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已經(jīng)沒有“于漪”了，但“于漪”永遠在世上

作者 | 李政濤

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教育部中學校長培訓中心主任

是時候?qū)扅c什么了。目睹于漪先生的駕鶴西去，存于心底的激蕩與感懷，惟有化為文字才能疏解。

遙憶多年前第一次去于先生家里拜訪，她俯身給我簽名贈書的情景：在樸素的書架旁，在樸素的書桌邊，她說著樸素的話語，寫著樸素的文字，臉上洋溢著樸素的笑容，眼里閃著樸素的光。臨別送我到門口時，她倚在門邊，突然發(fā)出了幾聲嘆息、幾分感慨，說出了對青年校長培養(yǎng)與成長的期待，其間夾雜著些許的憂慮。無論當時之我，還是彼時之她，都未曾料到未來之我會到教育部中學校長培訓中心工作。

此后的時光，很意外地不時接到她的電話。其中有一次，她邀請我參加《基礎教育教師學》的撰寫，鏗鏘有力的話語中凝結(jié)著似乎從不中斷的激情和期盼。

如今，凝眸回望和縱觀這位經(jīng)歷了幾個時代的老人的一生，無論是用“成功”，還是“成就”，哪怕前面加一個“巨大”，都是對她生命價值和存在意義的低估，甚至貶低。只有在這個平實的名字后面加一個“先生”，再在“先生”之前，加上“卓越”和“大”，方能揭示她的生命在人世間存在的意義。

何以為先生？首先必定是“先行者”，是那種總是走在眾人之前的示范者、引領(lǐng)者，這樣的人，有一種奇妙的魔力，可以讓世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被召喚，進而跟從她的腳步，追隨她的理念，力圖與她相向而行。之所以如此，無非是她具有卓越的品質(zhì)：既是一位卓越教師，也是一個卓越之人，是卓越之師與卓越之人的高度融合。這樣的人，就可以配稱為“大”，是“卓越的大先生”，具體展現(xiàn)為多種卓爾不凡的生命大格局和大氣象。

首先，是“真愛”。她真愛學生，真愛語文，真愛教育，真愛我們這個偉大的民族和國家，而且是純粹的摯愛和仁愛，這些重重疊疊、靜水流深式的真愛，助推她找尋教育和生命的答案，不斷想象、發(fā)現(xiàn)、鉆探、挖掘并實現(xiàn)孩子們的生命成長中的各種可能性，以教育之愛的方式通向每一個“具體的個人”，如此，她的生命有了溫暖的愛意，充盈了人性的光輝。

其次，是“謙卑”。她很謙和，因為她很謙虛；她謙虛，因為她很謙卑；她謙卑，因為她了悟人生的常識和常態(tài)：人人都有不足和局限，都有發(fā)展的空間，所以她不自傲、不自夸，不炫耀、不張揚，無論是“實踐的傲慢”，還是“理論的傲慢”，都與她絕緣，她始終踐行“一輩子做教師，一輩子學做教師”的信念，同時又有內(nèi)在的定力，這種既充沛強大，又謙遜溫和的定力，強大而不失溫和的堅定，舉世罕見，世間罕有。

再次，是“躍升”。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她都保持著學習的激情，對新知的好奇與渴望，一步步在學習與實踐的結(jié)合中，在一點一滴的做中朝前邁進，每一步踏下去，都沉實平穩(wěn)，所以能夠持續(xù)走向自我生命的躍升：先是把語文教學提升為語文教育學，再牽引著語文教育學躍升入教育學的殿宇；還有，把語文教師培養(yǎng)，變成了一門學問和學科，創(chuàng)生了“基礎教育教師學”。尤為可貴的是，在漫長艱辛的路途中，她堅持帶著一群又一群優(yōu)秀的中小學校長和教師，抬腳邁入了教育學的領(lǐng)地，在理論殿堂里發(fā)出了嘹亮、渾厚且獨特的實踐之聲……由此，她把個體生命的自我破壁、自我飛躍，變成了集體行為和團隊行動。這是先生身上所承載的教育家精神的強大之處，也是教育家精神最具有吸引力、凝聚力和號召力的關(guān)鍵：在潛意識里喚醒了一群人的內(nèi)在磁場，用一個人的靈魂喚醒了一群人的靈魂，再用一群人的靈魂喚醒另一群人的靈魂。

最后，是“得道”。堅持一生的修煉，讓先生終成“得道之人”：得了“教育之道”，洞悉了教育的真諦，體察了教育性的內(nèi)涵；得了“精神之道”，成為教育家精神的典范化身；得了“學術(shù)之道”，從教學之術(shù)中領(lǐng)悟了教育之學，得了思想之道，“于漪教育教學思想”已卓然而立；得了“中國之道”，文明視野與中國眼光、中國知識與中國方法，在她的教育生涯中兼容并蓄、交融生成；得了“生命之道”，在終生學習、終生成長中實現(xiàn)自我生命的價值，充分彰顯了這一曾經(jīng)在世上活過的生命的存在意義。先生的生命，是“道與人同在”“道與人相融”“道與人合一”的生命。歸根到底，她是為教育之道、為育人之道的追尋和育人智慧的獲悉而來的生命。

世上已經(jīng)沒有“于漪”了，但“于漪”永遠在世上，因為“道”與她永在。面對得道之人的先生，作為后輩的我們，首先需要做的是“傳道”，成為傳道之人。

紀念于漪先生，就是傳道的第一步。

紀念，是為了應答。讓紀念的與被紀念的，在“我們”和于漪先生之間，依然能夠通過紀念來達成精神應答，從而精神相連、精神相通和精神相續(xù)。

紀念，是為了感恩。在應答中感恩，感恩先生對她曾經(jīng)駐留過的人世間的饋贈，感恩這一獨一無二、無法再重來的生命，對中國教育人的饋贈。

紀念，是為了傳承。紀念的起點在于“紀錄”并留存，然后一次次重溫和重讀，讓卓越大先生的道聲，在靈魂深處念念在茲，綿綿不絕地回響，且傳之久遠。

紀念，是為了攀登。于漪先生不是只可“仰止”的高山，而是能夠攀援的山頂——只要我們有一顆對教育的真愛之心、對真道的敬畏之心、對生命的謙卑之心和對智慧的渴求之心。

紀念，是為了未來。先生97年的生命，不止活出了一個教育家的生命典范，還活成了一條教育家精神的生成之路。它揭示了一個教師成長的真諦：沒有深厚精神根系的持續(xù)滋養(yǎng)，斷難堅持，更難長久。這就是于漪先生的意義，也是我們需要接續(xù)緬懷先生的根本意義：激勵和呼喚更多教育家精神的弘揚者與踐行者，踏入其中，繼續(xù)將“于漪之路”延伸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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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基礎教育》

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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