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春節臨近，“馬爾福福字”正在國內社交平臺、電商平臺持續走紅。

《哈利·波特》系列中那位面帶譏諷微笑的反派人物德拉科·馬爾福（Draco Malfoy）成了吉祥物，因為網友發現，他的名字寓意吉祥：“馬年爾等有福啦”。

?作者 |潘文捷

?編輯 | 程遲

2月3日，馬爾福的飾演者、英國演員湯姆·費爾頓（Tom Felton）在Instagram轉發了一張網圖——河南商丘一商場的巨型屏幕上播放馬爾福春聯，文案是：“德拉科·馬爾福意外成了中國春節的吉祥物。”這引發了全球范圍的關注，CNN、BBC等媒體也對此進行了報道。

（圖/社交媒體）

作為很多人童年記憶里印象最深刻的反派之一，為什么“馬爾福”突然翻身，成為某種撕裂文化中的彌合劑？

反派何以吉祥

著名兒童文學學者菲利普·內爾曾經指出，馬爾福的名字來源于法語單詞“mal-”和“foi”，大致意思是“惡意”，但中文音譯——“馬爾?！痹跐h語翻譯中卻產生了更為積極的效果。這枚由譯者留下的彩蛋導致這位反派如今被貼在門上、被制作成AI動圖，捧著成堆的黃金，為中國人慶祝新春。

（圖/社交媒體）

漢語的每個詞都有意象美和構詞能力，可以以有限的字，通過有意義的排列組合，創造出無限新詞。

在翻譯中，在韓語或者日語中，會使用音譯，但這些音譯的文字本身并不攜帶含義，比如Coca-Cola在日文中是コカコーラ(Ko-ka Ko-ra)，在韓語中是????(Ko-ka Kol-la)，都是模擬發音。

但在中文中，“可口可樂”既有音譯，也有美味和快樂之意。類似地，“奔馳”（Mercedes-Benz）、“寶馬”（BMW）等品牌都既有音譯，也在原文上添加了與品牌本身相關的美好意蘊。因此，雖然是反派，但“馬爾?！边@個音譯自身就具有相對美好的寓意，踩中馬年的吉利元素。再看“伏地魔”，日語和韓語都是使用片假名或諺文直接模擬“Voldemort”的英文發音，而漢語在音譯的同時，也試圖通過文字本身傳達額外的恐怖意象。

（圖/微博）

另一方面，這也是粉絲文化的體現?！段谋颈I獵者》中將讀者積極挪用文本，并以不同目的對既有/現存文本進行重組重讀的這種主動積極的閱讀行為稱作“盜獵”。而此次對《哈利·波特》系列中人物馬爾福的“文本盜獵”中，粉絲們剝離了他在原著中的反派劇情，單單“盜取”了他的名字、他那股高傲的神態，以及自帶的流量關注度，并且進行了重組與重讀，讓他從西方魔法故事的語境中被抽離出來，巧妙地置入了中國最核心的傳統文化語境——春節祈福之中。這個過程平等開放：每個人都可以創作和傳播。

作者: [美]亨利·詹金斯

出版社: 北京大學出版社

譯者: 鄭熙青

出版年: 2016-11-30

最終，這不再是一個粉絲圈內的自嗨，而是演變成了一場全網參與、共享快樂的春節網絡狂歡。

有趣的是，《哈利·波特》中的反派德思禮一家，其中文譯名“德”與“禮”看起來充滿了美好的傳統寓意，但讀者卻很少會真正喜愛或討論他們。這是因為在文學魅力的天平上，馬爾福憑借其內心的矛盾、家族的掙扎與后期的微妙轉變，成為了一個有人物弧光的圓形人物，承載了讀者對人性復雜性的想象。德思禮夫婦則始終是功能明確的扁平人物，其單薄的刻薄形象蓋過了名字本身的寓意，停留在為了推動主角成長的背景板層面。

用梗建立認同，彌合爭議

當然，“馬爾?！钡脑倭餍?，也和當下流行文化里不容忽視的“玩?！爆F象息息相關。我們每一天都接觸大量的“?！?，但是它的重要性卻被很多人忽視。

玩梗已經成為了標榜自我身份的工具?！都~約時報》專欄作家David Brooks寫道，過去人們可以通過引用卡夫卡、德里達的名人名言來標榜自己，談笑間讓朋友們深深折服。但是，最近這招好像都不管用了。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認為，時代不同了，如今要體現自己在智識水平上高人一等，還是得玩梗。

梗的本質是被壓縮過的“語義模塊”，更具體地說，是借由了解梗和不了解梗的區別，“拋?！薄敖庸！迸c“玩?！笨梢栽谛∪ψ永锝⑵鹕矸菡J同，建立起和其他圈子不同的群體文化。

很顯然，要理解馬爾福=“馬年爾等有福啦”，必須既在《哈利·波特》的粉絲或路人圈子，且能夠理解中國春節生肖。

（圖/社交媒體）

今天，為了實現話語地位上的優越，人們的方法就是玩梗。

在向別人科普“這梗你都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就可以凸顯出自己品位之高、消息之靈通。所以不斷有人愿意加入到普及新的熱梗之中?！爸袊苏娴奶腥ち?，我喜歡這一點。”新加坡《海峽時報》在報道中特別收錄了外國網友對此的評價。該報道稱，一段解釋這一趨勢的TikTok視頻在三天內獲得超過150萬次觀看和18.6萬個贊，許多網友對反派“轉正”為吉祥物的反差感到有趣。

隨著湯姆·費爾頓本人、短視頻平臺、英美各國媒體不斷轉發和普及，這個需要一定理解能力的梗逐漸被全球讀者所知。一些在其他國家后知后覺的哈迷不斷加入對這個梗的理解、跟進和模仿。

（圖/小紅書）

實際上，《哈利·波特》IP近年來面臨諸多爭議，尤其長達5年之久的羅琳與沃特森之爭——飾演赫敏·格蘭杰的演員艾瑪·沃特森持續否定作者羅琳在跨性別議題上的立場。

2025年9月24日，羅琳也直指艾瑪·沃森和丹（哈利·波特的扮演者丹尼爾·雷德克里夫）:“我永遠不會原諒他們，因為他們與一場意圖侵蝕女性來之不易的權利的運動沆瀣一氣?！彼麄冊斐傻妮浾撍毫眩粌H僅是哈迷內部的撕裂，同時展現出全球的輿論變化。

澎湃新聞此前撰文指出，J.K.羅琳展現出“舊式進步派”的典型特征，艾瑪·沃特森更貼近“覺醒一代”的名人行動主義模式。兩者在跨性別議題上的交鋒，體現出一方側重程序邊界與制度護欄，另一方側重認同優先與情感正義。這原是議題辯論中應有的不同維度，本應得到充分討論，但是“取消/反取消”的輿論卻將兩者推向絕對對立，并放大為徹底的陣營撕裂。

（圖/社交媒體）

在這種情況下，討論哈利·波特電影20周年特別節目沒有邀請羅琳參加，國外最大的兩個哈利·波特粉絲網站也在試圖與羅琳割席。盧娜的飾演者因為說了感謝羅琳的話而被網暴到暫時關閉社交賬戶……這一切都給《哈利·波特》IP帶來了揮之不去的陰霾。

在這一時刻，“馬爾?！钡男履晖婀Ｆ鸬搅藦浐狭押鄣淖饔?。

（圖/微博）

在春節的祥和氛圍之中，“馬爾?！背蔀榱巳碌?、純粹的快樂符號。這樣的全球“包餃子”固然無法解決深刻分歧，卻更像一次情感上的壓力暫停與文化上的臨時修復。它向所有人展示：當官方敘事陷于癱瘓、社群因爭論而疲憊時，粉絲文化自身仍能從文本的碎片中，主動提煉出超越爭議的共識元素，通過集體參與，短暫凝聚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