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的敘事，在一定程度上是虛假的：強國會在有利可圖時將自己排除在規則之外；貿易規則的執行存在嚴重的不對稱性；國際法的實施力度，往往取決于被指控者或受害者的身份。

盡管如此，這種 “虛構” 在過去具有其存在價值。尤其是美國的霸權地位，在一定程度上助力全球公共產品的供給 —— 包括保障海上航道暢通、維護金融體系穩定、提供集體安全保障，以及支持各類爭端解決框架的運行。

于是，我們選擇在櫥窗上張貼標語，參與這場虛假的儀式，對那些言辭與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大多選擇視而不見。

但如今，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失效。

恕我直言，我們正身處一場秩序的 “斷裂”，而非簡單的 “過渡” 階段。

過去二十年間，金融、公共衛生、能源與地緣政治等領域接連爆發危機，徹底暴露了過度全球一體化所潛藏的風險。而近年來，大國更是將經濟一體化當作武器 —— 關稅成為施壓的籌碼，金融基礎設施淪為脅迫的工具，供應鏈則被視作可以利用的軟肋。

當一體化淪為導致自身屈從的根源，我們便再也無法繼續活在 “一體化帶來互利共贏” 的謊言之中。

中等強國長期依賴的多邊機構 —— 世界貿易組織（WTO）、聯合國（UN）、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乃至整個集體解決問題的機制架構 —— 如今都岌岌可危。在此背景下，許多國家得出一致結論：必須在能源、糧食、關鍵礦產、金融及供應鏈等領域，提升自身的戰略自主性。這種訴求，無疑是合情合理的。

一個無法實現糧食自給、能源自主、國防自立的國家，注定將陷入別無選擇的困境。當規則不再為你提供保護，你就必須自我保護。

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種單靠一己之力的自保之路，終將通向何方。一個充斥著 “堡壘國家” 的世界，注定會變得更加貧窮、更加脆弱，也更難實現可持續發展。

此外，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如果連大國都拋棄了對規則與價值觀的偽裝，肆無忌憚地追逐權力與利益，那么這種純粹基于交易的合作模式，其收益將越來越難以復制。

霸權國家不可能永遠從這種不對等的關系中牟利。盟友們會通過多元化合作，對沖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他們會主動 “購買保險”、增加備選方案，以此重建國家主權 —— 這種主權，過去根植于規則，未來則將越來越依賴于抵御外部壓力的能力。

在座各位都清楚，這是典型的風險管理策略。風險管理必然需要付出成本，但這種為實現戰略自主與國家主權所付出的代價，其實是可以共同分擔的。各國聯合投資提升抗風險能力，遠比各自筑起高墻、打造堡壘要劃算得多；統一的國際標準能夠減少全球體系的碎片化；而各國間的優勢互補，則能創造出互利共贏的正和效應。

對于加拿大這樣的中等強國而言，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是否要適應新的現實 —— 我們別無選擇，必須適應。

真正的問題在于：我們是選擇簡單地筑起更高的壁壘，還是能夠采取更具雄心的行動？

加拿大是較早意識到危機并敲響警鐘的國家之一，這促使我們從根本上調整國家戰略定位。加拿大人已然明白，過去那種 “依靠地理優勢和同盟身份，就能自然而然地獲得繁榮與安全” 的舒適假設，如今已不再成立。我們的新戰略，立足于芬蘭總統亞歷山大?斯圖布所提出的 “基于價值觀的現實主義”。

換句話說，我們力求做到既堅守原則，又務實靈活。在原則層面，我們堅定捍衛核心價值觀，包括國家主權、領土完整、禁止使用武力（除非符合《聯合國憲章》規定）以及尊重人權。

在務實層面，我們承認進步往往是循序漸進的，各國利益難免存在分歧，并非每個合作伙伴都能與我們秉持完全一致的價值觀。

因此，我們以開放的視野，廣泛開展戰略性合作。我們主動直面現實世界的挑戰，而非消極等待理想世界的降臨。

我們正在調整對外關系的尺度，讓關系的親疏遠近與雙方價值觀的契合度相匹配；同時，鑒于當前世界格局的多變性、潛藏的風險以及未來發展的重大利害關系，我們將優先推進廣泛的國際合作，以最大化自身的影響力。

我們不再僅僅依靠價值觀的感召力，更要憑借自身實力所蘊含的價值。

我們正致力于夯實國內的發展根基。本屆政府執政以來，我們下調了個人所得稅、資本利得稅和企業投資稅；廢除了所有阻礙省際貿易的聯邦壁壘；加速推進總額達 1 萬億美元的投資計劃，覆蓋能源、人工智能、關鍵礦產、新貿易走廊等多個領域；計劃到本十年末將國防開支增加一倍，且相關投入將助力本土產業發展；同時，我們也在積極拓展海外市場，實現貿易伙伴的多元化。

我們已與歐盟達成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其中包括加入歐洲防務采購協定（SAFE）。在短短六個月內，我們已與四大洲的國家簽署了另外 12 項貿易與安全合作協議。

過去幾天里，我們還與中國和卡塔爾分別達成了新的戰略伙伴關系；目前正在與印度、東盟、泰國、菲律賓及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磋商自由貿易協定。

我們還在采取另一項舉措：為解決全球性問題，我們推行 “可變組合模式”。

具體而言，就是針對不同議題，聯合價值觀與利益訴求相近的國家組建聯盟。例如，在烏克蘭問題上，我們是 “意愿聯盟” 的核心成員，也是按人均計算對烏國防與安全援助最多的國家之一。

在諸邊貿易領域，我們正積極推動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與歐盟之間搭建合作橋梁，這一舉措有望打造一個覆蓋 15 億人口的、聚焦關鍵礦產合作的新型貿易集團。

我們正依托七國集團（G7）組建關鍵礦產采購聯盟，助力全球擺脫對單一供應源的依賴。在人工智能領域，我們與理念相近的民主國家展開合作，確保最終不會陷入只能在霸權國家與科技巨頭之間二選一的困境。

這并非不切實際的多邊主義，也不是對現有多邊機構的盲目依賴。這是一種務實的策略：針對具體議題，聯合立場相近的伙伴組建聯盟，共同采取行動。在某些情況下，參與聯盟的國家甚至會涵蓋全球絕大多數國家。這一策略的核心，是編織一張覆蓋貿易、投資、文化等多個領域的緊密合作網絡，為我們應對未來的挑戰與機遇提供支撐。

我們的觀點是：中等強國必須攜手合作。因為如果我們無法躋身談判桌前，就只能淪為任人宰割的 “盤中餐”。

但我也必須指出，大國目前尚且有單打獨斗的資本。它們憑借龐大的市場規模、強大的軍事實力和壓倒性的影響力，足以在國際事務中發號施令。中等強國則不具備這樣的條件。然而，當我們僅以雙邊形式與霸權國家談判時，從一開始就處于弱勢地位。我們只能被動接受對方提出的條件，甚至會為了博取好感而相互競爭、競相妥協。

這絕非真正的主權。這只是在表演 “主權” 的假象，實則早已屈從于人。

在大國博弈的世界格局中，身處其間的中等強國面臨一個抉擇：是相互競爭以博取大國青睞，還是團結起來開辟一條具有影響力的第三條道路？我們不應因硬實力的崛起而忽視一個事實：只要我們選擇攜手并肩，合法性、誠信與規則所蘊含的力量，就永遠不會褪色。

這讓我再次想到哈維爾的觀點。對于中等強國而言，“活在真相之中” 究竟意味著什么？

首先，這意味著敢于直面現實。不要再空談 “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仿佛它仍如宣傳般運轉良好。我們應當直言不諱：當下的國際體系，是一個大國博弈日趨激烈的體系，最強大的國家正將經濟一體化當作脅迫工具，肆意追逐自身利益。

這意味著言行一致，對盟友與對手一視同仁地適用相同標準。如果中等強國對某一方的經濟脅迫大加撻伐，卻對另一方的同類行為保持沉默，那么我們就依然是在櫥窗上張貼標語，沉溺于謊言之中。

這意味著躬身實踐自己所倡導的理念，而非坐等舊秩序卷土重來。我們要打造名副其實的國際機構與合作協議，削弱那些被用于脅迫的杠桿。

實現這一目標的關鍵，是構建強勁的國內經濟。這應當成為各國政府的當務之急。

而拓展國際合作的多元化，不僅是經濟層面的審慎之舉，更是推行坦誠外交政策的物質基礎 —— 因為只有降低自身遭受報復的脆弱性，國家才有底氣堅持原則立場。

接下來談談加拿大。加拿大擁有全球所需的寶貴資源：我們是能源超級大國，坐擁儲量豐富的關鍵礦產；我們擁有全球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口；我們的養老基金規模位居世界前列，且投資運作極為成熟。換言之，我們兼具資本與人才的雙重優勢。同時，我們的政府具備強大的財政能力，能夠果斷采取行動；我們所秉持的價值觀，也受到眾多國家的認同與向往。

加拿大是一個運轉良好的多元社會。我們的公共輿論場開放包容、言論自由、充滿活力；加拿大人始終致力于可持續發展事業；在這個動蕩不安的世界里，我們是穩定可靠的合作伙伴，重視并致力于構建長期的合作關系。

此外，我們還具備一項關鍵特質：我們清醒地認識到當前的世界變局，并決心采取相應的行動。我們深知，這場秩序的斷裂，要求我們付出的遠不止是被動適應 —— 它要求我們坦誠面對真實的世界。

我們正在撕下櫥窗上的標語。

我們明白，舊秩序已然一去不返，不必為之惋惜。懷舊絕非戰略。但我們堅信，從這場秩序的裂痕之中，我們能夠構建一個更宏大、更完善、更強大、更公正的新世界。這正是中等強國肩負的使命 —— 在這個 “堡壘林立” 便會損失慘重、真誠合作就能獲益良多的世界里，中等強國是推動變革的關鍵力量。

強國坐擁強權，但我們也并非一無所有：我們有勇氣停止偽裝，有底氣直面現實；我們有能力夯實國內根基，也有智慧攜手并肩、協同行動。

這就是加拿大選擇的道路。我們以開放自信的姿態踏上這條征程，而這條道路，也向所有愿意與我們同行的國家敞開懷抱。

非常感謝大家。

文章來源：

https://globalnews.ca/news/11620877/carney-davos-wef-speech-tran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