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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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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長沙，隨便走進一家湘菜館，菜單上大概率會有“脆皮乳鴿”或“鹽焗乳鴿”。這道菜幾乎成了湘菜館的“隱形標配”，甚至還會被很多湘菜館當做“特色”。

在說到經(jīng)典的湘菜時，從來不會有人跳出來跟你強調(diào)“我投乳鴿一票”，但事實上，它在湘菜館的銷量卻出奇的好，從人均50到人均500的餐廳，你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有意思的是，當被問及“乳鴿算不算湘菜”時，多數(shù)廚師和食客都會猶豫，最終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算吧……也不完全算。”

為啥這個湘菜館熱賣的玩意，始終是個“編外人員”？

一道菜的“入籍”到底由誰決定？

在討論答案之前，首先得想明白一個問題：湘菜到底靠什么認“親”？

首當其沖當然是味型。即使不提最典型的“辣”，湘菜的味道也是極其有辨識度的——豆豉的酵香、臘肉的煙熏味、剁椒發(fā)酵后的酸辣、青辣椒熗鍋時那股直沖腦門的焦香……它們并不單獨存在，確實諸多經(jīng)典湘菜中最讓人難忘的影子。

而這些味道有一個共同點：厚重、濃郁、有侵略性。

那么乳鴿的最大記憶點是什么？只要你看過足夠多推薦就會發(fā)現(xiàn)，很多人最喜歡他的不是味，而是口感：皮脆肉嫩、汁水豐盈。

但在市面流行的烤乳鴿、鹽焗乳鴿等做法中，鮮少有強烈的味道，用的鹽焗粉、脆皮水，這種本身就很不“湘”，加上本身味道相對內(nèi)斂、精致，即使給他搭抹干辣椒粉、孜然，再配上油碟、辣醬，也仍然有一種“小樣，穿上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的錯位感。

再來看主要烹飪的方式。雖然湘菜的傳統(tǒng)烹飪手法豐富多樣，但不得不說的是，當下湘菜被人記住的主要特點，就是以小炒、紅燒、慢煨等為代表的烹飪方式，是一種“熱鬧的動態(tài)”，它們的共同特點，是讓味道在整個烹飪過程中，由內(nèi)而外的“入進去”。

而乳鴿的經(jīng)典做法是炸或烤——這恰恰是湘菜傳統(tǒng)里相對邊緣的手法，多數(shù)情況下，它只是個輔助定型或鎖鮮的步驟。湘菜廚師做乳鴿，基本沿襲粵式的腌制、風干、淋油或油炸，最多在腌料里加些辣椒粉。

但即使用辣椒、孜然去改造，也往往只是在表面疊加一層辣味，乳鴿本身的味型基因并沒有被真正湘菜化，反而有一種“小樣兒穿了馬甲難道我就不認識你”的錯位感。

小程序

而另一個常被忽視的，則是食材本身。雖然湖南也有自己的鴿子產(chǎn)地，而且規(guī)模不小——僅岳陽一個縣的年出欄量就超過4700萬羽。但它們走的是生鮮供應(yīng)鏈和深加工路線，即使有“岳陽王鴿”這樣的區(qū)域品牌，或許正是因為它并未進入湖南人的飲食習慣中，沒能形成像血鴨、臘肉那樣刻進湖南人的味覺記憶，所以也不像廣東石岐乳鴿那樣“有名有姓”。

對于湖南人來說，鴿子就好像是“別人的孩子寄養(yǎng)在自己家里”，看起來很熟悉，卻始終很難“融入家庭”。

為啥這些“外來者”能成功“落戶”？

或許你會舉海鮮的例子：同樣都是“外來貨”，海鮮也是外來食材，甚至還有像臭鱖魚這樣的“外來菜”，為什么他們能夠打破“身份質(zhì)疑”，甚至成為創(chuàng)新湘菜的代表？偏偏乳鴿卻始終難有“戶口”？

觀察這些成功入了“湘菜籍”的食材往往有幾個共同點：一是打破了原有食材固定的烹飪習慣，完成了“湘式轉(zhuǎn)譯”，習慣清蒸的海鮮，到了湖南，咱就用炒、煨、干鍋來做，青椒炒海參、干鍋羅氏蝦、干煸波龍……如今誰不說它們是湘菜？

二是不被原有風味束縛，入“湘”隨俗。管他原來是什么樣，先用湘菜的復合香辣試試，不行就換紫蘇、豆豉、山胡椒油，總能找到和諧的一味。你看如今湘菜館的臭鱖魚，是不是以香辣誘人食欲？

三是在消費認知上，是去迎合受眾喜好，而不是強調(diào)“源頭”。我做的不是“改良粵菜”“改良徽菜”，而是“湘味融合”，顧客提到這道菜時，第一反應(yīng)是“湘菜館的那個菜”，而不是他究竟來自哪里。

從這個標準來看，當下湘菜館菜單上的這些乳鴿，顯然還沒有完成這些改造，你仍然看不到過多湘菜元素。

不算“湘菜”，為啥湘菜館都在賣？

比討論“乳鴿算不算湘菜”更有意思的是：既然鮮少有人認為它是湘菜，為什么這么多湘菜餐廳都在賣？

這是來自餐廳經(jīng)營里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決定菜單上菜品去留的，從來都不是“正宗程度”，而是“安全系數(shù)”。就像當年辣椒炒肉、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成為熱賣菜時一樣，大家喜歡什么，我就做什么。流行，就是最大的“安全牌”。，是一種集體的“默契”。

更何況，對于湘菜館來說，若真的只局限于大眾認知湘菜，雖然很“正確”，卻難免缺少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乳鴿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缺——“把乳鴿做的很好吃湘菜館”是不是比“把湘菜做的很好吃的湘菜館”顯得有意思多了？

而乳鴿也是一個極其有性價比的“工具”——不是消費的性價比，而是經(jīng)營上的性價比。它自帶“硬菜”光環(huán)，食材有溢價感，定價空間大，毛利可觀，消費者認知度高，消費者也愿意為“整只鴿子”這種形式買單，不需要教育市場；而且做法相對標準化，不容易翻車。對餐飲老板來說，這不是用來“拉客單價”的最佳選擇嘛？

乳鴿有沒有湘菜“戶口”，其實無關(guān)緊要。更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是，菜系的邊界，是否真的依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