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廣平教授談《史記》中的湖湘山水地理：從地理空間到文明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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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廣平教授談《史記》中的湖湘山水地理：從地理空間到文明坐標

作者：楊麗芳

在《史記》之前，有關古代湖南的記載散見于《尚書》《山海經》《楚辭》等文獻中。其記載要么神話傳說色彩濃厚，要么是將湖南作為地理概念簡單提及。

司馬遷卻以官方正史的形式，首次賦予湖南地區的人物、歷史事件和地理環境“信史”地位，將其從邊緣的神話傳說地帶，納入了中華文明的核心歷史敘事之中。

舜帝南巡、葬于九嶷山，屈原自沉于汨羅江，秦始皇于湘山祠遇風……湖南科技大學教授吳廣平說，這些記述奠定了湖湘大地在中華文明譜系中的地位，使其從地理空間升級為凝聚民族情感與認同的文明坐標。

將湖南納入正史體系

《十幾歲》：怎樣看待《史記》中舜帝葬于九嶷山這段記載？

吳廣平：《史記·五帝本紀》明確記載：“（舜）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為零陵�！边@是解讀湖湘山水文化基因的關鍵。司馬遷通過“蒼梧之野”“江南九疑”“零陵”三個地理概念，將舜帝的死地和葬地定位于湘南地區。

九嶷山

“蒼梧之野”標識了湖南南部至廣西北部的廣闊地域，是漢王朝對南疆的重要地理認知；“江南九疑”精確指向今永州市寧遠縣九嶷山，使其從舜帝葬地升級為中華民族慎終追遠的文化圣山；“零陵”則由舜陵別稱演變為區域名稱，治所位于今永州市零陵區。“零陵”的命名過程，體現了歷史對傳說的確認，是地理空間被文化記憶重塑的典型例證。

這一敘述極大提升了湖南在中華文明譜系中的地位。舜帝南巡“葬于江南九疑”的記載，表明湖南融入了中華文明的宏大敘事，從“蠻荒之地”轉變為承載德政與孝思的圣王地域。零陵郡的設立與地名的沿用，從行政建制上鞏固了這一地位，為湖湘文化建構提供了歷史依據。

《史記》中的這段文字為湖湘地理注入深厚的人文內涵，使其從自然山川躍升為文明地標，既見證了中國早期國家空間拓展的進程，也奠定了湖湘文化的精神根基。

《十幾歲》：司馬遷用“于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記載屈原之死。汨羅江為何成為中華民族的文化坐標？

吳廣平：《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遂自投汨羅以死”一句，以極簡筆墨將屈原的生命終點定位在汨羅江。此記載雖短，卻意義深遠，是湖湘山水從自然地理轉向精神空間的關鍵。

汨羅江

汨羅，即汨羅江，位于湖南東北部，屬長江流域洞庭湖支流。司馬遷的記載，明確了汨羅江是屈原殉國的地理坐標，更使它成為忠義與文學傳統的濫觴。自此，汨羅江不再只是一條奔流于湘楚之間的普通水系，而是演變為中華民族愛國主義傳統的源頭、端午習俗的核心載體，以及后世無數文人墨客朝圣抒懷的文化地標。

這一記載標志著湖湘地理正式融入中華民族的核心精神版圖，成為一座凝聚民族氣節的豐碑，一個承載詩歌靈魂的圣殿。

自然山水連接歷史與文化

湘妃祠

《十幾歲》：司馬遷筆下的湖南山水還是連接中原與南方、歷史與文化的重要紐帶。

吳廣平：是的�！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載：“（秦始皇）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谑鞘蓟蚀笈剐掏饺私苑ハ嫔綐�，赭其山。”湘山即今天的岳陽市君山島，是洞庭湖的重要地標。秦始皇遇風，怒而“伐樹赭山”，不僅是帝王與自然的沖突，更是大一統政權對南方地理的權力宣示，將君山從神話推入歷史，成為帝國經略南方的地理節點。同時，“湘山祠”與“湘君”為湖南先民的女神信仰提供了正史依據，銜接了《九歌》中的湘神傳說，將湖南山水與華夏始祖的神話體系緊密關聯。

君山

南岳衡山

《史記·封禪書》記載，舜帝“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衡山在《史記》中被納入五帝巡狩的禮制框架。該記載確立了衡山在國家祭祀體系中的地位，也暗示了漢王朝對南方疆域的象征性掌控。衡山這一地理坐標成為劃分天下的重要參照，“南岳”的稱號也延續至今。

這些記錄不僅是自然山水與歷史事件的交匯，更深深影響了后人對湖南山水的人文認知。從自然地理到人文精神，從神話傳說到歷史事件，從區域性祭祀中心到融入國家政治版圖，《史記》中的湖南山水成為連接中原與南方、歷史與文化的重要紐帶。

編者按：本文原載《十幾歲·高中生閱讀與寫作》2026年第1期，是該刊副主編楊麗芳女士圍繞《史記》對吳廣平教授進行的系列訪談的第五篇。

吳廣平，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中國屈原學會理事，湖南省屈原學會副會長，汨羅市屈原學會會長，湘潭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名譽主席，湘潭市全民閱讀協會副主席。曾榮獲“全國優秀教師”“湖南省普通高校青年骨干教師”“湖南省優秀教師”“湖南省優秀研究生導師”“湖南省首屆普通高校教學奉獻獎獲獎教師”“湘潭市第七批優秀專家”等榮譽稱號。已撰寫出版《楚辭全解》《屈原賦通釋》《宋玉研究》《詩經：全本全注全譯全彩圖本》等著作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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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稿：水 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