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蘇軾《定風(fēng)波》

假如，大才子蘇軾，穿越到明朝，在皇帝面前，他應(yīng)該站著，還是跪著？

蘇軾啊，大才子，唐宋八大家之一，寫“大江東去”的那個人，走到哪兒不是被人供著的？

但在明朝，答案用糾結(jié)：跪著。

而且，這不是想象，是真的有人畫出來了。

一、蘇軾人生最高光的時刻

蘇軾人生的高光時刻不少，但最風(fēng)光的那一晚，應(yīng)該是1088年，蘇軾在翰林院值夜班的那一晚。

蘇軾被宣仁太后和小皇帝宋哲宗，叫去見面。

見完后的蘇軾，嚎啕大哭。

據(jù)《宋史》本傳記載 ：

軾嘗鎖宿禁中，召入對便殿，宣仁后問曰 ：“卿前年為何官？”曰 ：“臣為常州團練副使。”曰 ：“今為何官？”曰 ：“臣今待罪翰林學(xué)士。”曰 ：“何以遽至此？”曰 ：“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豈大臣論薦乎？”曰：“亦非也。”軾驚曰 ：“臣雖無狀，不敢自他途以進。”曰 ：“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誦卿文章，必嘆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卿耳。”軾不覺哭失聲，宣仁后與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賜茶，撤御前金蓮燭送歸院。

太后問他：“你知道你憑什么從被貶謫的小官一下子升到天子身邊嗎？”

蘇軾說：“托太后和皇帝的福。”

太后搖頭。

蘇軾又說：“那肯定是朝中大臣推薦我。”

太后還是搖頭。

蘇軾懵了：“總不能以為是我走后門吧？”

太后說：“是先帝的意思。先帝生前每次讀你的文章，都要感嘆‘奇才，奇才’，可惜沒來得及重用你。”

蘇軾聽完，當(dāng)場哭了。

一個曾被先帝整得死去活來、差點死在烏臺詩案里的人，突然被告知：先帝其實一直欣賞你。

這是什么感覺？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整你的人，原來是你的伯樂。

這在封建朝代，簡直就是無比的禮遇，也難怪蘇軾當(dāng)場大哭。

談話結(jié)束后，太后下令：用御前專用的金蓮燭，送蘇軾回去。

“撤御前金蓮燭送歸院”，這是文臣能享受到的最高待遇了吧。

這個場景，后來成了無數(shù)文人羨慕的“君臣知遇”典范，還有什么比這更體面？

二、但到了明代，蘇軾跪下了

500年后，到了明朝了。

當(dāng)時，萬歷皇帝還是個小孩，張居正就給他編了一本帝王學(xué)習(xí)的《帝鑒圖說》，專門講歷史上的好皇帝和壞皇帝。

“燭送詞臣”這個典故，在“好皇帝”那里。

為了讓小皇帝萬歷看得明白，書里還配了插圖。

插畫里，宣仁太后和小皇帝坐在上面，蘇軾雙膝跪在地上。

說好的“君臣知遇”呢？

只有那兩個手持金蓮燭的內(nèi)侍，勉強證明這張畫，確實是在畫“燭送詞臣”。

如果不配文字，很難看得出來這個在干什么。我相信，你第一眼看到這張畫，絕對想不到這是什么高光時刻，你只會覺得，蘇軾在挨罵。

而這，其實也不是畫師的失誤。

這套書后來出了好幾個版本，比如，萬歷元年刻本、南京刻本、云南刻本……所有版本的插圖，蘇軾都是跪著聽訓(xùn)的。

只有到了萬歷三十二年，有個叫金灝的人刻了一個版本，才讓蘇軾坐了下來，手里還捧了個茶杯。

金灝或許覺得：讓蘇軾跪著，太不像話了，一點君臣禮遇的感覺都沒有。

三、為什么非要讓蘇軾跪下？

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明代皇權(quán)太強了。

宋代的時候，君臣還能坐著聊聊天，偶爾還能有點“人情味”。

太后和蘇軾談話，還能“命坐賜茶”，讓他坐下喝茶。

但到了明代，朱元璋廢了丞相，加強中央集權(quán)，皇權(quán)空前膨脹。皇帝是天，臣子是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明代畫家的腦子里，只要是君臣同框，臣就必須跪著。

你去翻《帝鑒圖說》里其他插畫，也會發(fā)現(xiàn)這種傾向。

堯帝和四岳，四岳跪著；商高宗和傅說，傅說跪著；漢文帝和大臣，大臣跪著；漢光武帝和郢惲，郢惲跪著。

唯一沒跪的，好像是姜太公。

因為當(dāng)時的姜太公是在替天傳道，不是以臣子的身份出現(xiàn)。

所以，不是畫師針對蘇軾。

是所有臣子，在皇帝面前，都得跪。

四、但文人們偷偷讓他站起來了

有意思的是，文人們不干了。

蘇軾是誰？是大才子，精神偶像。

怎么能讓他一直跪著？

但他們也不敢擅自決定，于是，他們想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不讓皇帝出場不就行了？

明代有一幅畫叫《宴歸圖》，畫的也是“燭送詞臣”。

但畫里只有蘇軾，被一群侍女簇?fù)碇鈿怙L(fēng)發(fā)地往前走，身邊是兩個提著蓮花形金蓮燭的侍女。

太后、皇帝，都不在。

畫家巧妙地選擇了“離開之后”的那個瞬間。

金蓮燭還在，但送他的人，已經(jīng)不需要跪了。

還有一本叫《古文正宗》的書，配了一張“東坡學(xué)士”的插圖，也是同樣的操作：蘇軾站在畫面中央，內(nèi)侍提著燈籠在前引路，畫上寫著“承恩人對夜分歸院錫金蓮”。

皇帝在了，所以蘇軾不用跪著。

這簡直就是文人的小心機，透著酸臭味，也透著封建王朝文人的無奈：我改變不了皇權(quán)至上這個現(xiàn)實，但我可以換個方式，不讓你出現(xiàn)在畫里。

五、話外說

但其實，“燭送詞臣”這個典故，原本的主角，不是蘇軾。

唐代的令狐绹，后來的王欽若、王珪、晁迥、鄭獬、史浩，等等，足足六人。

但為什么，只有蘇軾的最出名？

因為宣仁太后那番話，才是整個故事的邏輯和根本。

在一般人眼里，往往都是才子征服了皇帝，比如，皇帝因為欣賞某個大才子的才華，給以特殊待遇，電視劇里不都是這么演的嘛。

但在蘇軾這里，是皇帝征服了才子。

你想，那個曾經(jīng)下令折磨他、差點要了他命的人，突然變成了默默欣賞他、一直想重用他的伯樂。

蘇軾能不哭嗎？所以他哭了。

不是感動的哭，是他終于明白：一切榮辱，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所以你看，明代人讓蘇軾跪下，不是畫錯了，也不是不懂歷史。

是他們太懂了。

他們知道，無論你多有才華，在皇權(quán)面前，你都得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