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筆者上周寫了篇《Valve開寶箱機制在美被訴涉賭，Steam中國區是否也應被審視？》的文章，評論了紐約總檢察長起訴Valve游戲開寶箱機制涉賭的案件。近日，Valve公司在Steam官網發文對被起訴涉賭進行辯解，稱Valve游戲的開寶箱機制和棒球卡、寶可夢、萬智牌和拉布布盲盒類似。這一辯解看似合理，實則存在本質漏洞近似狡辯。今天就分析一下此事。
Valve聲明的主體內容如下：我們游戲中的這類盒子用途廣泛，不僅在電子游戲中如此，在實體世界中也是如此。幾代人從小就拆棒球卡包、盲盒和盲袋，然后交易和出售獲得的物品。在實體領域，以這種方式使用的熱門產品包括棒球卡、寶可夢卡、萬智牌和拉布布。
翻譯一下：Valve游戲中的寶箱和棒球卡包、拉布布盲盒是同一種東西，都是獲得有一定隨機性，可以交易和出售。Valve選的這幾個類比并非全錯，棒球卡、寶可夢、萬智牌、拉布布確實與寶箱存在一些共同特征：都是付費后隨機獲得內容、內容有稀有等級之分、獲得的物品在二級市場上可以交易和出售、物品的市場價格可能遠高于購買價格。既然賣實體盲盒和集換式卡牌不算賭博，那么賣寶箱道具也不應算作賭博。
但問題在于，相似性不等于法律上的等同性，就好像賭球和買期貨都是押注未來結果，但法律性質完全不同。Valve寶箱與上述實體產品之間，也存在幾個決定性的結構差異：
首先，棒球卡、寶可夢卡、拉布布的二手市場是自發形成的，發行方（如寶可夢公司、Topps、泡泡瑪特）本身不運營官方二級交易市場和抽取傭金。購買者若要賣盲盒，要去閑魚這樣的二手貨網站或者專賣店，與發行方沒有經濟關系。
而Valve則不同，它既是寶箱發行方，又是寶箱道具官方交易市場Steam社區市場的運營方，并從每筆二級交易中收取15%手續費。這意味著Valve在設計上就把買鑰匙、開寶箱、獲取道具、交易變現設計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并在每個環節都參與分成。紐約總檢察長的核心論點正是：正是這個變現閉環的存在，使得寶箱從消費品變成了賭博工具，玩家購買鑰匙開箱，本質上是投入籌碼、博取可變現的獎品。
其次，泡泡瑪特賣出拉布布后，物權就完全轉移給了消費者，而Valve的玩家實際上并不真正擁有游戲中開出來的寶箱道具。根據Steam的最終用戶許可協議，玩家購買的只是賬戶內的使用許可。Valve作為中心化的控制者，可以隨時封禁賬戶、修改飾品爆率、甚至直接讓某些飾品絕版或改變其外觀。
第三，Valve還把隨機結果的呈現方式被刻意設計成賭博體驗。拉布布開盲盒就是拆盒，沒有旋轉的轉盤動畫。而Valve的開箱界面，訴狀中有專門描述：轉盤從高速旋轉到減速，最終停在某個道具上，并且會刻意在高價值道具旁邊停下造成差點贏了的錯覺。這是老虎機行業發展了幾十年的成癮性設計。這不是產品相似，這是賭博機制的數字化復制。
第四，拉布布盲盒和集換式卡牌的交易，價格需要你去查專業網站，交易前要鑒定品相、打包快遞、承擔物流風險，整個變現周期長、流動性低。它們更多體現為收藏品屬性。而Valve則主動把寶箱道具金融化，在游戲平臺的生態加持下，借助Steam社區市場和第三方平臺，CS2或Dota 2的寶箱道具具有很高的流動性，雖然Steam錢包余額不能直接提現，但可通過購買硬件轉賣等方式變現，幾乎等同于數字貨幣。交易是瞬間完成的，價格曲線在Steam市場上像股票K線圖一樣實時波動。這極大地刺激了玩家的投機和炒作心理，具有了強烈的金融投機和博彩屬性。
最后，Valve把這個類比提出來，真正目的并不是證明自己沒有違法，而是在為談判創造空間，向監管方和法院傳遞一個信號：如果開寶箱是非法的，那么拆棒球卡、寶可夢卡和開盲盒也應該是非法的。這個口子一開，影響的是整個收藏品行業。這是一種訴訟中常見的渾水戰術，四處潑臟水，讓監管和法院顧慮判決的連鎖效應，從而接受和解。但這個策略有個明顯的漏洞：當Valve從每筆交易中抽取15%手續費時，它已不再是單純的游戲開發商，而是賭博生態的莊家，而泡泡瑪特從來沒有這樣做過。這是Valve最難在庭審中解釋清楚的地方。對中國玩家而言，這個區別同樣重要。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權律師。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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