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特曼自己也承認了，跟五角大樓的那筆交易"是倉促敲定的"，而且"外界觀感并不好"。

這話說得很誠實。這年頭能從一個科技公司CEO嘴里聽到如此誠實的話，比在App Store上看到ChatGPT被Claude反超還稀罕。

事情還得從Anthropic說起。上周五，Anthropic跟五角大樓的談判崩了。原因也簡單，Anthropic畫了兩條紅線：技術絕不用于完全自主武器，也絕不用于大規(guī)模國內監(jiān)控。

五角大樓一看，這不是來談生意 的 ， 這是來教我做人的。

于是特朗普簽了行政令，要求聯邦機構在六個月過渡期后停用Anthropic的技術。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更狠，直接把Anthropic列為：

供 應鏈風險主體 。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不聽話，那你就是風險。

而OpenAI呢，迅速宣布已經跟國防部達成協議，將模型部署于機密環(huán)境。奧爾特曼說他也有紅線——不搞大規(guī)模國內監(jiān)控，不搞自主武器，不搞"社會信用"類系統(tǒng)。

聽起來跟Anthropic一樣啊？

但結果 一個被封殺了，一個簽了約 。

區(qū)別在哪？

Techdirt的馬斯尼克研究了一下這份協議，發(fā)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細節(jié)：協議規(guī)定私人數據收集需符合第12333號行政命令。

這個行政命令是什么呢？正是美國國安局多年來通過在境外線路截獲通信內容，以此掩蓋國內監(jiān)控行為的法律依據。

也就是說，協議寫著"不搞大規(guī)模國內監(jiān)控"，但引用的法律條文恰恰是：

那個大規(guī)模國內監(jiān)控的工具。

OpenAI的國家安全合作負責人馬利根出來解釋說，你們不要只盯合同條款，"部署架構比合同條款更重要"，通過限制在云端API部署，可以確保模型不會直接集成到武器系統(tǒng)里。

這話倒也沒錯。但讓人想起一個古老的格言： 再好的鎖，也只能防君子。

奧爾特曼自己的說法更坦率。他說，如果我們判斷正確，這真能促成戰(zhàn)爭部與行業(yè)間的關系緩和，"我們會被視為天才"。

如果判斷失誤：我們將繼續(xù)被貼上倉促、不謹慎的標簽。

70萬用戶沒打算等他驗證判斷是否正確。

社交網絡上，話題爆了。僅僅幾天，70萬人取消訂閱。Claude沖上了App Store榜首。Anthropic的服務器一度被涌入的用戶擠到中斷，公司自己都說，過去一周的需求"空前"。

被趕出五角大樓的Anthropic，反而成了人心所向。

這劇情，大家在短視頻上是不是很熟悉，原來美國網友也很擅長網絡逼宮的套路。

更妙的是Anthropic的后手。看到這潑天的流量，他們迅速上線了一個新功能：

導入記憶。

你在ChatGPT里聊了幾個月甚至幾年，它記住了你喜歡簡潔的回答，不喜歡廢話，記住了你是程序員用Python，記住了你的項目名字，甚至記住了你上周的吐槽。

這些"數字靈魂"，原本是你留在ChatGPT的最大理由——搬走就意味著從零開始，重新馴化一個什么都不知道的AI。

Anthropic說， 不用從零開始。

只需要把Claude給你的一段提示詞，粘貼到ChatGPT里，ChatGPT就會老老實實地把它存儲的關于你的一切打包輸出。然后你再把這份檔案粘貼給Claude。

整個過程不到60秒。

用ChatGPT自己的記憶系統(tǒng)，打包帶走它存儲的關于你的數字檔案，一鍵喂給競爭對手。ChatGPT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不得不說， Anthropic在承接著破天流量方面，顯然比和五角大樓談合同更擅長。

Anthropic的這招偷襲，沖破的不是ChatGPT的技術壁壘，而是它的用戶心智。通俗來說，大家不用擔心切換成本，我?guī)湍阋绘I搞定，還在猶豫的，趕緊退訂哈。

過去二十年， 遷移成本曾是互聯網平臺最大的護城河 ，你的微博粉絲帶不走，你在短視頻平臺培養(yǎng)的算法畫像帶不走。平臺靠著這種"數據重力"，把用戶變成了自己的忠實擁躉。

AI時代這件事本來會變得更極端，因為AI記憶比任何社交圖譜都更私密、更難復現。

但Anthropic一刀下去，切換成本接近于零了。

當然，據說OpenAI已經有了反應。有人實測發(fā)現，用Claude提供的那段"記憶偷取魔咒"去問ChatGPT，導出的記憶基本是None。 OpenAI并沒有敞開大門任人搬運。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70萬人的退訂，加上一個"60秒搬家"的功能，讓一個問題被擺到了臺面上：

你跟AI積累的關系史，到底算誰的資產？

把時間線拉遠一點看。

每當有顛覆性技術出現， 人類常常伴隨一種"這次不一樣"的憧憬 。

蒸汽機時代幻想過勞動的終結，互聯網時代幻想過信息的絕對自由，AI時代我們幻想的是，一個比你更懂你的智能伙伴，中立、善良、為人類福祉服務。

但技術演進的軌跡其實冷靜而相似。 它通常是在某個維度上極大地超越人類，然后迅速被納入社會原有的運轉邏輯中。

汽車超越了人類的移動能力；重型機械放大了力量。印刷術擊穿了知識的傳播壁壘——想象一下，當知識和思想能越過所有中介直達普通人，那些曾以傳授知識為業(yè)的階層，該是怎樣的震撼與無措。

AI正走在這條似曾相識的路上。

十年前，谷歌參與美國軍方項目，4000名員工聯名抗議，十幾名核心工程師辭職，最終谷歌宣布不續(xù)約。那個時代，"科技公司不應該參與戰(zhàn)爭"還是一種擲地有聲的共識。

十年后，OpenAI跟五角大樓簽了協議，員工抗議的聲量已經遠不如從前。倒不是人們的觀念變了，而是大家逐漸看清了一個現實：

在巨大的利益和國家力量面前，讓單一公司抵抗趨勢，異常困難。

你不做，總有人會做。

Anthropic這次的遭遇就是最好的注腳。你堅持原則？行，列為供應鏈風險主體。聯邦機構停用你的產品。下一個想堅持原則的公司，看看這個下場，還敢嗎？

所以70萬人退訂ChatGPT這件事，與其說是消費者的勝利，不如說是一次微弱的警告。它證明了用戶的倫理偏好確實能轉化為市場行為，但它的威懾力，遠遠比不上一次數據泄露丑聞。

扎克伯格因為數據泄露掉了幾百億市值，那是因為"數據泄露"這四個字已經形成了堅硬的公共底線。但"AI被用于軍事"這件事，還沒有形成同等的共識。

這才是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技術的"世俗化"不可避免。AI注定會被納入軍事、情報、執(zhí)法等每一個權力運轉的齒輪中。但在這個過程里，有沒有一些不可逾越的底線，有沒有一些公共的共識——這是需要在技術還沒有完全滲透之前就回答的問題。

奧爾特曼說，如果判斷正確，他們會被視為天才。

但歷史上很多被當時人視為"天才"的決定，后來被證明只是：

順流而下。

下坡路嘛，只要不顧姿態(tài)，都是很好走的。

技術本身從未許諾過烏托邦。但它最終的樣貌，終究是由使用它的人所塑造。70萬人的退訂，也許改變不了什么。 但至少它說明，還有人在乎AI被用來做什么。

說來也巧，Anthropic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幾年前一群人從OpenAI出走，理由是覺得OpenAI對安全問題不夠重視。

幾年過去了，一個去簽了五角大樓的合同，一個被五角大樓封殺了。

命運這東西，有時候就是這么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