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18億美元投資運營28年后被“違憲” | 讀新聞

2月3日，根據公告，長江和記實業（長和）旗下的巴拿馬港口公司已根據適用特許經營合約及國際商會仲裁規則，對巴拿馬共和國啟動仲裁程序。此前的1月29日，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長和旗下兩個巴拿馬港口的特許經營合同“違憲”，并由馬士基集團臨時接管巴拿馬運河兩端港口。

圖1：長和官網的聲明

自然又是一番口水風波。現在倒是可以一致對外同仇敵愾了？

長和想賣港口經營權，前面分析過幾篇。此際遇到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港口特許經營合同違憲，你猜，《大公報》發文抨擊長和時，想沒想到這個可能性？顯然應該有此預期，連我們這種江湖散人都能想到這一點，有高度有智慧的官方媒體如何能短視？

國際格局風云變幻。這或許是2025年3月長和對外宣布要出售港口權益時，董事會明知道承受極大輿論壓力也要賣，已經看到局勢在惡化，賣和不賣都很可能雞飛蛋打？

圖2：2025年2月報道截圖

倒也用不著多“料敵在先”，審時度勢就行。我們經常說營商環境不好，不就是依托于法律和合約框架并不可靠，政府喜歡朝令夕改嗎？

換了你我是上市公司的決策者，看到業務有風險，還是不可抗力，不想著高位出售，打算爛在手里才是對股東負責嗎？

還是有人覺得長和應該把港口經營權雙手奉給內地企業……這也很可笑。因為長和是境外上市公司，股東多元，業務重心在歐洲，有公司治理約束，能隨心所欲？

還是你認為，賣給國資央企，巴拿馬政府毀約行為就不會發生？

若是國資央企接盤后還遇到這樣被巴拿馬政府判定“違憲”的情況，《大公報》等豈非要罵長和/李嘉誠坑了國資央企？

回看去年長和出售的風波，到底違背了什么道義或律法？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被罵成狗？

如果你是上市公司長和的主席，面對這個局面，還有什么比李澤鉅當時更好的選擇？

還有人用十余年前的傳聞來指證長和“崇洋媚外”，什么洽談國資時高估值如今計劃出售給貝萊德時低估值……那還真是糊里糊涂。首先要比較的就是“估值對象”，2015年傳言的交易核心（被長和否認）是“港口板塊40%的股權”，2025年公告交易的核心是“長和港口持有的巴拿馬港口公司90%股權+長和港口集團在23個國家的43個港口的80%有效控制權益（原公告文）”，兩者在標的范圍和控制權上存在本質區別。

之前寫過，長和港口板塊中，最值錢的是什么？是隸屬于和記港口的和記港口信托，2025年的交易明確不涉及和記港口信托在中國運營的港口資產，包括了鹽田港、上海港等。

看看2025年中報，長和港口業務錄得收益約236億港幣，較2024年上半年增長9%，中報表述為：“主要由鹽田港口、上海港口與亞洲及中東貨柜碼頭之吞吐量上升4%，來自墨西哥及歐洲港口之倉儲收入急增27%，以及一航運聯營公司表現理想帶動”。

閑聊時老同學說我“站資本”，大概是我比較堅持讓商業的歸商業，政治的歸政治，即使出現沖突，也需要界定一個語境來討論，不然就真的一忽兒講黑一忽兒講白，雞同鴨講。

確實也不明白為什么有些人會將43個港口的易主直接等同于“中國海上航線受阻”，直接等同于李嘉誠不愛國，既片面否定了中國多年來的港口布局，也暴露出邏輯上的貧瘠，商業上的無知。

從資產屬性來說，長和港口集團出售的是其作為跨國企業持有的商業資產，這些港口的運營并非為中國航線特設，其服務對象是全球航運公司。中國航運企業使用這些港口，是基于市場規則的商業合作，而非排他性的戰略控制。

從節點性來講，這些港口是中國全球海運網絡中的節點之一，而非全部或關鍵命脈。中國的對外貿易航線高度多元化，全球有大量港口可供選擇和使用。中國的海上航運安全，根本上是建立在以下兩大自主可控的基礎之上——第一、有世界級的本土港口群：上海、寧波舟山、深圳等中國港口已穩居全球集裝箱吞吐量前列，構成了全球最強大、最高效的樞紐網絡，是中國對外貿易的絕對主力。其二、“一帶一路”戰略性海外布局：中國通過直接投資和建設運營，已在海外構建了關鍵港口網絡，例如希臘的比雷埃夫斯港、巴基斯坦的瓜達爾港等。這些港口具有明確的戰略協同效應，為中國商品提供了更安全、更高效的替代運輸路線和海外支點。

退一步講，要實現戰略上的布局，不應該就是中遠海運港口與招商局港口作為中國航運業的“國家隊”（不完全統計二者合計在全球約52個國家布局了超過500個泊位）來承擔這些責任嗎？

從應對策略來講，鍵盤俠也太低估我們自己。事件真正看點在于商業邏輯、地緣政治與國家監管之間的多方博弈，以及中國如何運用規則維護自身發展利益，有關部門也表示會依法審查進行審查。這才是讓市場化企業的商業發展歸商業，國家安全可以從法律審查+商業機會的角度尋求解決方案。

巴拿馬運河作為全球航運要道，其兩端港口控制權的變更確實具有特殊地緣敏感性，但這問題歸根結底不在長和港口集團是否出售兩端港口的運營權，以及出售給國資還是外資，在于當地政府是否守信用，在于對港口是否會從商業資產角度去理解。如果是商業資產，那么出售確實會帶來全球航運市場的不平衡，然而還是要基于市場規則的商業合作。如果不是商業資產而是政治武器，那么就是今天被指認“違憲”的局面，賣不賣都不重要了。

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長和旗下兩個巴拿馬港口的特許經營合同“違憲”，此行為既不是單純的商業違約，也不是典型的行政征收，而是東道國以“憲法審查”形式介入原有商業特許經營合同的公共行政——商業合同交叉型爭議。

如果我們在2025年3月也以《大公報》發聲阻止、輿情綁架或行政指令等形式叫停該項商業資產出售行為，與巴拿馬政府何異？不也是該講商業的時候你講立場正確？該講法律和契約的時候你講愛國？如今巴拿馬政府推翻其對法律和契約框架的長期立場，背棄合約精神，《大公報》又該用什么立場來罵巴拿馬政府？批評其政府行為與法律和合約框架相悖，還是覺得這是巴拿馬政府的愛國行為？

港口問題確實會越來越敏感化。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在1月28日公開表示，澳洲政府“致力于確保達爾文港重回澳大利亞手中”，盡管多輪審查確認該港并不存在所謂“國家安全風險”。這意味著中國嵐橋集團以5.06億澳元取得的99年租約，也在面臨被“政治化收回”的威脅。那么，面對這種風險，嵐橋集團如果賣掉運營權，是不是也會被《大公報》大肆抨擊？如果賣給外資，是不是也被認為不愛國？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2月4日在例行記者會上已經表達了中方的態度：“中方已就巴拿馬最高法院對有關港口判決作出回應，香港特區政府也已就此發表聲明。中方將堅決維護中國企業的正當合法權益。”

中國企業的正當合法權益，既包括了約30年前的特許經營合約和國際招標程序的有效性，也包括了長和、嵐橋等港口運營企業在商業運營商的合理性、在港口運營權交易上的自主性、合法性。如果做不到商業的歸商業，法律的歸法律，又有什么立場指責巴拿馬政府違約？

圖3：巴拿馬港口公司2025年回應特許經營權的全文

相比無腦噴子，長和的回應算得上不卑不亢，有理有節。

如一些有思考能力的網友所言，長和沒有能力抗衡美國施壓巴拿馬政府帶來的局勢變化，退出是正常的商業行為。如今長和旗下的巴拿馬港口公司在申請仲裁，如果得不到相應的退出補償，會承受巨大的損失。《大公報》發聲時并未看到癥結所在，得到的負面影響會是長期的。

好心辦壞事的事兒，還少見嗎？主要還是因為蠢。

那些蠢蠢的邏輯，之前也分析過了，在這里——

本文校對：享受寒假的好無聊先生

是銀子總會花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