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原來，小丑竟是我自己。
Photo by Umutdagli from Pexel
文 / 呦呦鹿鳴
上周，在全國兩會接近閉幕的時候，全國人大代表張全收向各大機構發表了他提交的建議：“建議允許60歲以上農民工繼續務工”。
這是我一位朋友轉給我的，我一聽，第一反應是：咦，又有代表不說人話了？
什么叫做“允許60歲以上農民工繼續務工”？農民工干活還需要被允許嗎？農民工60歲了還出來務工，難道是因為不愿在家享清福了要去工地鍛煉身體嗎？他們不務工吃什么？誰給他們發錢？
然而，緊接著，我就發現，原來是我自己幼稚了，根本不了解現實情況。
真實的情況是：許多工地有門禁，而60歲以上的農民工，因為辦不了門禁，即便有包工頭用他們，也進不了場。也就是說：60歲農民工務工，真的需要被允許。
比如，通過搜索，我看到，有一位在勞務公司工作的視頻博主3月5日（就在代表提建議前一周）發視頻說：剛剛開完會，老板明確要求，60歲以上師傅不允許再進場作業了。而在評論區，同樣也有各地不少“超過60歲辦不了門禁找不到活干”的留言：
原來，這位人大代表所提的建議，切中時弊。
原來，小丑竟是我自己。
現實中，農民工是怎么操作的呢？用其他人的身份證，或者，偷偷現金結算。但這樣一來，因為違規，就導致操作難度增加，收入就要低下去。
那么，工地這樣做有沒有道理呢？有。60歲以上的農民工，確實體力不如三四十歲年輕農民工，相對容易出事故，萬一出事，工地就要承擔更大的事故支出。他們拒絕60歲以上農民工，是理性的考量。
這就涉及到了工傷保險問題。因為60歲以上的農民工往往不能被允許辦理工傷保險，或者說，許多農民工沒有被工傷保險覆蓋。如果保險能覆蓋到，那么工地就不至于這樣操作。他們甚至會更樂意請一些老師傅，因為許多工作都需要豐富的經驗。
與之相關的還有《勞動合同法》問題，60歲以上的農民工，與施工單位之間是“勞務關系”，還是“勞動關系”？
所以，歸根到底，是勞動保障體系問題。
當然，和農民工討論勞動法是過于奢侈了。
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5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顯示，我國農民工總量已經超過3億人，其中，外出農民工約占六成，達到1.8億人，主要從事制造、建筑、批發和零售、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住宿餐營、居民服務修理這幾大行業，這3億人，是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的根基。沒錯，他們是經濟學上的“人口紅利”，但，如果讓他們僅僅是“人工紅利”，我們于心何忍？
事涉3億人，著實茲事體大。
不容忽視的趨勢是：近年來，農民工平均年齡正在逐步上升，2024年農民工平均年齡為43.2歲，他們正在越來越老，最后，都將面臨60歲還能不能進工地的問題。
因此，張全收代表的建議，既針對當下，也面向未來。
農民工這個名字本身就非常獨特：它不是一個具體工種，而是一個身份，“農民”身份——雖然他們是工人，但是，身份是農民。農民的身份，最關鍵的內涵是：農民工“退休”后領取的是農村的基礎養老金（目前一個月是一兩百塊），而不是工人的“退休金”。也就是說，他們根本就是不允許“退休”的，一旦不干活就沒法生存。不能退休，如果又不被允許進工地。那他們去哪呢？只能是農村的一畝三分地。
可是，如今中國城市化進程已經大幅提高，大量農民已經進城了，他們還回得去鄉村嗎？即便是一畝三分地，種地夠過好日子嗎？但凡種地能過上好日子，也不至于3億人出來當農民工了。
寫到這里，張全收代表的建議，讓我感到越來越心酸。
或許有些不說人話的專家又要說了：“低收入家庭，可以把閑置的房子租出去”，或者“用私家車去跑跑網約車”嘛……
正是我們這個社會許多所謂的“精英”“專家”，對社會現實的隔膜，才會導致我們長期忽視農民工的境遇，即便是數以億計的家庭所面臨的難題，許多人，包括我，也并沒有觸覺。這是“房間里的大象”。
我注意到，張全收是河南省上蔡縣朱里鎮拐子楊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是來自農村的代表。
我很高興，兩會中還有人為農民工發言，但我更希望，這是最后一次出現“允許60歲農民工務工”這種令人心酸難已的建議，為此，當前，真正需要做的，是兩件事：一是審視并梳理社會保障體系，二是拉齊全民勞動保障待遇，以實際工作而不是以身份來對待勞動者，實現人人平等的憲法精神。
愿所有想工作的人都有一份稱心的好工作。
呦呦鹿鳴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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