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上午，中國國航CA121航班從北京首都機場起飛，前往平壤。（圖源：法新社）

文/關珺冉

編輯/漆菲

3月30日上午10時40分，來自中國國際航空的CA121航班從北京起飛，目的地是朝鮮首都平壤。這條多次停開又復飛的航線，在新冠疫情后沉寂數年，如今再次啟動。

該航班每周一飛行一班，于北京時間上午8:05起飛，當地時間11:00抵達平壤機場。它的重啟被解讀為中朝人員往來恢復的一大信號。此前，高麗航空于2023年8月恢復了平壤到北京的航線。

過去幾年，關于“朝鮮重啟旅游”的消息不絕于耳。中國邊境城市丹東最早感知到這種變化：列車通行、商鋪翻新、招牌更新、旅行社開始接到咨詢，遲遲未啟用的新鴨綠江大橋也被屢次提及“即將開通”。

類似的“準備”，朝鮮方面也在上演：俄羅斯游客率先進入該國，歐美小規(guī)模旅行團短暫成行，元山、三池淵等旅游區(qū)建設不停，朝鮮官媒屢次提及“歡迎外國游客”。在外界看來，這些信號都在暗示不久后的“開放”。

但據長期關注朝鮮動向的“IN朝鮮”公號負責人姚言（化名）觀察，近兩年朝鮮對外國人入境及在境內活動的限制，反而比疫情前更為嚴格。“一些原本能開展的深度游項目，現在能否恢復尚未可知。”姚言告訴《鳳凰周刊》，最近她以商務為名前往羅先經濟特區(qū)考察，其間朝方的拍攝限制較之前有所增加，“帶有朝鮮標識的內容一律不允許拍攝，包括人物、標語等，只能拍一些風景”。

◆2025年11月，羅先經濟特區(qū)的英皇酒店全貌。（圖源：“IN朝鮮”公號）

“相比獲得所謂外匯收入，朝鮮更看重旅游的‘對外展示’功能。某種程度上，旅游更像一種對外傳播的窗口，而不僅是創(chuàng)收手段。正因如此，一旦涉及安全考量，旅游的優(yōu)先級便會靠后。如果開放旅游的效果不理想，或存在風險，朝鮮也可能選擇暫緩甚至不開放。”姚言說道。

旅游產品已上架

3月12日，北京站站臺上，乘客們爭相登上時隔六年恢復開行的K27次列車，目的地是平壤。數十名安保人員在一旁維持秩序，鐵路愛好者們舉著相機，對準車尾那兩節(jié)格外醒目的藍白色車廂反復拍攝。它們不屬于普通列車，而是專門開往朝鮮的“國際車廂”。

列車從北京出發(fā)，先以K27次駛向丹東。抵達丹東站后，兩節(jié)供國際旅客使用的車廂掛95次列車；抵達朝鮮新義州站后，車次變更為52次，接續(xù)前往平壤；最終，這輛列車于當地時間次日18時07分抵達平壤站。

◆3月12日下午，一列來自平壤的客運列車抵達丹東，最終目的地是北京。（圖源：韓聯社）

從平壤返回北京時，兩節(jié)供國際旅客使用的車廂先是掛51次列車，抵達朝鮮新義州站后，車次變更為85次列車；抵達丹東站后，兩節(jié)供國際旅客使用的車廂掛K28次繼續(xù)前往北京，于次日上午抵達北京站。

相比之下，丹東往返平壤能在一天內實現：95次列車從丹東站始發(fā)，抵達朝鮮新義州站后，車次變更為52次列車駛往平壤站。返程同樣在一天內完成。

按照最新運行安排，北京與平壤間國際旅客列車每周一、三、四、六雙向對開，丹東與平壤間國際旅客列車每日雙向對開。中國境內北京站、天津站、山海關站、沈陽站、丹東站和朝鮮境內平壤站、新義州站可辦理國際旅客乘車業(yè)務，在中國丹東和朝鮮新義州口岸辦理出入境手續(xù)。

幾乎同一時間，空中通道也重新打通。不過，無論列車還是航班，搭乘的人員依然受限。目前僅面向持公務、商務或探親簽證的旅客。多家韓國媒體披露，初期車票主要售予“外交或公事出行”人員，普通旅游簽證尚未恢復。

總部設于北京的高麗旅行社在郵件中回復《鳳凰周刊》稱：“目前，我們還在等待朝鮮再次開放旅游的通知。羅先經濟特區(qū)曾在2025年2月開放了3周，然后又關閉了，至今仍然關閉。盡管相關傳言流傳很久，但沒人真正知道朝鮮何時能恢復旅游。如果有任何消息，我們會在官網上公布。”

◆2025年11月，羅先經濟特區(qū)的街道景象。（圖源：“IN朝鮮”公號）

即便如此，一些旅行社已經上架了赴朝的旅游項目。例如，攜程“逸飛之旅”在3月11日上線了7日及8日游項目，價格分別為6680元及7380元。其中，8日游行程包括平壤、妙香山、開城、板門店、元山、金剛山等。攜程工作人員回復《鳳凰周刊》詢問時表示：“現在屬于預售階段，每個團有60個名額，目前已經接到了很多報名信息。”

姚言透露，當前，朝方旅游業(yè)相關人士確實與外界在接觸，并提出一些初步合作條件。“但當前列車和航班的恢復，主要是服務于人員往來與基本交流需求，不能簡單理解為朝鮮旅游即將重啟的信號。朝鮮能否恢復旅游取決于高層的決策，非旅游系統(tǒng)人員可以決定。”

歐亞集團高級分析師、前美國外交官杰里米·陳（Jeremy Chan）認為，當前國際局勢下，隨著俄羅斯、伊朗等與中國關系密切的國家面臨外部壓力，中方正在推動中朝關系逐步回到疫情前的互動狀態(tài)。“這體現出中國一貫的策略，通過貿易、旅游以及基礎設施互聯互通，加強與朝鮮的聯系與合作。”

◆3月12日，丹東鴨綠江畔一家專營朝鮮啤酒的酒吧正在進行裝修。（圖源：韓聯社）

五年封關的影響

2020年1月22日，朝鮮宣布禁止外國人入境旅游，隨后很快中斷了包括航班、國際列車在內的對外交通。這一輪封關時間遠超外界預期，基本將朝鮮與外部的人員往來切斷。

雖然朝鮮從未公布過官方統(tǒng)計數據，但根據專業(yè)機構的評估，從2014年到2019年，朝鮮的旅游收入增長了約400%。據提供朝鮮分析的美國網站NK News報道，2019年，創(chuàng)紀錄的35萬中國游客訪問朝鮮，朝鮮從中獲得的旅游收入高達1.75億美元。而據韓國官方統(tǒng)計，朝鮮當年的貿易總額為27.9億美元。

統(tǒng)計亦顯示，新冠疫情前，前往朝鮮的外國游客中，90%以上為中國人。一位長期經營朝鮮游的旅行社工作人員告訴《鳳凰周刊》：“朝鮮曾短暫地寄希望于包括旅游在內的經濟依靠俄羅斯，只不過未能達到預期。朝鮮的旅游還得依靠中國。”

◆一名抵達平壤的俄羅斯游客用手機自拍。（圖源：韓聯社）

封關并不只是“關門謝客”。2021年3月起，朝鮮開始在中朝邊境一線修建高于成人身高的混凝土墻，并架設約3300伏高壓電線。韓國Daily NK援引內部消息稱，該工程由軍方主導，沿鴨綠江、圖們江分段推進。此后衛(wèi)星圖像及多家外媒披露，相關防護設施在疫情期間持續(xù)加固，部分地段已形成圍欄與崗哨相結合的封閉體系。

經濟層面，這種高度封閉帶來的影響有所顯現。韓國開發(fā)研究院（KDI）發(fā)布的《朝鮮經濟評論》稱，2020年中朝貿易額驟降至5.4億美元，同比暴跌80.7%。2022年，朝鮮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率為-0.2%，連續(xù)第三年出現負增長。

另據《朝鮮日報》報道，邊境關閉使得食用油、大米、面粉和砂糖等基本生活物資難以進口，價格迅速上漲；加上國內實施人員流動限制，農業(yè)生產受阻，一些地區(qū)出現缺糧家庭。醫(yī)療物資同樣緊缺。一個本就脆弱的經濟體系，在封閉中被進一步壓縮。

不過，從2022年開始，邊境出現有限松動。同年9月，朝鮮率先恢復貨運列車運行。2023年初，中國琿春口岸獲批重啟，運載谷物等物資的卡車可以進入羅津先鋒自由經濟貿易區(qū)。

這讓朝鮮經濟取得顯著增長。韓國銀行發(fā)布的統(tǒng)計報告顯示，2023年朝鮮GDP同比增長3.1%，時隔四年首次出現正增長。韓方認為，這是由于當年良好的氣象條件、與中國的貿易增加和放寬疫情相關控制，讓經濟出現反彈。

到了2024年，朝鮮GDP增長率達到3.7%，為2016年以來的最高增速。推動這一輪回升的主要是建筑（增長12.3%）與工業(yè)（增長7.6%）部門。分析認為，這主要得益于國家級重點政策項目的大力推進以及朝俄經濟合作的擴大。

另據中國海關總署發(fā)布的最新數據顯示，今年以來，中朝貿易呈現復蘇跡象：2026年前兩個月，中朝貿易額達到約29.4億元人民幣，同比增加19.6%，創(chuàng)下自2017年以來同期新高。

朝方已籌備數年

早在2024年7月，朝中社就宣布，要將“白頭山-三池淵”地區(qū)建設成為“四季山地旅游區(qū)，以最大程度滿足人民的文化和情感需求，并振興國際旅游業(yè)”。幾乎同時，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親臨三池淵視察，提出激活國際旅游的構想計劃，聲稱“白頭山旅游文化區(qū)一定會成為讓友好的外國朋友也能感受到獨特魅力的旅游勝地”。

2024年下半年，類似“即將開放”的信號頻頻出現。多家與朝鮮有合作的旅行社釋放消息稱，朝鮮計劃在當年12月重開國際旅游，地點包括三池淵等區(qū)域。高麗旅行社甚至宣稱，已從朝鮮方面獲得“恢復旅游”的確認，相關計劃將在數周內公布。但直至當年年底，朝鮮官方始終未作出回應，“重啟旅游”不了了之。

雖說全面開放尚未落地，朝鮮依然做出一系列試探。比如2024年2月，朝鮮接待了約100名俄羅斯游客。他們先參觀了平壤著名景點，然后前往東海岸元山的馬息嶺滑雪場。這批俄羅斯人是疫情后首批進入朝鮮的外國旅客。

◆2024年2月，疫情后首個俄羅斯旅行團抵達平壤。（圖源：俄羅斯駐朝鮮大使館的社交平臺）

2025年2月，高麗旅行社組織了13名歐美游客進入羅先經濟特區(qū)，他們是疫情后首批訪朝的西方游客。這批游客參觀了工廠、商店、學校，以及已故領導人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雕像。高麗旅行社的一位負責人當時告訴《鳳凰周刊》：“該旅行團是從延吉出發(fā)的，全程請的英文向導。他們的簽證用的單獨紙張，沒有在護照上蓋章。”

同年7月1日，朝鮮正式開放位于江原道元山市的葛麻濱海旅游區(qū)，以本國公民為主，一度接待了來自俄羅斯的旅行團。但時隔不久，朝方便發(fā)公告說“暫不接待外國游客”，但沒有說明背后原因。

◆夜色下的元山葛麻濱海旅游區(qū)。（圖源：中國駐朝鮮大使館網站）

這個旅游區(qū)2018年動工興建，原定在2019年竣工，因新冠疫情和國際制裁措施而延誤了足足六年才開業(yè)。據介紹，旅游區(qū)可容納多達2萬名游客，沿著長達4公里的海灘，設有酒店、餐廳、劇場、購物中心和水上樂園等。

在旅游區(qū)的建設過程中，金正恩親自指導設計方案，動工第一年即三次到建設工地視察，此后多次親臨現場指導建設，指示要把旅游區(qū)建設成為“朝鮮人民的文化休養(yǎng)地”和“世界一流的朝鮮東海名勝”，并要求以元山葛麻濱海旅游區(qū)建設經驗為基礎，不斷推進旅游業(yè)的發(fā)展。今年2月，中國駐朝鮮大使王亞軍訪問該旅游區(qū)，并與朝方共辦宴會。

韓國衛(wèi)星圖像公司SI Analytics近來觀察到，葛麻濱海旅游區(qū)的度假村設施已大致完成，包括酒店、大型醫(yī)院、車站屋頂工程等。新增的火車站除屋頂工程尚未收尾外，其他工程均已完工。SI Analytics認為，整個度假村最晚將于5月呈現“完整面貌”，預計將率先面向中國與俄羅斯游客開放。

◆丹東一家酒店外張貼著雙語廣告。（圖源：韓聯社）

衛(wèi)星圖像還顯示，度假村的戶外劇場聚集了約2000人與多輛車輛，可能是對即將上崗的工作人員進行培訓或動員演練。同時，元山葛麻國際機場附近也出現了13輛高級轎車，可能是高級官員進行視察或預演活動。SI Analytics猜測，“出現20人以上的同級別高官是相當罕見的現象。這顯示朝鮮高層正在進行設施盤點或事前準備工作”。

青年先鋒旅行社共同創(chuàng)辦人羅文·比爾德（Rowan Beard）評價說：“這個度假區(qū)可以容納多達2萬人，我不認為國內游客能達到這個數量。當然如果政府為人民提供補助，旅游區(qū)可以保持客滿。外國游客雖有廣泛興趣，但具體還得等到朝鮮正式開放后再觀察。”

2月19日，朝鮮內閣機關報《民主朝鮮》刊登題為《馬息嶺滑雪場歡迎各位游客》的文章稱，該滑雪場“不僅歡迎（朝鮮）國內人民，也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報道將其稱為“世界一流級滑雪場”，并介紹了內部的多項設施。該滑雪場總面積約3萬平方米，擁有10條從初級到高級的雪道。此外，當地還配備了游泳池、按摩室、商店等設施，以及酒店、醫(yī)療設施和直升機停機坪等。

◆馬息嶺滑雪場位于江原道元山地區(qū)新豐里，是朝鮮首座大型綜合滑雪場。（圖源：朝鮮青年國際旅行社官網）

開放中也有收緊

早在2014年，連接丹東與新義州的新鴨綠江大橋便已完工，卻遲遲未能啟用。眼下，圍繞“大橋或于今年6月開通”的傳聞在這個邊境城市傳開了。

一名商鋪出租者告訴《韓民族日報》：“這邊的經營者都已準備好前往朝鮮……截至去年年底，大橋周邊商鋪的租賃合同幾乎簽滿。”丹東市內一家打著“朝鮮旅游”招牌的旅行社已接到關于旅游路線的咨詢。

在鴨綠江沿岸，隨處可見為迎接游客而做準備的景象。一棟兼具酒店與餐廳功能的建筑對招牌和外墻進行了翻新，并用朝鮮特有字體以多種顏色書寫了“中朝友誼萬歲”等標語。姚言說：“早在2022年就傳出‘朝鮮即將重啟旅游’的消息。當時，大橋周邊的商鋪已經裝修過一些了。”另有朝鮮導游透露，由于五年未接待游客，他們對重啟旅游感到既興奮又緊張。

然而，列車恢復之際，原定于4月舉行的平壤國際馬拉松卻被取消了。平壤國際馬拉松是為紀念金日成誕辰，即“太陽節(jié)”（4月15日）而開辦的賽事，于1981年首次舉辦。自2014年允許外國選手參賽以來，平壤國際馬拉松成為朝鮮代表性旅游項目。其在2020年2月因疫情而中斷，于去年4月重啟。

◆朝鮮取消了原定于2026年4月5日舉辦的平壤國際馬拉松賽。（圖源：高麗旅行社官網）

“對類似活動進行臨時調整在朝鮮并不罕見。”姚言分享說，以2025年5月舉行的第23屆春季國際商品展覽會為例，中方企業(yè)此前已完成報名、繳費并將展品運至口岸，但開幕前一周被告知該展覽會不對外國人開放。“展覽會最終如期舉行，只不過成了一屆沒有外國人參加的國際商會。”

姚言判斷，針對平壤國際馬拉松，朝鮮也可能采取類似做法——在活動保留的情況下，減少外國人的參與。

由于近來中東局勢不穩(wěn)，有韓國學者渲染稱，賽事取消或與美國打擊伊朗有關。韓國慶南大學極東問題研究所教授李秉哲（音）分析道，“這是一次戰(zhàn)略性選擇，在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提出對伊朗發(fā)動進攻之際，朝鮮將重心放在內部管控和外交問題上。朝鮮應該會密切關注伊朗事態(tài)發(fā)展，同時審慎評估是否與特朗普坐下來談。”

姚言坦言，以往的一些深度游項目未來能否恢復同樣尚難判斷，“整體感覺是，朝方在對外接觸這件事上變得更加謹慎”。“按理說，朝鮮國內發(fā)展和城市面貌相比疫情前有所改善，本應更有信心對外展示，可實際情況卻在收緊。”

此外，她也提到，外界對朝鮮旅游產業(yè)的理解往往存在偏差。“對外國人來說，關于朝鮮的認知，很大一部分來自游客的敘述和社交媒體的傳播，旅游似乎（對該國）顯得格外重要。但在朝鮮實際的經濟結構中，旅游產業(yè)所占比重很小。”

（實習生黃德旸、高娃對本文亦有貢獻）

排版 /李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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