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以重整厚植營商沃土

刊登于《人民法院報》2026年3月29日3版

導語

困境之中，往往蘊藏著進化與重生的密碼。近年來，江蘇省蘇州市兩級法院以企業重整中心工作機制為依托，充分發揮司法職能，為困境企業走出危機提供有力司法支持。蘇州破產法庭在成立五周年之際，聚焦“激活要素、釋放價值”主題，發布司法重整、和解典型案例，涵蓋制造、農業、文旅、服務等多行業，展現破產程序對盤活資源的重要作用。五年來，蘇州法院審結的破產重整案件年均增長78.1%，通過各類破產保護和挽救程序助450家有價值、有前景企業重獲新生，其中2024年全市挽救企業數量占全國9.9%。

重整激活無形資產

山水煥新人文經濟

某山莊有限公司是一家在蘇州太湖之濱運營近二十年的民營文旅企業，其“某鄉村俱樂部”項目憑借獨特的鄉村風情與豐富的休閑項目吸引了眾多長三角客戶。因市場環境變化、經營不善以及高息融資拖累，公司陷入連年虧損困境并進入破產程序。蘇州破產法庭深度分析企業重整價值，發現其資產具有明顯特殊性和珍稀優勢，擁有得天獨厚的太湖之濱區位優勢和所連接的吳文化發源地人文歷史資源。若簡單進行破產清算處置，價值貶損幅度將高達84%。后法院指導管理人確立“全力解決歷史問題、深度挖掘潛在優勢、突出重點招引投資”的重整思路。依托府院聯動機制破解核心資產附著于租賃土地難題，在此基礎上，引入深耕區域、志在打造太湖文旅新標桿的戰略投資人，背靠“天下第一智慧山”和《孫子兵法》人文元素，實現“山水聯動、文旅融合”。根據案件特點科學設計“出售式重整”方案，并現金全額清償職工債權、稅務債權和“會員費”小額債權，化解歷史風險，保障了重整后企業“輕裝上陣”。

- 典型意義 -

本案是人民法院堅持保護利用理念、服務壯大文旅產業發展的典型案例。破產程序立足文旅企業特點，聚焦“拯救業務”而非“變賣家當”，拓展重整價值識別的廣度深度，將破產企業原有生產經營要素等實物資產和特有區位、人文等無形資產要素有機整合，突出鏈接和放大效應，實現原有要素向更具活力與競爭力的領域流動，助力區域人文經濟產業提檔升級。

引入國資綠色引擎

信用修復再上榜單

江蘇某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某集團）是深交所主板上市企業，主營特種線纜與光伏業務，曾連續八年名列中國民營企業500強。受市場波動及控股股東資金占用等多重因素影響，某集團自2022年起陷入嚴重債務危機，先后被實施其他風險警示和退市風險警示，面臨嚴峻的生存挑戰。

2023年1月，債權人向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申請對某集團進行破產重整。法院于同年2月決定啟動預重整，并指定由常熟市人民政府牽頭組成的清算組擔任臨時管理人，建立府院聯動機制。在審理中，法院采用協同重整機制，通過“分別制定計劃、分別表決、統一提供償債資源”模式，在保證法人人格獨立的同時，實現債務一體化解，維持了上市公司業務鏈條的完整。同時，在預重整階段即聯合中介機構逐項排查風險，評估退市可能性，實現了司法程序與資本市場監管的有效銜接。最終，以資本公積金轉增股本方式引入廈門某股份有限公司作為投資人并用于償債，實現普通債權8萬元以下部分全額現金清償。2024年12月，重整計劃獲債權人會議高票通過，法院裁定批準重整計劃。2025年6月4日，某集團被撤銷退市風險警示和部分其他風險警示；2025年7月9日，被撤銷其他風險警示，徹底實現“脫星摘帽”；其子公司時隔3年重回全球一級組件制造廠商榜單（2025年第一季度Tier1）。從2025年前三季度經營狀況來看，某集團實現營業收入13.58億元，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凈額10.41億元，總體經營狀況已大幅改善。

- 典型意義 -

本案系采用協調審理方式，成功救治困境上市公司，實現信用修復的典型案例。一是堅持“賦能新能源戰略性新興產業”價值導向，引入國資優勢資源助力企業轉型升級。依托蘇州破產法庭行業專家咨詢委員會工作機制，充分論證重整價值；協調產業投資人提前介入并與企業深度合作，在過渡期內幫助升級產能、提供供應鏈支持及清償共益債務，促推產業轉型。二是依托“協調審理﹢預重整﹢重整”程序“組合拳”，系統化解債務風險、整體保全經營價值。按照最大程度化解債務風險、合理匹配投資人投資原則，選定協調審理范圍；采用“預重整﹢重整”審理思路，爭取證券監管部門支持，維系整體經營價值。三是兼顧“十、百、千、萬”各方群體利益，努力維護社會穩定、重振企業發展信心。本案共化解近30家金融機構約50億元金融債權，維護近700家供應商債權人的清償利益，保住2600余名職工崗位，依法保障2.6萬中小股民合法權益。

實質合并破融資僵局

精準重整賦制造新生

某精密科技（蘇州）有限公司等四家公司是蘇州高新區內擁有數十年汽車電子器件制造經驗、具備多項專利與特許資質的先進制造企業。因市場環境變化及母公司戰略調整，四家公司資金鏈斷裂，對外負債高達數億元，遂向蘇州市虎丘區人民法院申請破產清算。

受理后，法院迅速啟動府院聯動機制，在程序前端妥善化解了600余名職工的大額經濟補償金問題，避免了群體性事件，為后續程序推進創造了穩定環境。經調查，該四家公司在人員、財務、資金等方面高度混同，無法區分各自財產。2024年9月，法院依法裁定四家公司實質合并破產清算。后經評估，企業仍具營運價值和再生希望，法院于同年10月裁定轉入實質合并重整。通過公開招募，引入投資人投入1.3億余元承接企業全部股權。2024年12月，重整計劃獲批準，擔保債權、職工債權、稅收債權獲得全額清償，普通債權清償率較清算狀態大幅提升。

- 典型意義 -

本案是府院聯動機制實質化運行、司法精準挽救關聯企業的典型案例。面對企業破產前職工債權清償、債權人情緒安撫等問題，法院聯合屬地政府多部門提前介入、協同處置，有效防范了風險外溢。在審理中，法院準確把握關聯企業人格高度混同的實質標準，果斷裁定實質合并審理，并基于企業產業價值推動由清算轉重整，最終通過“股權承接式”重整方案，實現了企業核心產能、技術資質的整體存續與再生，通過司法程序盤活區域重點產業資源。

簡易重整保留權益

快速挽救小微企業

某高分子化工有限公司是一家從事黏合劑生產與貿易的小微企業，年均營業額達4000余萬元。公司因應收賬款回收困難并承擔大量對外擔保債務而陷入債務危機。

2024年6月，該公司至蘇州市吳江區人民法院下設的企業重整與類個人破產工作盛澤指導站尋求幫助。在專業機構輔助下，公司率先啟動庭外重組，完成了資產審計評估、引入投資人及重組談判等工作，并與大部分債權人達成一致。同年7月，公司向法院正式申請重整。吳江區法院快速立案審查，并于裁定受理后，許可該公司在管理人監督下自行管理財產和營業事務，保障了經營不間斷。基于庭外重組已形成的方案，重整計劃草案在債權人會議上順利通過。根據該計劃，重整投資人投入1300萬元取得公司90%股權，用于清償債務；同時，為激勵對企業持續經營有關鍵作用的原股東，為其保留了10%的出資人權益。

- 典型意義 -

本案立足小微企業特點，探索出了一條“庭外重組﹢司法確認”的簡易快速挽救路徑。將資產梳理、投資人談判、方案表決等核心工作前置到庭外完成，司法程序主要履行審查確認職能，極大縮短了重整周期，降低了制度性成本，精準契合了小微企業“救急”的需求。尤為創新的是，本案借鑒國際經驗，在重整計劃中為對企業未來經營有重要價值的原股東保留了部分權益。這一舉措充分考慮了小微企業“所有權與經營權高度合一”的現實，通過利益綁定有效激勵原股東繼續貢獻資源與努力，顯著提高了企業再生成功的可持續性。本案的實踐與企業破產法（修訂草案）中關于簡化小微企業破產程序、靈活安排出資人權益的改革方向高度契合，為完善我國小微企業司法挽救制度提供了基層樣本。

重整式清算整體出售資產

成功挽救“全國最美書店”

圖為法官回訪“最美書店”。吳玉嬌 攝

某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在蘇州市吳江區盛家厙商業街經營的某書店，是一個集花店、文創、藝術展覽、餐飲于一體的多功能閱讀場所，也是全國第一家可以放映院線電影的書店。在第二屆全民閱讀大會上，該書店從全國10萬家書店中脫穎而出，獲評全國年度最美書店。受實體書店市場環境及公司內部矛盾等多方面因素影響，書店經營出現虧損，并拖欠房屋租金，日常支出主要靠向股東借款維持。2023年11月，經公司申請，吳江區人民法院決定對其進行預重整。嗣后，由于股東無法就預重整方案形成表決意見，預重整程序終結，公司將重整申請變更為破產清算申請。

法院裁定受理破產清算后，為維護并體現公司營運價值，首先許可公司繼續經營，指導管理人與職工重新簽訂勞動合同、繼續履行會員卡服務協議、租房合同及與新華書店的合作協議，并延長品牌商標授權期限；此后，指導管理人將繼續營業方案和包括設備、裝飾裝修、會員卡權益及各類合同權益、影院股權、品牌商標權在內的破產財產變價方案提交第一次債權人會議表決并獲通過。至此，公司全部營業由新的主體繼受，2200余位會員卡消費者仍然可持會員卡在書店消費，吳江城市文化地標得以保留。

- 典型意義 -

本案是人民法院在重整程序受阻的情況下，在破產清算程序中運用全部營業轉讓的方式，成功保全知名書店核心營運價值的典型案例。一是堅持應救盡救，有效維護企業營運價值。面對企業陷入困境的情況，法院在引導其嘗試重整再生未果后，在破產清算程序中許可繼續經營并指導管理人穩定員工、會員、供應商等核心資源，為后續處置打好堅實基礎。二是創新處置模式，整體打包兌現營運價值。將書店實物資產和無形資產視為一個有機的財產權益束，運用全部營業轉讓的方式，充分挖掘、體現企業“活”的價值，實現債權人利益最大化。三是樹立系統思維，實現多贏共贏效果。2200余位會員卡消費者雖是債權人，更是市場資源，通過繼續履行會員卡服務協議，讀者市場得以維系，書店所在商業街區業態和活力得以維持，全國最美書店的品牌、特色服務得以延續。本案為更多市民保留住了一隅城市書香，守護了城市文化名片。

出售式重整﹢服務信托

主題樂園重啟光影世界

某影城（蘇州）有限公司于2011年7月成立，注冊資本10.499億元，主營業務為電影主題樂園與商業地產開發。受多種因素影響樂園客流量銳減，房地產市場低迷致使藝術家村項目銷售停滯，同時疊加高額的融資成本，公司陷入經營困境，無力清償到期債務。2024年1月，蘇州工業園區人民法院基于債權人的“執轉破”申請及債務人的重整申請，經及時識別債務人重整價值與可行性后，裁定受理重整申請，同時指定某影城（蘇州）有限公司清算組為管理人。

2024年12月，債權人會議對重整計劃草案分組表決，并全組表決通過。2025年初，法院裁定批準該重整計劃并終止重整程序。根據重整計劃，投資人通過新設主體繼續運營樂園項目、全盤接受現有員工并加大對樂園的資源投入；藝術家村項目資產通過服務信托予以處置。通過創新資產組合處理模式以及多種債務清償方式，實現債務人資產利用價值及債權人利益最大化。

- 典型意義 -

本案系以創新資產處置、債務清償優化雙軌驅解模式，府院聯動成功盤活文旅資源，保護民營經濟的典型案例。一是創新“出售式重整﹢服務信托”模式，激活資產破局重生。將核心樂園資產轉入新設子公司，由文旅投資人通過“承接債務﹢現金”方式支付投資對價取得股權，繼續經營，保障數百名員工就業及項目改造升級；藝術家村資產委托服務信托處置，以時間換空間實現資產增值。該模式既隔離余債風險助企輕裝經營，又為復雜資產重整提供新路徑。二是多種債務清償方式實現債權人利益最大化，力保民生穩定。采用“現金清償﹢留債展期﹢信托分配”的復合方案，超過66%個體戶、供應商等普通債權人獲全額清償。三是府院協同持續優化營商環境。統籌繼續經營、職工安置、投資人招募多個維度，聯合自規、住建部門順利辦理產權手續，協同稅務機關解決發票申領難題，聯動工商部門高效設立新主體。多部門合力消除經營障礙，實現法律糾紛與社會問題雙解決，彰顯破產重整挽救效能。

作者：劉鈺，劉志華，向軍，趙心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