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建筑大學教授金秋野

研究中國古典園林已有15年。

2015年，他提出了一個不尋常的想法：

在空間局限的普通城市住宅里“造園”——

“不是指擺幾盆花，做一點小景，

而是身體跟空間之間體驗的層次和深度，

這是我們中國人對空間的追求。”

繭宅

從自己不足40平米的小家開始，

金秋野陸續幫20多戶人家做了設計改造，

發現幾乎沒有一個家庭的真實需求

能在現有的居室格局中得到滿足：

三代共居的家庭，女主人想有個自己的房間，

能隨時“藏起來，獨處一會兒”；

年輕的夫妻倆生活習慣不同，

希望能相互不影響，又能隨時相視一笑……

橋宅

如何在有限的面積內

實現多樣的生活需求，

營造出更大、更有趣的空間體驗？

中國古典園林的思路又如何運用其中？

我們在北京見到了金秋野，

跟著他拜訪了兩家經他改造的住宅一探究竟。

“我覺得我們要敢于想象一種花園里的生活，

在缺少人性的大城市里邊去表達人性，

在沒有詩的空間里邊去做一首詩出來。”

自述：金秋野

編輯：朱玉茹

“繭宅”屋主夫妻

“繭宅”的屋主劉女士平時工作非常忙，俗稱的“大廠牛馬”，北漂了十幾年一直是租房住。這幾年為了兒子讀書，買下這套三室兩廳，夫妻倆、小朋友還有外公外婆三代人一起住。

找到我做設計的時候，她就提了一個要求，要一個她自己的獨立房間。“家里所有的空間都是家人共享的，但得有一個地方是你自己可以走進去、藏起來，一個人待一會兒，隨便干點啥。我覺得現代女性，可能每個人心里都需要。”她語氣篤定地告訴我。

改造前后平面圖對比?王悅、黃金妮

繭房軸測圖手繪?劉力源

原有的房間配置一樣都不能少，剪力墻的結構，又沒辦法把墻全打掉、重新分割空間，從哪里多變出一個女主人房間呢？

正好原始戶型在客餐廳之間塞了一個小衣帽間，里面黑乎乎的，而且直棱直角，對空間堵塞嚴重，我們就借著這個空間重新做出了“繭房”，有了一個居中的制高點，可以從各個不同的方向去感受這個房子。

“繭房”內外?金秋野

其實這不就是中國的園林嗎？中間放一個亭，它就變成了觀景的樞紐和核心。沒有它，山、湖、樹、假山石這些都是分散的，有了它，就把這些東西都勾連了起來。

而一個小房子，如何讓它處處是景？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空間流暢，自己成為自己的“景”。

所有的房間都不是完整的孤立的，只是給你一種感覺，用這種似是而非的空間去增加體驗的密度，讓空間既“藏氣”又能流動起來，這其實也是受園林的空間處理手法的啟發，我們可以廣義地稱之為“半間”。

相對應的，每一處開口、形狀、寬度變化等都有著必然的因果關系，而非刻意追求某種形式感。

入口玄關與“繭房”入口?金秋野

比如一進門，正對的墻體構成了一個向內凹的空間，形成玄關感。我們在墻上設計了一個空間裝置，通過鏡面的反射和玻璃的透視共同形成內外交疊的復雜景象，做到“眼前有景”。

客廳，書架墻與“繭房”之間自然形成一個龕，然后一個圓角過去，到盡頭收窄，這個空間的內向性就被烘托出來了。

餐廳 ?金秋野

餐廳的墻，既是延續“繭房”的弧線，也形成了一個兜住的角，人坐在里面感覺被包裹，心理上就會覺得溫暖和安全。

原來黑乎乎的小走廊，四個房間的門都對著它，相當于是浪費的面積。既然無法避免，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繼續延伸它的長度、打磨它的造型，人為制造節奏感，讓“通行”成為一件有趣的事。

走廊第一段門開關時的不同狀態（上）

泡泡洞（下）?金秋野

第一段是最暗的，右側是繭房的入口，左側故意留了一個洞口看向餐廳，再往前一扇綠門上有個泡泡洞，有一點吸引你過去的意思。

打開門，到了第二段，從主臥和兒童房兩側透進來隱隱約約的光交疊，書架與兒童房的窗形成的深度，眼前的折線，在行進中心理不斷地變化，但這時候還看不到“終點”。

順著墻面的弧度自然地拐過去，就是最后一段，整個空間變得純凈，一個壓低的門洞，形成通往臥室的心理預期。

從主臥看小走廊拱門和繭宅入口 ?金秋野

進入臥室回過頭看，會發現通往小走廊的拱門和繭房朝向臥室的狹窄入口是緊挨在一起的，它就變成了一個循環的路徑，其實就是所謂園林的“無盡意”——走來走去，你結束不了一個小空間，它在心理上變成了一個大風景。

我們的哲學，就是莊子“齊物論”，講究東西沒有高低貴賤。再往前走一步，越次要的空間越有意思。

我們實際上是把那些最消極、最不起眼的地方，當成是最重要的東西來經營，于是你發現其實沒有什么東西是不好的。

金秋野來橋宅拜訪做客

橋宅，處理的思路其實也是一樣。業主是年輕的一家三口，出生小鎮，靠自己勤奮工作在大城市贏得容身之處。

在買房的時候，他們選擇了北京城市邊緣環境普通的小區，把更多的資金和精力投入到室內的打造上，一家人的生活需求也非常獨特。

玄關 ?Boris Shiu（上）金秋野（下）

一進門，正前方展示屋主收集的漂亮器皿、手作等物件的置物架，與兩側的墻體形成玄關感。

開放式廚房 ?金秋野

右邊原本是衛生間和廚房連在一起，都是小小的、黑乎乎的，我們完全打開，做成開放式廚房。與客廳間的承重墻開一個洞，利用推拉窗形成連續的空間感。

進入廚房，中間豎著個煙道是很消極的，我們把它做成了視覺中心，用一個小餐桌連起來，形成流動的路徑。

因為技術上的失誤，吊頂的位置跟墻面錯開了，我們就故意利用這個空腔設計了燈光，這樣光線更柔和。

家庭室卡座 ?金秋野

南北穿套的戶型，客廳中間一段光線很暗，原本是最消極的，現在變成了家里最出彩、最核心的位置。

業主說，不要看電視的大沙發，他們家不做這種活動。我們就給做了一個大桌子的卡座，把人的位置降低，加上拱頂，幽暗就變成了包裹感。

小朋友在這兒做手工，大人弄電腦，朋友們來了一起喝杯茶、吃點東西、聊聊天，相當于自己家里就有了一個“咖啡廳”的氛圍。

緊挨著卡座，我們做了一個茶臺，側面加出一道墻藏住水管，既是功能性，也是審美意趣，同時還起到了空間分割的作用。

客廳的最后一段，用一個很矮的地臺，把小朋友的鋼琴、家長的工作臺、茶桌等等都聚集在一起，相當于他們的家庭活動區。

卡座對著的藍色雙開門通往兩間臥室，大小和形狀與兩側的儲物柜特意設計得一模一樣，帶來戲劇性的空間轉換。

推門而入，里面這個小走廊原來是最無用的空間，我們偏要做的最有意思。每次轉向就換一種顏色，包括踢腳線的色彩都精心挑選過。

客廳露出的暖光，與衛生間窗外透出的冷光在這兒交雜，就像走進了立體繪畫一樣。關起門來，它也變成了一個獨立的房間。

主臥，一般就是正中放張大床，白天的時候是用不上的，我們把它歸攏到一邊，變成雙層床，使得它不是一個單純只能用來睡覺的空間。

業主夫妻倆也特別贊同，“我們都是獨生子女，剛結婚的時候住在一個45平米的開間里，那時起就一起住錯落的高低床，不用忍耐彼此不同的生活習慣，美好在于各自忙碌自己的小事情，但總能相視一笑。”

雙層床的下層設計成雙人床的大小，兩個人可以一起睡，到上層的路徑也都是寬大的墊板，非常舒服，還可以坐在上面看書。

墻上的洞口與客廳之間有一定的視線交流，不需要時也可以關起來，通過鏡面的反射構成不同的畫面感。

兒童房，因為小男孩喜歡爬上爬下的，做成像小山一樣：床在上面，下邊內嵌儲物柜，靠窗口是寫字臺，底下還可以置物。我們還留了幾個洞口，可以和其他房間實現視線上的連通。

如今他們一家人入住已經2年多了，但每次我去拜訪，依然完美如新。他們是真的在用心經營自己的居所，把房子當作一個珍貴的物品去用心呵護，不是為了展示給別人看，而是為了自己的真實的需求。

現在大家都說平時的工作是“牛馬”，下了班賺了錢趕緊去做點別的事釋放壓力，所以旅行也變成了一種釋放。其實旅行就是去遠方，看別人的生活，那為何不把自己的家也變成遠方呢？普通日子才是最漫長的旅程，遠方和眼前都不能茍且。

住在獨一無二的房子里，過屬于自己的生活，認真地對待每一天，我覺得就是尊重自己的最好方法。

金秋野在北京街頭

我一直說普通的城市住宅可以被當成是園林來造，不是指擺幾盆花，做幾個園林的小景。

中國近代一位非常偉大的建筑學家童寯，他提出造園的三要素就是疏密得宜、曲折盡致、眼前有景。這三點里沒有任何東西提到了怎么做假山、花木，而講的是你的身體跟空間之間體驗的層次和深度，是一個抽象的、空間的園林性，這是我們中國人對空間的追求。

金秋野自宅的室內剖軸測（上）與實景（下）

最早一次這么去嘗試是我自己的家，2018年，當時為了女兒上學，我買下了北京二環邊上不足40平米的一個小房子，自己去改造，就這樣逐漸開始了住宅空間的設計。

一般來說，建筑師們都覺得做大的項目才有成就感，像這種住宅大家不太關心，覺得學了那么多了不起的理論和實踐的經驗，這么小面積發揮不出來。但我覺得反而是這種地方很考驗人，能夠給普通人帶來一點樂趣。其實這也是“齊物論”思維的反應，這些不起眼的城市普通住宅也是建筑學的用武之地。

“大山宅”：就著承重墻將房子一分為二，西側是臥室群，通過“造山”疊出了四間臥室，還有小朋友的書桌和儲物空間，東側是家庭活動的起居室、餐廳和廚房。通過改造，實現了使用面積大于建筑面積（攝影：高蕾蕾、金秋野、孫海霆）

現有的房地產提供的空間格局，與人們日益增長的精細化需求之間是有嚴重矛盾的。現在都是多出來的需求，要獨處的房間、活動室、瑜伽房……當你的房子很大的時候，這個問題不是問題。但城市里邊的一個小套間，是我們絕大多數人的現實。怎么在有限的空間里，讓生活更有意思一點，這是我們想做的事情。

我們追求的并不是奢侈，用的都是很平常的材料、很不起眼的基本條件去獲得美，我覺得最高等級的美就是真實性。

不是說在社交媒體上學了一個東西，搬到自己家來，也不是說大家都要來找我做設計委托，我強調的是大家都要去分析自己，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每個家也應該是不同的。為了生活，值得每個人動動腦筋。

55平米的“舷宅”：戶型只有一扇窗，為了內部光線和空氣能流通將空間全部敞開，又通過植入折角形的“大家具”解決私密性問題（攝影：孫海霆）

陽臺上辟出的“媽媽角”（攝影：孫海霆）

日常空間包括兩個彼此關聯的部分，對個體而言就是居室，對集體而言就是城市。我現在也在帶著學生做一些假想性的嘗試，不光是關注住宅里邊的問題，也關注城市整體的問題，如何能在不犧牲任何實際功能的基礎上，讓它表現出活力。

只有當園林延伸到這兩個范疇，古人的空間智慧才真正成為活的現實，讓每個人從中受益。

我覺得我們要敢于想象一種花園里的生活，在缺少人性的大城市里邊去表達人性，在沒有詩的空間里邊去做一首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