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做教師，一輩子學做教師。”正是這種永不滿足、永不松懈、永不停止的奮斗精神，讓“人民教育家”于漪老師成為廣大教師的榜樣，成為好老師的方向和標桿。先生千古，但又未曾離開，她的影響和精神永遠在激勵一代又一代教育人。

來源 | 中國教師報

作者 | 李震

正高級教師、特級教師

江蘇省新海高級中學教師

于漪先生走了。可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那雙總能點燃星火的眼眸，連同40余年來與她相交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漫過心堤，將我?guī)Щ匾磺械钠瘘c。

初謁

那是1983年的寒冬，我在江蘇教育學院中文系參加本科進修。一天，系領導通知作為班長的我組織同學到報告廳聆聽于漪老師的學術報告。聽聞教育界的傳奇人物要來，整個教育學院都沸騰了。

報告開始了，沒有炫目的課件，沒有激昂的口號，每一句話如涓涓細流，淌入每個人的心田。她談語文教學的本質，談“教文育人”的融合，談教師心中要有“愛”的燈火。她引用葉圣陶，信手拈來；她分析課文，鞭辟入里。講到動情處，她的眼睛會格外明亮，手勢微微加強，仿佛要將自己全部的熱忱與智慧毫無保留地捧出來，分贈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年輕，正是讀書、思考、實踐的好時候。”她望著臺下，眼神里滿是殷切的期待，“語文課，不是知識的販運場，而是生命的成長園。你們要帶著學生，在語言文字的森林里穿行，去感受美，去發(fā)現(xiàn)真，去體悟善。這個過程，也是教師自己生命不斷豐盈的過程。”

“穿行森林”——這個意象后來反復出現(xiàn)在她的著作和談話中。而第一次聽到這個充滿詩性與生命力的比喻，我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原來，語文可以這樣教！原來，教師的使命如此崇高又如此浪漫！我渾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先前對前路的迷茫，似乎被這束強光照亮了一角。

報告中，她提到自己如何為一堂課反復打磨，如何為一個學生的進步欣喜不已，那些平凡瑣碎里的執(zhí)著與熱愛，讓我看到了“教育家”最樸素的底色——那是對事業(yè)信仰般的虔誠和對學生母親般的情懷。

從此，我知道了中國語文教育的星空上，有這樣一顆璀璨的星辰。它照亮的方向，就是我應該跋涉的征途。

追尋

此后的歲月里，追尋于漪老師的思想光芒，便成了我專業(yè)成長路上最堅定的指引。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受教。地點在變，議題在深化，但她的核心精神脈絡始終清晰而堅定。她說，教師的生命是在學生身上延續(xù)的，教師的青春是在講臺上永恒的。我們聽的是學問和方法，更是一種以燭光與靈魂照亮教育的崇高人格。

進入21世紀，我的角色也從單純的聆聽者逐漸轉變?yōu)榛顒拥膮⑴c者、組織者。2003年秋天，我時任江蘇新海實驗中學校長，懷著忐忑與期盼，邀請于漪老師參加“全國學校創(chuàng)新教育與中學語文教學改革研討會”。沒想到，于漪老師欣然應允。

于漪老師不顧旅途勞頓，執(zhí)意要先深入課堂。那天，石德平老師執(zhí)教于漪老師的經(jīng)典名篇《往事依依》。于漪老師悄悄從后門進入教室，坐在學生中間，腰背挺直，目光專注地跟隨石老師的講解，時而微微頷首，時而露出會心的微笑。當學生朗讀課文、品味語言時，她也嘴唇微動，那一刻課堂里仿佛有兩重時空在交融：教師正在引導學生探尋作者的情思，而作者正坐于臺下見證著這種探尋。

課后，于漪老師走上講臺，不是評價，而是談心。她談起那些給她生命打下底色的“依依往事”，談起文學如何潤澤人生。她的聲音溫和而有力，眼睛里閃著光。她說：“孩子們，你們讀這篇文章，不要只當作課文來學。要讀到文字后面的那個人、那顆心，那份對美好事物永遠的眷戀與追求。”我看到，許多學生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樣的光彩。那不僅是學了一篇課文，那是與一個高尚的靈魂進行了一次無聲的對話。

第二天，面對來自全國的同行，于漪老師以“語文教學的人文追求”為題，再次闡發(fā)她的核心理念。她說：“語文，不僅是‘語’，更是‘文’。‘文’是什么？是文化，是文明，是文人，是文心。教語文，就是要把這‘文’字里蘊含的溫度、深度和厚度，教到學生心里去，化到他們的生命里去。”那一刻我站在臺側，心中涌起無限感慨。從1983年臺下仰望的學員到如今站在她身旁的主持人，20年光陰流轉，我對她的敬仰有增無減，而她對語文教育事業(yè)的摯愛與思考也愈發(fā)深邃、磅礴。她就像一座永不枯竭的泉眼，汩汩涌出的清流，滋潤著一片又一片干渴的土地。

深恩

于漪老師對我的厚愛與提攜，遠遠超出了學術報告的范疇。她以一種近乎“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方式，在關鍵處點撥，在需要時扶助，將一個長輩、一位導師對后學的殷切期望，化入一次次通信、一幅幅題字、一本本贈書之中。

2015年清明時節(jié)，我收到于漪老師寄來的墨寶，上面是她親筆題寫的5個大字“中國語文人”。這不僅僅是一個稱謂，更是一種擔當，一個需要我們用一生去踐行的精神譜系。它意味著扎根中國大地，深愛母語文化，以語文育人，以文化人，傳承民族精神的薪火。

2017年，我籌備“全國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融入語文課程學術研討會”，再次致函邀請于漪老師蒞臨指導。沒想到，很快便收到了于漪老師親筆寫下的一封長信。信中，她指出“在語文教學中融入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是抓住了根本，關乎民族魂的塑造”，還細致地談了她對傳統(tǒng)文化如何“融入”而非“鑲嵌”的思考，提醒我們要避免生搬硬套，要追求“潤物無聲”的境界。這封信，我反復研讀，其見識之深遠、思考之縝密、關愛之真切，令人動容。盡管后來于漪老師未能親臨，但她的思想與精神，早已通過這封信為會議注入了靈魂。

最讓我刻骨銘心的是，2022年在我從教50周年之際，我收到了于漪老師寫來的親筆賀信，整整三頁紙，密密麻麻，力透紙背。于漪老師回顧了30多年前對我的初印象，并對我早年的學術功夫給予了“百倍其功”“實為不易”的高度肯定。她由此生發(fā)開去，談教師的文化氣質，談對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情有獨鐘”的研究如何能“增長教書育人的底氣”，“享受到優(yōu)秀文化滋潤心靈，精神獲得成長的歡樂”。這哪里僅僅是表揚？這是對我人生選擇最深刻的理解，是為一個語文教師的“讀書人”本色正名！

更讓我震撼的是她對我提出的“生命化語文”教學思想的剖析與肯定。她將語文與數(shù)學、物理、化學等學科進行對比，精辟地指出：“唯有語文是直接指向人的，與人的思維、情感、品質、能力等密切相關。也就是說，與人的生命的存在、發(fā)展、成長、完善密切相關。語文就是人生，伴隨人一輩子。”這段話，如黃鐘大呂，道破了語文教育的真諦。

捧讀這封信，我感受到的是一種超越了個體情感、對教育事業(yè)共同使命的托付。這封信不僅是給我的榮譽，更是照亮我余生道路的一盞明燈。

2018年底，于漪老師榮膺“人民教育家”國家榮譽稱號。這是我國首次頒發(fā)這一至高榮譽，于漪老師當之無愧。當時，我與張團思、宋凱、李濤三位同事代表學校赴上海探望于漪老師，表達祝賀。在于漪老師的家中，言談間她再次提起那句名言“一輩子做教師，一輩子學做教師”。她說，這份榮譽是給全體教師的，自己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員。她的目光清澈而深邃，言語平和卻充滿力量，那種“得之大譽，處之淡然”的大家風范，讓我們肅然起敬。

談及教育現(xiàn)狀，她憂心于功利化、分數(shù)化的傾向，反復強調(diào)：“教育非為育分，乃為育人”“師者當胸中有山河，目中有生命”。這些話語，從這位為教育傾盡畢生心血的老人口中說出，格外振聾發(fā)聵。

傳承

時間來到2025年9月9日，教師節(jié)的前一天。午后，我正在辦公室翻閱書稿，手機突然響了。一個熟悉的區(qū)號——021，上海。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接起電話，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傳來：“李震老師嗎？我是于漪。”

于漪老師已近期頤之年，且日常事務均由家人和學生協(xié)助處理，竟然親自撥通了我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她溫暖的笑聲。她先是問候了我的身體和工作，隨即話鋒轉入正題。她說，最近一直在思考“教育家精神”的傳承問題。她認為，真正的教育家精神，必須深深植根于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沃土之中，汲取“有教無類”“因材施教”“教學相長”等古老智慧的精髓。但同時又要與時代同頻共振，直面新時代的教育挑戰(zhàn)，解決新問題。“傳統(tǒng)不是故紙堆，是活水；時代不是空口號，是土壤。”她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這一代，承前啟后，重任在肩。不僅要自己淬煉德行與智慧，更要躬行實踐，把精神化為行動，把理念落進課堂，去影響更多的年輕教師，去滋養(yǎng)更多的孩子。”

于漪老師的聲音并不洪亮，卻字字千鈞，如同“金聲”，震顫著我的耳膜，更直抵心靈深處。這不是私誼，這是囑托，是火炬的傳遞。我唯有將這份深恩，化為前行的不竭動力。

2023年秋，“于漪大先生”館在我們學校籌建的“百年中國語文人博物館”內(nèi)正式落成。我們將她數(shù)十年的教育思想、實踐成果、珍貴手稿、影像資料進行系統(tǒng)地梳理與展示。我們想做的，不僅是為一位教育家樹碑立傳，更是為一種精神、一種傳統(tǒng)，建造一個薪火相傳的家園。

我們將布展完成的消息和照片寄給于漪老師。不久，便收到了她托人專程快遞來的剛剛出版的《于漪全集》。這不是普通的贈書，這是一位思想者將自己全部的精神財富鄭重地托付給后來者。

如今，先生已經(jīng)離去。但在中國教育的天空上，在無數(shù)被她照亮過的靈魂里，這盞燈從未熄滅，而且永遠不會熄滅。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這風，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師愛之風；是獨立思考、勇于創(chuàng)新的求真之風；是胸懷天下、摯愛祖國的赤子之風；是“一輩子學做教師”的謙遜奮進之風。這風，吹拂過改革開放之初的教育原野，喚醒了無數(shù)像我一樣迷茫的青年教師；這風，激蕩在世紀之交的課改浪潮中，為語文教育指明了“人文”的航向；這風，至今仍強勁地吹拂在新時代的教育征程上，呼喚著更多的“大先生”涌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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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皮皮兵不皮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