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評價《水滸傳》中對于女性的描寫？以水滸中6個典型女人為例

《水滸傳》寫了680多個人物，但女人只有76個，而且大多是“壞”女人。但這并不意味著女人不重要，恰恰相反，很重要！

接下來，我將以潘金蓮、閻婆惜、潘巧云、扈三娘、李師師、白秀英，這6個在《水滸傳》中著名的女人為例，來聊聊《水滸傳》中對于女性的那些描寫。

文章很長，有1.3萬多字，但我相信，全程愉快，讀完我這篇，希望你就能對《水滸傳》中的女性，有很深的了解。

一、水滸女人分四類，你猜哪類寫得最好？

據統計，《水滸傳》寫了680多個人物，有名有姓的577個。但你知道寫了多少女人嗎？

76個。不到十分之一。就這么點，還分成四類。

第一類：壞女人。

這是寫得最多、最精彩、讀者印象最深的。再細分還能分成三小類，淫婦（如，潘金蓮、潘巧云、閻婆惜、賈氏）、市井譎婆（如，王婆、閻婆）、娼 妓（如，李師師、白秀英）。

第二類：女“好漢”。

三個，孫二娘、顧大嫂、扈三娘。但說“英雄好漢”有點抬舉，她們更像是“男性化的女人”。

第三類：賢妻良母。

林沖的娘子、金翠蓮，還有王進他媽、李逵他媽、雷橫他媽、公孫勝他媽，等等。這些人物出場不多，但都是傳統道德認可的“好女人”。

第四類：九天玄女。

就一個，是個神仙，給宋江送天書的那個。不算真人，算個符號。

你發現沒？寫得最好的，是第一類，壞女人。潘金蓮、潘巧云、閻婆惜，一個個活靈活現，有血有肉，讓人又恨又可憐。寫得最差的，是第二類和第三類，那些“好女人”反而蒼白得很，跟紙片似的，單薄的很。

為啥？

因為作者寫壞女人的時候，是帶著情緒的，恨她們，罵她們，要讓讀者也恨她們，罵她們。

情緒一上來，筆就活了，人物就立起來了。

寫好女人的時候呢？沒情緒，只有標準，符合道德就行了，不用深入內心。結果就寫成了符號。

所以，你看，《水滸傳》里最讓人記住的女人，都是“壞”的。這不是作者故意的，是創作規律，好人人設好寫，但難寫好；壞人難寫，但寫好了就容易出彩。

當然，這不代表作者真覺得女人都壞。

他或許只是用這些“壞女人”來襯托男人的好，比如，潘金蓮襯托武松的正直，潘巧云襯托石秀的精明，閻婆惜襯托宋江的……額……義氣？

說白了，他寫女人，只是工具。

二、賢妻良母，那些“對”的女人

九天玄女，不說了，劇情需要。女“好漢”也不用多說，一會重點說下扈三娘，這里先說下第三類賢妻良母，再進入我們本文的重點——“壞女人”！

《水滸傳》中有賢妻良母嗎？有，但想想，有點古怪。

林沖的娘子，是賢妻的典型。出身軍官家庭，夫妻恩愛，林沖被高俅陷害，她不離不棄，最后被高衙內逼得自縊而死。這是悲劇，也是“賢”的極致，寧可死，也不失節。

金翠蓮，被鄭屠強媒硬保娶去做小老婆，又被鄭屠妻子趕出來，欠著三千貫典身錢，只好唱曲還錢。魯智深救了她，她嫁給趙員外，成了賢妻。這也是好結局，被救、被嫁、被認可。

還有一群良母：王進的母親、李逵的母親、雷橫的母親、公孫勝的母親。

她們出場不多，但都是“母慈子孝”的典范。王進母親教子有方，李逵母親瞎了眼還想著兒子，雷橫母親為了兒子跟白秀英拼命……

這些人，作者是真心認可的。她們符合傳統道德，符合儒家倫理，是好女人該有的樣子。

但問題也在這兒，【她們太“對”了，反而沒意思】。

林沖的娘子除了“賢”、金翠蓮除了“被救”、李逵的母親除了“可憐”，還有什么嗎？

沒有。她們是符號，是模板，是“應該如此”的女人，不是“原來如此”的女人。

所以讀者記不住她們。提起《水滸傳》女人，首先想到的還是潘金蓮、潘巧云、閻婆惜，那些“壞”的，那些復雜的，那些讓人又恨又琢磨的。

這有點諷刺。

那些壞女人，把她們寫活了；那些好女人，把她們寫死了。

文學這東西，有時候不聽使喚。

三、著名女人潘金蓮

說實話，小時候看《水滸傳》，看到武松殺潘金蓮那段，那叫一個大快人心！長大后再看，這事，沒那么簡單。

（1）潘金蓮這個人吧，擱在今天，絕對是熱搜體質。

先是給大戶人家當使女，主人打她主意，她不肯，還跑去告狀。結果呢？主人惱羞成怒，一分錢不要，白白把她嫁給了武大郎！

那個“三寸丁，谷樹皮”。

你說她冤不冤？當然冤。

放在今天，這簡直就是職場性騷擾受害者被報復性調崗，最后還嫁了個自己完全看不上的男人。換誰誰不憋屈？

所以剛開始，讀者都站她。

她看上武松，雖然有點越界，但武松那形象，擱誰，誰不動心？后來跟西門慶，雖然不道德，但也能理解。畢竟，誰沒有追求點生活的情趣嘛。

但問題就出在“后來”上。

武大郎來捉奸，西門慶嚇得鉆床底下，潘金蓮不但不心虛，還火上澆油：你不是平時吹牛嗎？這會兒慫了？

一句話，把西門慶激出來，一腳踢得武大口吐鮮血。

到這兒，天平開始傾斜了。

再到后來，武大郎病在床上，苦苦哀求：你把我治好，我兄弟回來我不提。

潘金蓮呢？不回話。轉頭就跟王婆西門慶商量。毒死他。

砒霜灌下去，被子捂上去，人沒了。

這一刻，讀者的心也徹底沒了！不是對武大，是對潘金蓮。

你看，同樣是這個女人，前面讓你心疼，后面讓你牙癢。為啥？因為前面的她是被壓迫者，后面的她變成了壓迫者。

她從一個受害者，活生生演變成了殺人犯。

所以說，《水滸傳》高明就高明在這兒！它沒把人寫成單色的。

潘金蓮不是天生的蕩婦，也不是天生的烈女，她就是一個在命運里打滾、最后滾下懸崖的普通人。

前半截可憐，后半截可恨。這才是活生生的人。

你要是把她從頭到尾都寫成反封建斗士，那才叫假。施耐庵再“封建”，也比咱們懂得什么叫人性。

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其實也一樣。

（2）幾百年來的定論，潘金蓮是《水滸傳》第一淫婦，但近年有人給她翻案，說她是解放先鋒，是反封建斗士。

這就有點過了。

回到文本看，潘金蓮是個啥人？清河縣張大戶家的使女，“頗有顏色”。張大戶想騷擾她，她不從，跑去告狀。

張大戶惱羞成怒，白賠房奩，把她嫁給了武大郎，一個“三寸丁谷樹皮”，長得跟鬧著玩兒似的。這一段，她是受害者。不屈從淫威，有個性；不貪圖錢財，有骨氣。

嫁了武大，她也認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著武大搬到陽谷縣，老老實實過日子。這一段，她是順從者。

但這時候，武松出現了。打虎英雄，一貌堂堂，還是武大的親兄弟。潘金蓮的感情驟然燃起，她想抓住這個男人。武松的處理方式呢？義正辭嚴地呵斥，走了。

潘金蓮被晾在那兒。感情沒著落，欲望沒出口。這時候西門慶出現了，王婆設計，她一頭扎進去。

到這，她還是純受害者嗎？有點勉強了。她是有選擇的，也可以理解。

再往后，武大捉奸，西門慶一腳踢傷武大，潘金蓮不但沒愧疚，反而在王婆慫恿下，毒死武大。

這一步，她徹底變成了加害者。

所以潘金蓮的悲劇，不是“反封建被鎮壓”的悲劇，是一個女人一步步滑下去的悲劇。她有不屈從的個性，有追求愛情的渴望，但這些，在那種時代下，反而引向了深淵。

學者臧國書說得好：【“潘金蓮本身也是一個悲劇人物。如果她能接受張大戶的‘好意’，也許會有另一個結局；如果武松能用恰當的方法處理好她的情感，如果不失手打了西門慶，如果沒遇上王婆，也許會有另一種生命歷程。”】

可惜，沒有如果。她最后死在武松刀下，讀者拍手稱快。

但拍完手，回過神，會不會也有點唏噓呢？我想，會吧。

（3）我們假設一下，如果，潘金蓮活在今天，會是什么下場？

武大那樣的丈夫，肯定是不存在的。畢竟現在離婚自由，不用殺人。

但她那種性格，擱今天也夠嗆。

你看她：漂亮，聰明，伶牙俐齒，敢愛敢恨，但不甘心，不服輸，不認命。

這種女人，擱今天是“大女主”配置，但也容易走極端。

如果生在好人家，上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遇個好人，可能就是人生贏家。但問題是，她沒那么好的命。

在《水滸傳》里，她是使女出身，被主人騷擾，反抗了，結果被報復性地嫁給一個自己完全看不上的人。這種事，擱今天叫“婚姻壓迫”。擱網上發個帖，肯定一堆人站她，罵武大，罵大戶，罵社會。

但問題是，站她的人再多，也解決不了她的問題。

她還是會遇到西門慶那種人。有錢，有手段，會撩，但沒真心。她還是會陷進去。因為那種人太知道她要什么了：她要的是被欣賞。

西門慶給她了。雖然只是一時。

然后呢？東窗事發。武大發現，來捉奸。擱今天，武大不會被打死，頂多鬧到法院，離婚，分財產。潘金蓮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西門慶在一起，前提是，如果西門慶愿意的話。

但西門慶愿意嗎？他是地痞惡霸，妻妾成群，玩膩了就扔。潘金蓮對他，不過是一時新鮮。

所以，潘金蓮還是會悲劇。只不過悲劇的形式變了：不是被殺，是被拋棄，被利用。

然后呢？她會怎么辦？

按她的性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她會鬧，會爭，會想辦法報復。但結果呢？很可能把自己鬧得更慘。

因為這個世界，對漂亮又不認命的女人，從來都不太友好。

所以你看，時代變了，命運的邏輯沒變。

潘金蓮活在今天，可能不會死，但大概率也不會幸福。因為她身上那些東西，既是她的光，也是她的劫。

《水滸傳》寫了八百年，潘金蓮的故事還在上演。演員換了，劇本差不多。

四、潘巧云：最輕的罪，最慘的死

有時候最慘的“死”，不是因為罪最重，而是因為站錯了隊。

《水滸傳》里的潘巧云，就是這樣。相比另外三位“名女”潘金蓮、閻婆惜、賈氏，她的罪過最輕。

她沒害死丈夫。楊雄活著，活得好好的。她不過是跟和尚裴如海私通，順便栽贓了一下石秀，說石秀調戲她。

擱今天，這叫婚外情加誣陷。該受懲罰，但不至于死吧？

可她的死法，比潘金蓮還慘。被剝了衣裳，挖了舌頭，“一刀從心窩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臟，掛在松樹上”。

血腥、殘忍吧？但奇怪的是，讀者居然沒覺得太冤枉。

為啥？

她找的這個人不對。

裴如海是個和尚。出家人啊！六根清凈，四大皆空，結果他倒好，七情六欲比誰都旺盛。這種人，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盜女娼，最招人恨。你跟這種人搞在一起，讀者對你的印象分，先扣一半。

她害的人也不對。

石秀是什么人？拼命三郎！潘巧云為了掩蓋自己的事，居然誣陷石秀調戲她，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嗎？

楊雄信了，跟石秀翻臉。石秀那個憋屈啊，又不能直接跟楊雄說“你老婆偷人”，只好自己查、自己干，最后把裴如海殺了，才洗清自己。

所以到后來，石秀設計，讓楊雄親眼看到她跟和尚的事，楊雄那個火啊，不是火她偷人，是火她騙自己，火她害兄弟。

你說，這是不是有點“罪罰不匹配”？婚外情加誣陷，不至于五馬分尸吧？

但文學作品不講法律，講人心。人心里的那桿秤，有時候比法律還狠。

所以你看，有時候最慘的死，不是因為罪最重，而是因為你站錯了隊。

說到這里，就不得不比較一下“殺嫂”這件事了。

《水滸傳》里有兩場著名的“殺嫂”戲。都是殺嫂，但讀起來感覺完全不一樣。為啥？不都是復仇嗎？其實區別很大。

一場是武松殺潘金蓮；一場是石秀殺潘巧云。

武松殺嫂，讀著解氣，覺得就該這么干；石秀殺嫂，讀著別扭，總覺得哪不對勁。

為啥？因為兩個人的動機、手段、結果，全不一樣。

先說武松。

武松和武大，是親兄弟，父母雙亡，從小相依為命。武松對哥哥的感情，那真是“長兄如父”。西門慶潘金蓮勾搭，毒死武大，這在武松心里，是殺兄之仇，不共戴天。

而且西門慶是個啥人？市井惡霸，放刁把濫，排陷官吏，壞事干盡。殺他，還有一層“為民除害”的意思在。

所以武松殺嫂，是報仇雪恨，是替天行道。他的手段也光明正大，先調查取證，再當眾殺人，最后自己去投案。陽谷縣的百姓都同情他，連縣衙里的人也想周全他。

這叫正義凜然。

再看石秀。

石秀和楊雄，不是親兄弟，是萍水相逢，結拜的。楊雄的老婆潘巧云跟和尚裴如海偷情，石秀發現了，告訴楊雄。楊雄不信，反被潘巧云挑撥，跟石秀翻了臉。

石秀咽不下這口氣。他大多數，是為了證明自己清白。他殺了裴如海，剝了頭陀的衣服，然后把證據擺在楊雄面前，逼著楊雄去殺潘巧云。

而且潘巧云和裴如海，只是偷情，沒想害楊雄。頂多是傷風敗俗，罪不至死。

所以石秀殺嫂，正義性差遠了。他的手段也毒，躲在暗處窺探、跟蹤、設計，最后把楊雄逼到翠屏山，讓他動手。

一個光明，一個陰冷。這就是武松和石秀的區別。

五、閻婆惜之死：不是宋江太狠，是她自己作的

閻婆惜，咋死的？被宋江殺的。

宋江這人，在《水滸傳》里，“及時雨”，仗義疏財，江湖上名聲好得不得了。可就這么一個“好人”，為啥對閻婆惜下得去手？

閻婆惜出身賣唱人家，跟著老爹從東京來山東投親，結果投不著，老爹還死了。母女倆走投無路，宋江出手相救，還給錢安葬。閻母感恩戴德，把女兒白白送給了宋江。

注意，是“送”，不是嫁。所以閻婆惜在宋江那兒，連個妾都算不上，就是個“外室”。

擱今天的話說，就是包養的關系。

剛開始，宋江也新鮮，夜夜廝混。后來慢慢就淡了。

為啥？書里說宋江“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緊”。這話你信嗎？要真不近女色，剛開始那勁兒是哪來的？

說白了，就是膩了。

這時候，閻婆惜遇上了張文遠！宋江的同房押司，長得白白凈凈，風流俊俏。倆人一拍即合，“如膠似漆，夜去明來”。

擱一般人，你包養的人有了別人，你多少得有點反應吧？

宋江沒有。

他說了一句特別“佛系”的話：

【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她無心戀我，我何必惹氣？】

這話聽著豁達，細想呢？在宋江眼里，閻婆惜壓根就不是人，是個物件。物件被人拿走了，生氣干啥？

但閻婆惜不這么想。她想要的是正經日子，是名分，是張文遠。可宋江不放手，她就永遠是個“外室”。

于是，她犯了第一個錯誤：拿了宋江的招文袋。

那袋子里有啥？有梁山晁蓋寫來的信，還有一塊金子。這可是要命的東西！宋江跟梁山有來往，放今天那就是“通匪”，夠殺頭的。

閻婆惜拿到這個，心里那個美啊：

【好呀，我只道是‘吊桶落在井里’，原來也有‘井落吊桶里’！】

這話什么意思？就是說，以前我是你手里的螞蚱，現在你是我碗里的肉。

她犯了第二個錯誤：要挾。

她提了三個條件：第一，任她改嫁張文遠；第二，她家的財產全歸她；第三，那一百兩金子現在就要。

前兩條，宋江答應了。第三條，金子他已經退回去了，實在拿不出來，請求寬限幾天。

閻婆惜不干。死咬著不放，還口口聲聲要去官府告發。

她犯了第三個錯誤：逼人太甚。

宋江那會兒已經被逼到墻角了。要么殺人滅口，要么坐等殺頭。換你，你選哪個？

閻婆惜喊了一聲“黑三郎殺人也”，宋江手起刀落。

你說閻婆惜罪該萬死嗎？不至于。

她還沒去告發呢。但她那個嘴臉，那個得理不饒人的勁兒，那個“老娘慢慢消遣你”的狠話，把讀者對她的那點同情，全給作沒了。

所以你看，閻婆惜之死，表面上是宋江殺人，實際上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刀口上的。

有些人的悲劇，不是命運太壞，是自己太作。

而且，閻婆惜這人物，有點擰巴。《水滸傳》里說她不是娼 妓。

婚中介王婆介紹她家情況：三口人從東京來，投奔親戚不著，流落鄆城。閻公會唱曲，從小教女兒也會唱。但鄆城人“不喜風流宴樂”，他們沒法過活。閻公死了，沒錢發送，閻婆想把女兒嫁給宋江做外室。

可閻婆自己又說了另一番話：“我這女兒長得好模樣，又會唱曲兒，省得諸般耍笑。從小兒在東京時，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個行院不愛他。有幾個上行首，要問我過房幾次，我不肯。”

“行院”就是妓院。良家婦女去妓院干啥？而且還都想買她。這說明啥？說明閻婆惜一家，跟院子關系不淺。

有學者考證，在《水滸傳》成書前，閻婆惜就是娼 妓。《大宋宣和遺事》里寫得很清楚：宋江把金釵“與那娼 妓閻婆惜收了”。元雜劇也說殺了“娼 妓閻婆惜”。京劇《烏龍院》里，閻婆惜還是娼 妓。

《水滸傳》為了把宋江塑造成不好色的好漢，把閻婆惜改成外室。但有些地方就擰巴了，比如，宋江在縣城還有住處，閻婆惜算外室還是內室？比如閻婆惜的性格，完全是個江湖老手，不像十八九歲的小姑娘。

你看她拿到宋江的招文袋，發現里面有金子和梁山來信時的心理活動：

【“好呀！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原來也有井落在吊桶里。我正要和張三兩個做夫妻，單單只多你這廝。今日也撞在我手里！原來你和梁山泊強賊通同往來，送一百兩金子與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

這口吻，像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嗎？“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完全是江湖女光棍。

宋江跟她商量，說自己沒收到那一百兩金子。她馬上反駁：

【“公人見錢，如蠅子見血。他使人送金子與你，你豈有推了轉去的。這話卻似放屁！做公人的，那個貓兒不吃腥？”】

宋江說變賣家產湊一百兩給她。她說：

【“你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般捉弄。我便先還了你招文袋這封書，歇三日卻問你討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我這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種看透世相的口吻，這種步步緊逼的攻勢，哪里是良家婦女？分明是風月場里摸爬滾打出來的。

閻婆惜以為自己拿住了宋江的把柄，可以“消遣”他了。沒想到宋江最后那一刀，把一切都消遣了。

她比李師師更有“江湖氣”，因為她窮。她在底層掙扎過，因為她知道抓住機會就得往死里用。但她忘了，把人逼到墻角，人家會拼命。

六、從可憐到可恨，她們是怎么一步步滑下去的？

（1）有個事，我一直在琢磨：潘金蓮、閻婆惜、潘巧云，這三個女人，開頭都挺可憐的。

潘金蓮是使女，被主人報復性地嫁給了武大；閻婆惜是賣唱女，被母親當作“謝禮”送給了宋江；潘巧云呢，丈夫楊雄一個月有二十天在牢里上班，根本沒空理她。

她們都想，想追求點自己的生活。

這有錯嗎？沒錯。追求幸福嘛，人之常情。

那為啥最后她們都成了讓人恨的角色？

因為她們追求的方式，變了味兒。

潘金蓮從“被欺負”變成了“欺負人”。她激西門慶打武大，下毒殺人，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

閻婆惜從“被包養”變成了“要挾人”。她抓住宋江的把柄，不依不饒，非要把人往死里逼，那種“老娘終于翻身了”的嘴臉，比當初的被包養更讓人惡心。

潘巧云從“偷情”變成了“誣陷”。她為了掩蓋自己，不惜把石秀往火坑里推，那種裝無辜、裝可憐的演技，讓人看清了她的心腸。

你看，她們的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的。是一步一步的。

第一步，是把自己當成受害者，覺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

潘金蓮覺得自己嫁錯了人，閻婆惜覺得自己被宋江耽誤了，潘巧云覺得自己被楊雄冷落了。這個念頭一出來，人就容易走極端。

因為“我慘我有理”，做什么都理直氣壯。

第二步，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

潘金蓮跟西門慶快活，不管武大的死活；閻婆惜跟張文遠廝混，拿著宋江的把柄當護身符；潘巧云跟和尚偷情，還栽贓石秀。到了這一步，她們已經從“追求幸福”變成了“損人利己”。

第三步，是徹底站到了對立面。

潘金蓮殺人，閻婆惜要挾，潘巧云誣陷。這時候，她們已經不是受害者了，而是新的加害者。她們從被壓迫的底層，變成了壓迫別人的工具。

所以，讀者對她們的態度轉變，不是沒道理的。

開頭同情，是因為她們在掙扎；后來恨，是因為她們掙扎的方式，傷害了更無辜的人。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其實反過來也成立：“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問題是，可憐能不能成為可恨的理由？

《水滸傳》的答案，是，不能。

所以潘金蓮、閻婆惜、潘巧云，死了。很慘，但都不是當初那個讓人同情、心疼的女人了。

（2）還有一個問題：潘金蓮、閻婆惜她們，知道自己壞嗎？

我覺得，一開始不知道。

潘金蓮跟西門慶那會兒，肯定覺得自己是在追求幸福。武大算什么呢？又丑又窩囊，憑什么拴住她？

閻婆惜跟張文遠那會兒，肯定覺得自己是在找真愛。宋江算什么呢？冷冰冰的，幾個月不來一次，憑什么讓她守活寡？

潘巧云跟裴如海，肯定覺得自己是在填補空虛。楊雄一個月二十天在牢里，她憑什么獨守空房？

她們覺得自己沒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這種心態，今天也有。多少出軌的人，不都是這套說辭嗎？“你不懂我”“你不陪我”“你不夠好”，所以我才去找別人。

但問題是，追求幸福，不能建立在傷害別人的基礎上。

潘金蓮追求幸福，武大死了。閻婆惜，宋江差點掉腦袋。潘巧云，石秀差點被冤枉死。

到了這一步，她們已經不是追求幸福，而是在為自己的欲望找借口了。

更可怕的是，這種“我慘我有理”的心態，會讓她們越走越遠。

潘金蓮殺了武大之后，跟西門慶“恩情似漆，心意如膠”，一點愧疚都沒有。閻婆惜拿到招文袋之后，那個得意勁兒，“老娘慢慢消遣你”。潘巧云栽贓石秀之后，哭得那叫一個委屈，把自己都騙過去了。

她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是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讓自己相信“應該這么干”。

這叫什么？這叫“自我合理化”。

心理學上講，人做壞事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懲罰，而是自己心里那道坎。

為了跨過那道坎，人會給自己編故事：我是被逼的，沒辦法，我是為了更好的生活。

故事編多了，自己就信了。

等到真相大白那天，她們已經沒法回頭了。因為回頭意味著承認自己錯了，承認自己編的故事是假的。

那比死還難受。

所以你看，她們的悲劇，不只是被社會壓迫，更是被自己編的故事騙了。

施耐庵寫這些，不是要罵女人，是要寫人性。他知道人有多容易給自己找借口，知道人有多容易在“我沒錯”的幻覺里滑下去。

800年前的人，看得比我們還透。

（3）再有，你注意到沒有，一部《水滸傳》，“逼”好漢們，也“逼”女人，是一部“逼”的藝術合集！

但逼她們的不是官府，是命運、是欲望。

比如，潘金蓮。

她被逼過多少次？第一次，被大戶逼婚，反抗了；第二次，被嫁給武大，認了；第三次，被武松拒絕，傷了；第四次，被西門慶誘惑，動了；第五次，被王婆設計，入了；第六次，被武大捉奸，慌了；第七次，到絕路，殺了人……

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她背后推一把。推到最后，她自己站不住了，掉進深淵。

再看，閻婆惜。

她被逼過嗎？當然。從小賣唱，四處流浪，父親死了，母親把她當謝禮送人，這些都不是她選的。但拿到招文袋之后，角色變了。她從被逼的，變成了逼人的。

她逼宋江：金子拿來，不然告發。宋江求她寬限幾天，她不干。宋江被她逼到墻角，無路可走。

最后那一刻，誰逼誰？表面上是宋江殺人，實際上是閻婆惜在逼宋江殺人。

潘巧云呢？

她被楊雄冷落，被寂寞逼得走投無路。但她沒有殺人，沒有要挾，只是偷情。可她犯了另一個錯誤，逼石秀。

她誣陷石秀，把石秀逼到絕路。石秀是什么人？拼命三郎！你逼他，他跟你拼命。結果呢？裴如海死了，她也一樣。

你看，這三女性的命運，都有一個轉折點，從被逼的，變成逼人的。

潘金蓮被逼得走投無路，反過來逼武大去死；閻婆惜被逼得走投無路，反過來逼宋江殺人；潘巧云被逼得走投無路，反過來逼石秀拼命。

這個轉折點一過，讀者的心就變了。

因為被逼的時候，她們是弱者，值得同情。逼人的時候，她們變成了強者，而且是那種不講理的強者，比原來的壓迫者還讓人恨。

施耐庵高明，就高明在這。

他沒有把三女性寫成簡單的“受害者”或“加害者”，而是讓她們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轉換。這個轉換的過程，就是讀者態度變化的過程。

李贄當年看完宋江殺惜那段，拍案叫絕，說“此回文字逼真，化工肖物。不惟能畫眼前，且畫心上”。

畫心上，畫的不就是這個轉換的過程？

七、扈三娘，梁山上最安靜的女人

扈三娘不一樣，她是真的美。“柳腰”、“玉纖手”、“海棠花”，這描寫，放在全書女性里，獨一份。

梁山有三個女英雄：孫二娘、顧大嫂、扈三娘。

前兩個，寫得像男人。孫二娘“眉橫殺氣，眼露兇光”，顧大嫂“眉眼粗大，胖面肥腰”，殺人放火不眨眼。

《水滸傳》寫扈三娘出場：【“霧鬢云鬟嬌女將，鳳頭鞋寶鐙斜踏。黃金堅甲襯紅紗，獅蠻帶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亂砍，玉纖手將猛將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當先出馬。”】

而且，她武藝高強。杜興介紹她：【“使兩口日月雙刀，馬上武藝了得。”】宋江看她打仗，都“看得眼也花了”。

這樣一個美女英雄，命運卻慘得不行。

祝家莊一戰，她被林沖活捉。宋江把她送上梁山，交給自己父親看管。后來她全家——扈太公、扈家莊上下，被李逵殺得干干凈凈。李逵那把板斧，砍了她滿門。

然后呢？然后宋江把她指婚給王英。

王英是誰？矮腳虎，又矮又好色，梁山好漢里最讓人看不起的一個。而且就在不久前，王英剛被扈三娘親手俘虜過，她活捉過他。

現在，她要嫁給自己的俘虜，嫁給一個又矮又丑又好色的男人，嫁給殺她全家的仇人的同伙。

她說什么了嗎？

書里沒寫她說話。

后來梁山招安，她跟著南征北戰。征方臘時，王英戰死，她上前接應，被一槍挑下馬，死了。

從頭到尾，她幾乎沒說過話。唯一一次開口，是王英被瓊英刺下馬，她罵了一句：【“賊潑小淫婦兒，焉敢無禮！”】

就這一句。

有學者說：【“在《水滸傳》整部小說當中，扈三娘僅僅只是一個被符號化了的女性。她盡管武藝超群、美麗動人，但是仍然無法擺脫她那悲慘的命運。”】

她美，強，能打，但她沒有說話的權利。她的婚姻，父親定；她的生死，宋江定；她的命運，時代定。

她就是她自己，又好像從來不是自己。

扈三娘為什么不說話？

全家被殺了，不說話；被指婚給王英，不說話；跟著梁山打打殺殺，不說話。一直到死，都不說話。

有學者說，她是“被符號化了的女性”，是“男性世界的附屬品”。這話對，但我覺得，沒說到根上。

我想，【她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敢說話，不能說，說了也沒用。】

她說什么呢？說“李逵殺我全家，我要報仇”？那她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梁山好漢，殺得了嗎？

說“我不嫁王英”？宋江是老大，指婚是命令，她能拒絕嗎？說“我不跟梁山混了”？梁山是賊窩，出去就是官府抓的人，她能去哪？

她沒地方去，沒話可說，只能閉嘴。

所以她成了梁山上最安靜的人。安靜得像一塊石頭，一塊被搬來搬去的石頭。

但石頭也會疼吧？只是疼不出聲。

征方臘時，王英戰死，她上前接應，被鄭彪一槍挑下馬。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替丈夫報仇？是終于解脫了？還是什么都沒想，只是本能地沖上去？

沒人知道。她死了，故事結束了。

《水滸傳》里這樣的女人太多了。她們活著，她們死了，她們的聲音被淹沒了。留下來的，只有那些“壞女人”的聲音，因為她們反抗過，掙扎過，哪怕反抗錯了，掙扎錯了，至少她們發出過聲音。

所以讀者記得潘金蓮，記得潘巧云，記得閻婆惜，不記得那些“對”的女人。

因為“對”的女人，太安靜了，也太可憐了。

八、李師師，名妓的體面

接下來再介紹兩個女人，李師師和白秀英，這倆一個是天上，一個在地下，對比很鮮明。

李師師不一樣。首先，她是真娼 妓，而且是名妓。歷史上真有這個人，傳說很多。《水滸傳》里她是個文學形象，作用是為宋江招安牽線搭橋。

宋江想招安，想走李師師的門路，她是宋徽宗寵愛的。像她這個級別的，一百兩銀子想見一面都難。

但李師師這人，有大名而不驕矜，有皇帝寵而不恃寵。跟另一個叫白秀英的一比，大氣多了。

最關鍵的是，她在宋徽宗面前說了句公道話。燕青在徽宗面前承認自己從梁山來，講了梁山希望招安的事。徽宗問：我兩次降詔招安，你們為啥抗拒不伏？

燕青細說原委，這是蔡京童貫蒙蔽的結果。徽宗半信半疑。這時李師師插了一句：

【“陛下雖然圣明，身居九重，卻被奸臣閉塞蒙蔽，如之奈何？”】

這話說得太有水平了。先把徽宗摘出來，不是您不圣明，是奸臣蒙蔽了您。又把責任推到蔡京等人身上。徽宗聽了，舒服得不得了，“嗟嘆不已”。

一句話頂一萬句。

《水滸傳》作者對年輕漂亮的女性，普遍有敵意。但對李師師，壞話不多。為啥？因為她在招安這件事上有重要作用，作者需要她。

但李師師這個形象，也說明一個問題：同是技女，命運可以差很遠。

閻婆惜在底層掙扎，為幾兩銀子跟人拼命，最后死在刀下。李師師在頂層周旋，一句話能讓皇帝嗟嘆，活得體面風光。

江湖，或許就是這樣。有人在水里撲騰，有人在船上坐著。撲騰的想上船，坐船的不想讓撲騰的上。偶爾拉一把，就是天大的恩情。

九、江湖藝人白秀英的作死之路

《水滸傳》里有兩個靠張嘴吃飯的藝人值得一說，一個是白秀英，一個是薛永。但，倆人命運天差地別。

在這里說說白秀英。

她是東京唱諸宮調的藝人，在京城可能混不下去了，到鄆城縣“走穴”。正好她相好的是新任鄆城知縣，這就有了靠山。

白秀英在鄆城有多火？縣民李小二說：“那妮子來參都頭，卻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見在勾欄里，說唱諸般宮調。每日有那一般打散，或有戲舞，或有吹彈，或有歌唱，賺得那人山海價看。”

能歌善舞，會雜技，還會唱長篇諸宮調，確實有兩下子。她爹白玉喬給她把場，兼主持人。

那天演出，雷橫坐在上面看。白秀英唱完，托著盤子收錢。先到雷橫面前，雷橫一摸，出門忘帶錢了。

白秀英笑道：“頭醋不艷徹底薄。官人坐當其位，可出個標首。”

雷橫臉紅了，說不是舍不得，是真忘帶了。

白秀英說：“官人既是來聽唱，如何不記得帶錢出來？”

雷橫說三五兩銀子也不打緊，今天就忘帶了。

白秀英說：“官人今日見一文也無，提甚三五兩銀子。正是教俺望梅止渴，畫餅充饑。”

這話已經夠損了。她爹白玉喬還插嘴：“我兒，你自沒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只顧問他討什么。且過去，自問曉事的恩官，告個標首。”

雷橫說：“我怎地不是曉事的？”白玉喬說：“你若省得這子弟門庭時，狗頭上生角。”

這話就捅了馬蜂窩了。雷橫是鄆城縣都頭，地頭蛇。白玉喬一個外來戶，仗著女兒跟知縣好，就這么說話？雷橫當場把白玉喬打了。

白秀英不依不饒，仗著“枕邊風”，把雷橫告了。知縣把雷橫押在勾欄門口示眾，還命禁子“綽扒”他，就是捆起來出丑。禁子不情愿，白秀英還威脅他們。

最后怎么樣？雷橫的母親來看兒子，跟白秀英吵起來，白秀英打老太太，雷橫一怒之下，用枷把白秀英打死了。

白秀英父女，就這么把命作沒了。

老江湖犯了大忌：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就算跟知縣好，鄆城縣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嗎？人家警告你“這是本縣雷都頭”，你還不剎車，還說“只怕是驢筋頭”，這不是找死嗎？

江湖藝人，走南闖北，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見。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得有個數。白秀英父女在鄆城太得意了，忘了這一條。

她和李師師不一樣，一個是江湖藝人，一個是“巨星”，皇帝的姘頭，所以，給自己定位很重要。

十、施耐庵的婦女觀，復雜又矛盾

說說施耐庵這個人，他到底怎么看女人？從書里看，他很矛盾。

一方面，他受傳統觀念影響很深。女人是禍水，女人該從一而終，女人不能追求自己的欲望。潘金蓮們被殺，他認為是應該的；扈三娘被擺布，他覺得是正常的；林沖的娘子自縊，他認為是對的。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把那些“壞女人”寫活了。潘金蓮的可憐，潘巧云的風情，閻婆惜的潑辣，他都寫出來了。讀者看完，又恨她們，又有點同情她們。

這是不是他的本意？不好說。

但文學這東西，有時候比作者聰明。作者想罵人，結果把人罵活了；作者想教條，結果教條蒼白。

所以施耐庵的婦女觀，沒法用一句話概括。說他歧視女性吧，他把女性寫得那么鮮活；說他尊重女性吧，他又把她們一個個弄死。

有學者說得好：【“《水滸傳》的視線焦點中的女性群像，無論是作者憎惡、批判、否定的壞女人，還是肯定、歌頌的女性英雄、賢妻良母，她們在水滸世界中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乃至其生命歷程都在向我們展示公元十世紀前后中國社會婦女生存空間的狹小、生命意義的微薄。”】

這話有點繞，但意思對。施耐庵寫的不是“女人應該怎樣”，而是“女人在那個時代就是這樣的”。

所以，讀《水滸傳》里的女人，別光罵施耐庵封建，也別光夸他深刻。看看她們怎么活，怎么死，怎么掙扎、沉默。

那不只是她們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故事。

那么，施耐庵的“婦女觀”到底反動不反動？

這些年，老有人批評《水滸傳》，說它婦女觀落后，說它丑化女性，說它沒有一個成功的正面婦女形象。

這話有道理嗎？有。但不對。

《水滸》里的女人，要么是潘金蓮這樣的“淫婦”，要么是孫二娘這樣的“母夜叉”，要么是一丈青這樣的“工具人”，被宋江做主嫁給了王矮虎，一句“只得”就咽下去了。

但問題是，施耐庵是在丑化女性，還是在呈現那個時代的真實？

你想想，宋朝那會兒，女性什么地位？皇權、族權、夫權，勒在脖子上。女人是物件，是財產，是傳宗接代的工具。

《水滸傳》里的女性形象，不就是那個時代的寫照嗎？

施耐庵要是把潘金蓮寫成反封建斗士，把閻婆惜寫成追求愛情的女英雄，把潘巧云寫成沖破禮教的新女性，那才叫假，那才叫脫離現實。

而且，細讀下來，施耐庵對這幾個女人，也不是一棍子打死的。

潘金蓮在武松面前那張嘴，伶牙俐齒，火辣辣的，活脫脫一個精干女人；閻婆惜，讓人又恨又怕；潘巧云，罪過最輕，但她那種裝模作樣的本事，也入木三分。

施耐庵的高明之處，在于他沒有把人寫“死”。

他沒有上來就說潘金蓮是蕩婦，而是先寫她反抗大戶，先寫她伶牙俐齒，先讓她活起來。然后一步一步，讓她滑下去，讓讀者親眼看著一個可憐的女人，怎么變成了可恨的。

這個過程，比任何說教，都有力量。

李贄當年看完《水滸傳》，拍案叫絕，說“筆力有鬼神助之”。金圣嘆也說，寫潘金蓮“用全力”，跟寫武松打虎一樣用力。

為啥？因為在施耐庵眼里，潘金蓮不是工具，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角色。她的好壞，她的掙扎，她的墮落，都得寫透。

所以，你說施耐庵的婦女觀落后嗎？也許吧。

但他對人性的洞察，一點都不落后！

他知道人是復雜的，知道可憐和可恨可以共存于一個人身上，知道命運農人到什么地步。

這才是《水滸傳》到今天還能打動人的原因。

你要是非用今天的“先進婦女觀”去改造它，那《水滸傳》還是《水滸傳》嗎？

變成一部“婦女翻身解放宣傳片”？那味道，能對嘍？《水滸傳》寫了680多個人物，但女人只有76個，而且大多是“壞”女人。但這并不意味著女人不重要，恰恰相反，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