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春秋》
01 城市王子
1962年1月,紐約警察局緝毒警愛德華·伊根與桑尼·格羅索,破獲美國史上最大的毒品走私案,總共繳獲約51公斤高純度海洛因,這批毒品藏在一輛從法國馬賽運來的林肯轎車暗格中,市價高達3200萬美元。警方截獲贓物后,小心翼翼貼上封條,將其藏入紐約警察局曼哈頓總部的證物保管室,由專人看管。
然而,8年后,當人們再次打開保管室檢查這批毒品時,卻發現51公斤海洛因不翼而飛,僅剩少許殘渣。
事件曝光后,輿論大嘩,紐約警局迅速成立調查組,但不知何故,調查遲遲未有進展。直到1971年,一部以此為主題的電影《法國販毒網》上映,事件引發更大范圍關注,紐約警方才決定重新清點贓物,并進一步追查事件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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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不查不知道,當人們再次打開保管室才發現,51公斤海洛因早已被一堆面粉、玉米淀粉掉包,而作案的,正是警局內部高層。
更為離譜的是,就在這起毒品監守自盜案件調查期間,1972年,紐約警局再次爆發類似案件,一批市價高達7300萬美元、重300磅的海洛因與可卡因,再次失竊。
案發后,聯邦調查局(FBI)與聯邦檢察官迅速介入,歷經6年,至1978年,一起由紐約警方高層策劃、數十名警官、探員參與的系統性腐敗案,全系浮出水面。
期間,一名叫羅伯特·勒魯的探員,轉為污點證人,起到了關鍵作用。
這哥們,以前也是個好孩子,為紐約緝毒隊特別調查組核心成員,被譽為“城市王子”,但后來實在沒經受住利益誘惑,徹底淪陷,深度參與了毒品盜竊、收保護費、勾結黑手黨。
1972-1973年,FBI調查期間,他說,“我被良心折磨得死去活來,轉成臥底協助調查只為贖罪”。期間,他佩戴著竊聽器,在警局、酒吧、交易現場錄下與同僚的腐敗對話,成了關鍵證據。他因此親手將共事多年的兄弟送進監獄、逼至自殺。他獲得罪責豁免,然而紐約警界卻視他為“叛徒”,甚至發出死亡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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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魯的故事,被著名作家羅伯特·戴利寫成紀實文學《城市王子》,暢銷一時,并在1981年拍成同名電影。這樣一來,他就更沒法混了,只好隱姓埋名,離開紐約,后來轉行做了安保、作家,婚姻家庭遭受嚴重沖擊,直至2015年謝世。
然而,在美國禁毒史上,勒魯的故事并非個例,甚至相當普遍。
02 卡馬雷納遇害
1985年2月7日,美國緝毒署(DEA)特工恩里克·基基·卡馬雷納,剛從美國駐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市的領事館出來,準備去和妻子吃午飯,可還沒走到車旁,幾名蒙面武裝分子便迅速沖過來,將他綁進了一輛車里,然后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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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馬雷納失蹤,引發了美墨兩邊政府高度緊張,可接下來一個月,無論人們怎么搜尋,也找不到他的蹤影。
直到這年3月5日,搜尋隊在瓜達拉哈拉市郊外一個偏僻的養豬場附近發現一具無名尸體,經過牙科記錄比對,人們才確認該尸體正是卡馬雷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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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法醫證實:卡馬雷納生前遭遇了極其殘忍的酷刑,他的四肢被打斷、肋骨碎裂、指甲被拔掉、頭骨上還插著一根鋼釘。警方進一步證實,他遭受酷刑折磨的時間,至少長達30個小時,而對他下毒手的兇手,正是當地令人聞風喪膽的販毒集團。
案件爆發后,消息很快傳遍美墨兩國,時任美國總統里根,直接下令將美墨邊境關閉數天,同時逼迫墨西哥政府配合抓捕、嚴懲兇手。
然而,隨著調查一步步深入,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這起案件并非簡單的正義與邪惡的對決,充滿了狗血、令人大跌眼鏡的灰色情節——殘害殺死卡馬雷納的“兇手”,不僅包括墨西哥毒販,還可能包括美國中情局(CIA)和乃至下達調查真相命令的里根本人,而且案件真相,至今沒有完全查清楚。
1947年7月26日,卡馬雷納,出生于距美國不遠的墨西哥小城墨西卡利。1956年,9歲的他隨父母遷往美國加利福尼亞,獲美國國籍。上完高中后,他應召加入美國海軍陸戰隊,退役后做了一名警察。憑借優異的表現,很快升為副警長。
1973年,鑒于越發嚴峻的毒品泛濫問題,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下令建立美國緝毒署(DEA),開啟美國禁毒的新時代,并將墨西哥列為禁毒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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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西哥長大的卡馬雷納,從小了解泛濫的毒品有多害人,DEA成立后,他很快成為其中一員,并于1980年派駐到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市,任務為滲透當地最大販毒集團——瓜達拉哈拉卡特爾,收集其與墨西哥政府、情報機構勾結的證據,因此成為當地毒梟最為忌恨的對手。
說起來,美國的禁毒史,比中國可要晚多了。
我們都知道,第一次鴉片戰爭爆發于1840年,所以至少在這之前,咱們國家就已經明令禁毒。但在美國,直到1890年代,在一些醫生、記者和白人種族主義者(這些人認為黑人嗑藥后會強奸白人婦女,還指控華人移民販毒)的推動下,禁毒才慢慢提上國家日程。
直到1914年,美國首部國家級禁毒法案《哈里森法案》才通過,此前,什么鴉片、大麻、可卡因隨便造,廣泛地存在于各種藥劑、香煙乃至軟飲之中,像可口可樂,一直到1903年,還以古柯葉為原料(coca便是指古柯,是一種小灌木,生長于南美洲安第斯山區,1894年醫學家們從古柯葉提煉出可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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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前,涌入美國的毒品,主要來自歐洲而非臨近的墨西哥,像我們前面提到的紐約警察局白粉掉包案中的毒品,就是法國的毒販從土耳其購買的鴉片,提煉好后,再經過黑手黨販運到紐約。實際上,一直到1960年代末,美國80%到90%的海洛因,都是通過法國的販毒網絡流入的。
在1973年尼克松下令建立DEA之前,美國的禁毒工作,主要由警察局里的緝毒隊負責,而政策、人事和領導的權力,則歸屬于司法部管轄的麻醉品及危險藥品管理局(BNDD),可該機構非常腐敗,不認真禁毒也就算了,還勾結毒販,參與販毒。
紐約警察局毒品掉包案爆發后,FBI接管了BNDD,而當時主要的毒品來源——法國販毒網,也被一鍋端掉。這時,美國毒販子們才把目光轉向墨西哥,尋找新的毒品供應商。
根據威廉·沃克爾《美國的毒品控制》一書的估計,1972年,墨西哥供應的海洛因僅占美國市場的10%到20%;到了1975年,這一數字上升至70%到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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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正是美國毒品市場的這次轉向,為墨西哥成為最大的“世界毒品王國”提供了核心動能。此后,美國的禁毒工作,尤其是DEA的工作,則主要圍繞墨西哥以及臨近的幾個美洲國家展開。
1973年DEA剛成立時,力量還非常微弱,只有7500萬美元年預算、1470名特工,卡馬雷納遇害,反倒讓DEA因禍得福,此后預算大幅提升,權限也擴大了許多,最終擴張為擁有全球僅300個駐外辦事處、5235名特工、年預算超25億美元的龐大官僚機構。
可非常遺憾,就算有卡馬雷納這樣的禁毒英雄的犧牲,就算獲得更大的預算、權限,如今回頭看,美國的禁毒工作,或者說DEA的工作,也算不上成功,甚至可以說相當失敗,因為從毒品致死率、毒品濫用的人數來看,這些年來其實一直在急速上升。
比如2023年,美國藥物過量死亡人數約11萬人,阿片類藥物濫用人數約520萬人,其中芬太尼相關死亡人數約7.2萬人,與2000年相比,分別增長了6.5倍、4.3倍、72倍。
那這就有個問題,為什么設立了專門的禁毒機構,禁毒力度和預算也大幅上升的情況下,毒品還是遏制不住呢?
美國政客喜歡把責任推給他國,比如怪東大沒有遏制芬太尼原材料出口,又比如怪墨西哥、哥倫比亞和委內瑞拉等國腐敗、放縱毒販。但美國禁毒失敗的根本原因,其實就藏在卡馬雷納遇害案的真相之中。
03 與毒販交易
1979年7月19日,索摩查家族末代獨裁者安納斯塔西奧·索摩查·德瓦伊萊,帶上家人、行李,依依不舍地離開總統府邸,乘著飛機灰溜溜逃亡美國,徹底結束該家族對尼加拉瓜長達43年的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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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翻該家族獨裁統治的,是一個叫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FSLN)的左翼組織,核心領導者為何塞·丹尼爾·奧爾特加·薩韋德拉(以下簡稱奧爾特加)。
這哥們,1945年出生于尼加拉瓜拉利伯塔德,年輕時就開始投身反獨裁斗爭,曾因此多次入獄。取得尼加拉瓜政權后,他秉持馬列理念,推動國有化、土改、財富再分配及掃盲計劃等左翼改革,同時與古巴、蘇聯等建立密切聯系,成為當時拉美左翼運動的代表性人物。
而那個時候,正是兩大意識形態陣營對立最激烈的時刻,所以奧爾特加登臺后,很快成了美國政客的眼中釘,欲除之而后快。尤其像里根,作為極右先鋒,更對他痛恨有加。可要怎么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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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特加領導的FSLN,內部非常團結,至1985年擁有6.18萬正規軍,1990年增至18.5萬人,預備役民兵更是超50萬人,雖然裝備相對簡陋,但擅長游擊戰,且長期得到蘇聯、古巴的軍事援助,而奧爾特加本人的威望也非常高,1984年當選總統時,獲得了63%的極高支持率。
所以美國如果發動正面軍事進攻,很難保證取得勝利,或者說損失會超出預期,加上1970年代美國因為深陷越戰,國內反戰情緒濃烈,因此大部分美國政客,比較傾向于通過“代理人戰爭”推翻奧爾特加政權,也就是扶持尼加拉瓜內部的反政府武裝發動起義。
然而,很不湊巧,就在里根政府決定扶持尼加拉瓜反政府軍之際,1982年,美國國會由于擔心強硬的對外政策引發地區動蕩,通過《博蘭修正案》,明令禁止美國政府向尼加拉瓜反政府軍提供軍援。
這就有點難辦了,但也難不住有“100種方法”繞過國會的美國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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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里根可是美國歷史上少有的強硬總統之一,是特朗普最崇拜的偶像之一,繞開國會牽制,是他的拿手好戲,有一次國會拖延批準他的預算案,他公開嘲諷:“國會又一次想說‘狗吃了我的作業’(找借口)。”
為了資助尼加拉瓜反政府軍,里根政府想了個“餿點子”,通過國家安全委員會(NSC),繞開國會籌措資金,再通過第三方中介,將資金、武器轉送到尼加拉瓜反政府軍手里。
當時負責這事的核心成員,為NSC副助理奧利弗·諾思、國家安全顧問羅伯特·麥克法蘭,這兩人都是里根的親信。尤其諾思,曾為越戰老兵,里根曾稱贊“他有良好的行為紀錄,他是國家英雄”,進入白宮后,一直為里根處理各類秘密任務,往往早上還在白宮,下午就出現在歐洲某地追緝恐怖分子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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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思、麥克法蘭兩人,籌措資金的方式就很奇葩——賣武器,而且是賣給當時美國的“敵人”伊朗。具體怎么賣的,我們就不細說了,后來的調查表明,美國人是通過以色列間諜組織摩薩德、沙特軍火商人阿德南之類的“中間人”,把武器賣過去,并成功籌措到了數千萬美元。
——這事后來曝光,引發了巨大的輿論聲浪,即著名的“伊朗門”,里根本人為此親自道歉,甚至差點斷送總統生涯,而具體主導這事的諾斯、麥克法蘭,則被公審、判刑。
里根政府將武器賣給“敵人”伊朗,雖然不合法,但一來是為了換人質,二來是為了支援尼加拉瓜反政府軍,所以“伊朗門”更為完整的表述,也叫“伊朗——尼加拉瓜反政府軍丑聞”。
將武器賣給伊朗,諾思、麥克法蘭中間繞了多道彎,同樣,資助尼加拉瓜反政府軍,也需要繞多道彎,經過各類中間人,這其中有一環,正是通過與墨西哥最大的販毒組織瓜達拉哈拉卡特爾的交易而達成的。
為了與瓜達拉哈拉卡特爾搭上關系,里根政府秘密接觸到了一個叫胡安·馬塔-巴列斯特羅斯的CIA線人,再通過他,接觸到了瓜達拉哈拉卡特爾的高層、墨西哥最大的毒梟之一拉斐爾·卡羅·昆特羅,此人將個人一個叫“水牛農場”的地方,改造出一塊,作為尼加拉瓜反政府軍的秘密訓練基地,并請來CIA特工擔任訓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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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拉斐爾·卡羅·昆特羅代表墨西哥販毒組織,向里根政府提出的交易訴求是,要求CIA提供情報庇護以規避DEA緝毒行動、美國政府開綠燈方便其將毒品運入美國售賣,以及獲得墨西哥國家安全理事會(DFS)的合法身份掩護。
簡單來說,里根政府通過向美國人民販賣毒品,換取對尼加拉瓜反政府軍的資助。就問操蛋不操蛋吧。
所以在1984-1985年,就出現了非常有趣的一幕:
瓜達拉哈拉卡特爾頭目米格爾·費利克斯安排運輸機,每個月在哥倫比亞、洪都拉斯與墨西哥之間往返四次,去時帶著美國人的“陶式反坦克導彈零件、步槍彈藥”,由馬仔送到尼加拉瓜反政府軍手里,回時則運回來大批可卡因,再通過美國政府協助分銷到加州、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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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曝光后,美國國會發現諾思的私人筆記曾明確記載過一筆交易,里面寫著:“這1400萬美元武器采購資金來自毒品貿易”,從而證實了政府資金與毒品的直接關聯。
04 丑聞真相
對于里根政府、CIA與墨西哥毒販勾結,當時正在墨西哥奮力緝毒的卡馬雷納,完全蒙在鼓里。相反,他所屬DEA的行動,則全部被CIA透露給了墨西哥販毒組織。
卡馬雷納,是個非常盡職的緝毒警察。1984年,他通過線人,偶然間了解到大毒梟拉斐爾·卡羅·昆特羅經營的“水牛農場”存在異常——一名叫埃斯帕拉戈薩的DFS指揮官,經常出入于此,名義為“巡查”,可一次次“巡查”也沒查出什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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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牛農場”位處墨西哥奇瓦瓦州,占地2500畝,戒備森嚴,外圍有武裝巡邏隊,內部禁止攜帶任何攝影設備,所以外界無從得知里面在干什么。可卡馬雷納不依不饒,創造性地動用了當時還極其罕見的無人機,在夜間低空飛行偵查,并拍攝到了農場的全貌:
里面是一個由無邊無際的大麻田、密集的工人營房、堆滿大麻的倉庫以及停在簡易機場的運輸飛機構成的大麻生產工廠。后來的調查進一步查實,這個超大型的大麻種植園,有超過7000名工人,年產5000至8500噸大麻,按當時的市價,高達80億美元,足以滿足美國一整年需求。
至于經常到里面“巡查”的DFS指揮官,不用說,收了賄賂,不是去查什么,而是去提供保護的。
了解真相后,卡馬雷納非常震驚,也很激動。1984年11月,他聯系到DEA 墨西哥負責人和駐墨西哥美國大使,經過反復勸說,成功說服墨西哥政府,動用了一支由450名墨西哥海軍陸戰隊和3名DEA特工組成的聯合部隊,乘武裝直升機突襲“水牛農場”。
行動中,雙方爆發激烈槍戰,拉斐爾?卡羅?昆特羅臨時將一部分工人武裝起來,拼死抵抗,但終究未能抵擋正規軍的進攻,最終敗下陣來。聯合部隊控制農場后,一把火將大麻田全部燒毀干凈,總計銷毀5000余噸大麻,徹底擊垮瓜達拉哈拉卡特爾的核心產業。
不過很遺憾,這次突襲并沒有及時發現該農場為CIA訓練尼加拉瓜反政府軍提供的秘密基地。此前,有一名該農場的監工,成為卡馬雷納的線人,曾明確告訴他:
農場西北角有一片被鐵絲網隔離的“特殊區域”,禁止普通工人靠近。該區域內有射擊場、戰術訓練設施,偶爾會有“講英語的外國人”和一些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在此訓練,訓練內容包括游擊戰、跨境滲透和武器使用,而瓜達拉哈拉卡特爾還為這些人提供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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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此線索,卡馬雷納沒有深究,原因是,墨西哥毒梟的產業,素來就有精銳武裝力量看守,他當然更不可能想到,那些“講英語的外國人”正是與毒販勾結的CIA特工。
卡馬雷納因為摧毀了“水牛農場”,而遭墨西哥毒販忌恨,然后也就有了他被販毒集團秘密抓捕、屠殺的悲劇。
所以一直到1985年遇害,這位忠誠的緝毒英雄,都不曾了解,殺死他的兇手,不僅包括窮兇極惡的毒販,還有與毒販勾結的CIA、里根政府官員,他自始至終都相信:DEA 打擊毒品、CIA顛覆他國政權,是兩項可以并行不悖的美國國家利益。
直到1986年8月,尼加拉瓜政府軍擊落一架向反政府軍運送武器的美國貨機,飛行員尤金?哈森福斯被俘,此人供認自己受“美國政府相關人員”雇傭,且武器運輸由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NSC)協調 ,這才首次曝光里根政府“秘密資助反政府軍”的奇葩操作。
緊接著1986年10月,黎巴嫩《船桅》周刊率先發表獨家報道,披露“美國通過以色列,向伊朗出售武器以換取黎巴嫩真主黨釋放美國人質”的真相,才徹底揭開“伊朗——尼加拉瓜反政府軍丑聞”的神秘面紗。
根據美國司法部的調查,卡馬雷納遭毒販綁架后,CIA第一時間就已知情,可并未阻止毒販滅口,反而試圖銷毀與販毒集團的通信記錄,避免被牽連,最近一些年,更有一些證詞認為,CIA特工親自參與了綁架策劃,而同樣與毒販集團有勾結墨西哥DFS ,則通過偽造現場,企圖將案件偽裝成“毒販內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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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后,卡馬雷納被追授DEA最高榮譽“行政首長榮譽獎”,遺體以國葬待遇運回美國。如今美國每年10月的“紅絲帶周”,就以他為原型,他成為美國禁毒教育的重要象征。DEA也得到更多的政府資金,實力大增。
可就算真相已經大白,就算有更多的卡馬雷納出現,美國體制下的禁毒事業也永遠贏不了,因為該體制本身,就有毒。
05 遲到的正義
卡馬雷納死后,美墨兩國政府,對瓜達拉哈拉卡特爾販毒集團,實施了最強一波打擊。
其中,“水牛農場”的主人、大毒梟拉斐爾?卡羅?昆特羅因主導謀殺,于1985年被捕,被判了40年監禁,可這老哥在牢里也不老實,通過親屬遙控墨西哥北部的大麻走私網絡,他的弟弟,還繼承他的勢力,成立了另一個大型販毒集團索諾拉卡特爾。
2013年,墨西哥一家州法院以“審判程序違規”為由,提前把他放了。這引發了美國方面的不滿,DEA當即發布紅色通緝令。墨西哥聯邦法院怕了,次日便緊急簽發新的逮捕令。可這個時候,拉斐爾·卡羅·昆特羅已經逃回老家,再度糾集舊部干起了“老手藝”,2022年,逃亡近10年后,才再度被捕。
2025年,拉斐爾·卡羅·昆特羅與另外28名毒梟,被引渡至美國。用老美的話說就是:“引渡這位72歲的毒梟,是為卡馬雷納討回公道的關鍵一步”。
瓜達拉哈拉卡特爾販毒集團另一個核心掌舵人,米格爾·費利克斯,人稱“毒梟教父”,以前也是“正經人”出身,曾擔任奇瓦瓦州州長保鏢,也算最有政治頭腦的一個毒販子,掌舵瓜達拉哈拉卡特爾后,主要就負責跟墨西哥政府、DFS建立和維系腐敗勾結網。
卡馬雷納死后,米格爾·費利克斯靠深厚的政治關系網絡,暫時躲過了被捕的命運,直到1989年才被抓住,也被判40年監禁。
跟拉斐爾·卡羅·昆特羅一樣,入獄后,還是沒耽誤他干老本行。而且,他比任何毒梟都更老謀深算,被捕后,他預判單一的全國性販毒卡特爾不太安全,容易遭美國打擊,所以主動將旗下的勢力地盤,分別分給了三大心腹:
一個是他的弟弟阿雷拉諾·菲利克斯,成立了蒂華納卡特爾,還有一個叫拉斐爾·阿吉拉爾·瓜哈多,讓他成立了華雷斯卡特爾,最后一個是大名鼎鼎的“矮子”古斯曼,讓他成立錫那羅亞卡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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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事情很清楚,卡馬雷納死后,墨西哥的販毒集團,的確遭遇重創,可并沒有消失,只不過是從全國性卡特爾,變成了多強分立的格局,而新的販毒集團向美國走私的毒品,不降反增。
并且,新的毒梟崛起后,又像新瓶裝舊酒一樣,滋生了“新的老故事”,什么殺人放火、對抗政府、官毒勾結,沒有絲毫改變。這其中,“矮子”古斯曼賄賂政府,兩次越獄,不知道滋養了多少影視劇。
說到這,我們不妨梳理下墨西哥的毒品史。
墨西哥最早的毒品種植,緣起于19世紀中后期,據說是由一批華人將鴉片種植技術帶過去的,不過一直到20世紀初,都沒有形成大規模的販毒集團。
20世紀初,墨西哥爆發了一場政治革命,原來的中央政府,1929年被革命制度黨推翻,早在革命期間,為了取得革命勝利,該黨就與毒販勾結,取得政權后,更是放任毒梟為所欲為,采取“腐敗換穩定”政策,基本把毒品貿易合法化。
正是這個時候,逐漸催生了一些區域性的走私集團,并在1970年代,孕育了墨西哥首個全國性販毒集團——瓜達拉哈拉卡特爾。
卡馬雷納遇害案曝光后,美國施壓墨西哥政府打擊瓜達拉哈拉卡特爾,然后也就有了自1985年后逐漸崛起的新的區域性販毒集團,除了上面提到的米格爾·費利克斯三個心腹組建的販毒集團外,還有一個活躍在東部塔毛利帕斯州的海灣卡特爾,構成了“墨西哥四大卡特爾割據”的態勢。
2000年,在墨西哥執政多年的革命制度黨下臺,舊的腐敗網絡有所松動。2006年,當時的卡爾德龍政府發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毒品戰爭”,出動10萬軍隊清剿,欲將毒販連根拔起。可事實證明,近百年的毒品浸染,墨西哥已經“中毒”太深,毒品已經滲透到政治、經濟和社會的方方面面,再怎么打擊也是徒勞的。
所以在政府的重拳下,一些區域性販毒集團,比如海灣卡特爾,的確走向式微,可擋不住新的販毒集團降生,或者老的販毒集團分裂成更小的勢力。比如,取代海灣卡特爾的,是一個叫哈利斯科新生代卡特爾,崛起于2010年代,該集團的頭目埃爾門喬,2026年被擊斃,引發了墨西哥全國性動蕩。
如今的墨西哥毒販網絡,已經從過去的“四大集團”,演變成了“多強混戰”,依然猖獗,故事也依然老舊而新鮮。
對了,1989年被捕的米格爾·菲利克斯,到現在還沒死呢,由于“表現良好”,2017年、2020年還獲得減刑,如今已經80多歲,還在監獄里“安詳地”享受老年生活。
相較于這些毒梟,他們的老對手卡馬雷納,就死得有點“冤”了。他死后,雖然被美國政府安了一堆的榮譽,可他的家人始終覺得真相沒有完全解開,正義沒有真正到來。所以他的遺孀、子女、兄弟姐妹,這四十年來,一直在為他的冤屈奔走。
一開始,卡馬雷納的家人,只是想“緝拿直接兇手”,后來逐步升級為“查清案件背后的全部真相”(當然也包括查清楚相關美國官方人員的罪責)。
不過好在他們的維權,也得到了許多正義之士的支持,其中包括他的老單位DEA 的大力支持,他們給自己的行動起了個名字,叫“傳奇行動”。
“傳奇行動”的結果,不僅促成了一眾毒梟蹲大牢,2019年還促成美國司法部重啟卡馬雷納案調查,并且在2020年,調查取得關鍵突破:3名墨西哥前警察作為關鍵證人作證,稱一名CIA 特工和一名DEA腐敗官員曾參與綁架卡馬雷納的策劃會議。
聽到這個消息,卡馬雷納的遺孀米卡,都有點麻了,她說:“我只想要真相,現在任何內幕都不會驚訝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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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案件再次迎來新突破,卡馬雷納家人要求瓜達拉哈拉卡特爾的分裂出來的繼承者之一錫那羅亞卡特爾,也就是“矮子”古斯曼的販毒集團,提供民事賠償。特朗普政府對此相當支持,還援引《反恐怖主義法》,要求涉案方承擔高出實際損失3倍的補償性賠償、懲罰性賠償。
2025年7月,拉斐爾·卡羅·昆特羅被引渡到美國后,接受審判,卡馬雷納家人參加旁聽。此時,卡馬雷納的遺孀米卡已經去世,卡馬雷納的孩子代為發聲明說:“母親臨終前的愿望,是看到兇手在美國法庭受審,這場斗爭不僅為卡馬雷納,也為所有因卡特爾暴力失去親人的家庭。”
不過,特朗普政府雖然支持卡馬雷納家人追究墨西哥毒梟的罪責,可一旦涉及到本國的CIA的責任,就有點遲疑了,CIA始終以“涉及國家機密”為由拒絕配合,DEA雖隸屬司法部,一旦涉及部門利益,也不愿深入追查。
截至2026年,對大毒梟的審判仍在進行,尋求遲到正義的卡馬雷納家人也依然在路上。當然,墨西哥的毒販們還在逍遙,而美國的癮君子們也同樣還非常快活,不根除權力的腐敗,體制的弊病,再多犧牲流血,恐怕也擋不住毒品與暴力的輪回。
(全文完)
作者:左頁,一個只寫硬核文章的男人。
主要參考文獻:
《重拳打擊下,墨西哥毒品為何依舊屢禁不止?》,環球情報員
《最后的緝毒探員》,亞馬遜紀錄片
《風靡全球的可口可樂以前竟然含有可卡因?可卡因的危害有多大?》,柒川
Robert 'Bob' Leuci,www.nardolillofh.com
《毒品史:美國和墨西哥的百年恩怨》,卡門·博洛薩、邁克·華萊士,上海譯文出版社
美國緝毒英雄慘死或為CIA策劃?外媒曝35年前命案新證據,環球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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