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清淺

電視劇《太平年》里，有不少可發揮想象空間的謎案，錢俶到底有沒有在胡進思死前發誓拒絕納土就是一例。

胡進思去世前，統治中原的后周已有一統江山之勢，此時擔任中原天子的郭榮又是雄才偉略之人?？紤]到郭榮與錢俶有舊誼，錢俶此前幫助郭榮牽制南唐，使得后周拿了淮南好幾州的地，錢俶緊接著又給中原雙倍的歲貢，以助中原休養生息，胡進思擔心錢俶將吳越拱手讓與中原，便憋著一股氣拉著錢俶懇求他在歷代先王面前起誓，讓他保證絕不把吳越納土歸中原。

對此，錢俶是猶豫的。之后鏡頭切換到錢俶走出胡進思房門，對著文武百官說，讓胡令公好好休息，然后起身向胡府門外走去。錢俶才邁起腳，胡進思兒子胡璟就急著到屋里看，緊接著屋內傳出胡璟大哭自己父親死了。而此時，錢俶還沒走出胡府，距離胡進思的房間也沒幾米。

也就是說錢俶從房間走出來時，胡進思極有可能已經斷了氣。那么問題來了，錢俶究竟有沒有在胡進思面前發誓呢？對于這個事，劇中僅在后面的一個劇情里有所提及，那便是胡進思去世十幾二十年后，錢俶大郎兄錢俊去世時。

錢俊辭世前，說自己有些話不跟錢俶說明白無顏去見地下先王。而這些話指的是吳越納土歸宋之事。對于這個事情，錢俶雖在上次去汴梁時，與趙匡胤有過五年之約，五年內解決吳越世家、稅賦、錢幣諸多事宜，以給大宋一個干凈的東南。但眼見著趙匡胤不在了，吳越內部有諸多意見，錢俶始終是心存疑慮的，對錢俊說胡進思在薨逝之前，讓他發過誓。

錢俶這話很有想象空間。劇情里著實有胡進思在死前讓他發誓的事，但胡進思讓他發過誓是一回事，他有沒有發過又是另一回事。以錢俶的性格以及他跟胡進思的關系來看，他大概率不會在胡進思面前發誓。

錢俶雖經常說自己是個漁賬子，自己當吳越之王是沐猴而冠，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但其實他是個十分周全的聰明人，做不到的事不會輕易承諾別人，承諾的必然做到。何況當初趙匡胤受郭榮之托前來觀察吳越時，錢俶曾表示自己是想過納土的，但錢氏只是吳越之共主，不是吳越之主。言外之意是吳越有胡進思等老臣擋著，他很難納土。

胡進思雖擁立了錢俶當吳越王，但其為人跋扈，時常倚老賣老。吳越第二代王錢元瓘在世時對胡進思是多有忍讓，即使對方自作主張殺了自己承諾過要善待的老侍從周平，也沒敢問責胡進思。到了吳越第三代人即位，胡進思更不把這些小輩放眼里。

比如，錢俶的六哥錢弘佐在位時，胡進思因不滿錢弘佐對自己的猜疑，沒少跟錢弘佐較量，甚至后面還鬧出程昭悅勾結胡進思搞謀反的事來。當時要不是水丘昭券從中周旋，后果不堪設想。

后來錢弘佐英年早逝，換了七哥錢弘倧上位。錢弘倧在智商能力方面遠不如錢弘佐，胡進思是一萬個看不上，又因錢弘倧既不想用他，又忌憚他，兩人更是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錢弘倧曾讓親衛都指揮使何承訓埋伏側殿，計劃當殿撲殺胡進思，后來又是水丘昭券外加錢弘俶阻止了，但錢弘倧仍不放棄殺胡進思，于是有了胡進思帶兵逼宮的事。要不是錢俶曾懇求胡進思勿傷錢弘倧，入宮后又快速把錢弘倧秘密送到別的地方，第二天朝堂上胡進思定會逼著錢俶殺了廢王錢弘倧。

錢俶即位后，第一天便當殿殺了曾火燒內庫間接害死錢元瓘，離間錢弘倧與老臣胡進思、五令公關系，還殺了水丘昭券全家的何承訓，并靈魂拷問胡進思是否還要立他為吳越主？胡進思是打著錢弘倧昏饋，擁立錢俶的旗號逼的宮，要是此時反悔，改立他主，甚至自己當上這吳越王，就坐實謀反之罪，屆時在外鎮守的八郎君不會放過他，錢氏宗親以及忠心于錢氏的人也都不會放過他，哪敢不當著文臣武將的面堅定擁立錢俶。只是這事過后，胡進思就以生病為由不上朝，后來是錢俶親自到胡府敲打，胡進思才老實些了。

胡進思所做的這一切，讓錢俶對他著實是親近不起來，之所以還對其恭敬有加，純粹是因為胡進思資歷在那里擺著，軍中有不少故舊，為防止其故舊反抗不得已而為之。隨著錢俶上位后一步步處理軍中事務，裁撤一大批冗軍，其中大部分是胡進思的勢力，而錢俶自己培植的勢力也起來了，到胡進思死時，胡進思對他構成的威脅已經小很多了。所以，以錢俶的為人和對胡進思的真實態度來看，不太可能在胡進思面前發誓。又何況錢俶爺爺曾留下遺訓說要善事中原，“待陌上花開之時，可緩緩歸矣?！彼嬖诤M思面前發了誓，豈不跟祖訓相違背。

錢俶之所以在即將油盡燈枯的大郎兄面前說起胡進思讓自己發誓的事，是多少還有所疑慮，等待著錢俊的態度。因為錢俊在族中的威望比他高，要錢俊對納土之事支持就沒什么大的阻礙了。錢俊的態度沒有讓錢俶為難，他告訴自己的九弟說，胡進思那一輩亂世里過來的人都已故去了，亂世的人有亂世的活法，治世的人也該有治世的活法，不要管世人怎么說，更不要理會族中的遺老遺少。天下沒有千年不絕的宗廟社稷，他們要優待的不是坐享其成的人，而是肯掙扎，肯拼氣力的人。這正是錢俶要的態度，所以錢俶在最后跟錢俊說了句“謝謝你。”

錢俊和錢俶都明白，先不說祖訓在那里擺著，此時統治中原的大宋已經存活了十幾二十年，首任皇帝趙匡胤已經去世，繼位的趙匡義與錢俶的情誼不及趙匡胤，西蜀、南漢、南唐等割據政權都被大宋滅了，中原一統江山的氣勢不可擋。吳越真要像胡進思說的那樣不納土，負隅頑抗，苦傷的不過是百姓，屆時坐在吳越王位上的人以及錢氏宗親也未見得有好下場。而這道理錢俶早在面對即將要死去的胡進思時就明白了，不管胡進思怎么懇求自己，怕都不可能在與自己并不那么親密的胡進思面前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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