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我又吐了。

扶著馬桶邊緣,胃里翻江倒海,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衛(wèi)生間的瓷磚冰涼刺骨,膝蓋跪得生疼。我顫抖著手想去夠紙巾,卻夠不著,只能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

這是懷孕第四個月的第十三次孕吐。我數得清清楚楚。

客廳里傳來婆婆和小姑子說笑的聲音,電視里正播著早間新聞。我掙扎著站起來,腿都麻了。推開衛(wèi)生間門,看見婆婆正給小姑子剝著橙子,兩人頭挨著頭看手機,笑得前仰后合。

"媽,我想吃點清淡的,能給我煮碗面嗎?"我扶著墻,聲音虛弱。

婆婆頭也不抬:"冰箱里有剩飯,自己熱熱吃。我和你小姑正忙著呢,她今天要去相親,得幫她參謀參謀。"

小姑子瞥了我一眼,繼續(xù)擺弄手機:"嫂子,你這肚子也不顯懷啊,是不是沒吃好?我媽說了,懷孕就得多吃,你這么瘦,孩子能健康嗎?"

我愣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摸向小腹。四個月了,確實還不太顯懷。醫(yī)生說我孕吐嚴重,營養(yǎng)跟不上,讓家人多照顧。可這個家,誰在乎呢?

手機突然響了,是老公張偉的視頻電話。我趕緊接起來,看見他坐在酒店房間里,身后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

"老婆,吃飯了嗎?"他的聲音帶著疲憊。

"還沒......"我剛想說什么,婆婆突然湊過來:"偉啊,你什么時候回來?家里馬桶堵了,你得找人修修。還有,你爸的藥快吃完了,記得寄錢回來。"

張偉皺了皺眉:"媽,我這個項目還得一個月才能結束,錢我明天就轉。"說完看向我,"老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我這邊真走不開。"

"可是我......"

"行了行了,我這邊還有會要開,先掛了。"視頻斷了。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結婚三年,懷孕四個月,他出差兩個半月。這期間,他沒問過我一次產檢結果,沒問過我想吃什么,甚至連我肚子里孩子的性別都沒興趣知道。

"哭什么哭,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婆婆不耐煩地說,"你就在家養(yǎng)著,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轉身回了臥室,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房間里還殘留著張偉的氣息,他的衣服還掛在衣柜里,可這個家,卻像沒有我的位置。

手機又響了,是閨蜜小雅。

"怎么樣?今天產檢順利嗎?"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是產檢的日子。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七點了,醫(yī)院八點半才開始掛號。

"小雅,你能陪我去嗎?我一個人......"聲音哽咽了。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接你。"

掛了電話,我開始換衣服。肚子突然一陣絞痛,我捂著腹部蹲下來,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我咬著牙不敢出聲,怕婆婆聽見了又要說我矯情。

好不容易緩過來,我扶著床沿站起來,腿還在發(fā)抖。穿好衣服,拿上包,推開門準備出去。

"這么早去哪兒?"婆婆坐在沙發(fā)上,眼神帶著審視。

"產檢。"我簡短地說。

"產檢?不是上個月才去過嗎?怎么又要去?是不是你自己想出去玩,拿產檢當借口?"小姑子插嘴道。

我深吸一口氣:"每個月都要檢查,這是醫(yī)生要求的。"

"那么金貴干什么?我們那個年代,懷孕了照樣下地干活,哪有這么多講究。"婆婆擺擺手,"去吧去吧,別花太多錢,家里還等著用呢。"

我沒再說話,轉身出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我扶著墻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我本能地護住肚子,后背重重撞在墻上。

劇痛襲來,我癱坐在樓梯上,眼淚奪眶而出。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委屈,是因為絕望。

這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這個家,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一個生育工具,一個免費保姆,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小雅趕到的時候,看見我坐在樓道里,嚇了一跳:"怎么了?摔了嗎?快,我扶你起來。"

醫(yī)院里人很多,掛號、排隊、檢查,一套流程下來已經中午了。醫(yī)生看著B超單,眉頭緊鎖:"你這營養(yǎng)不良很嚴重,孩子偏小兩周。而且你的血壓也有點低,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家里人呢?怎么不陪你來?"醫(yī)生抬頭看著我。

"他們......忙。"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醫(yī)生嘆了口氣,開了一堆營養(yǎng)品和補充劑:"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多吃有營養(yǎng)的東西。你這個狀態(tài),對大人小孩都不好。"

走出醫(yī)院,陽光刺眼。小雅扶著我坐在花壇邊,遞給我一瓶水:"想好了嗎?"

我知道她在問什么。

"想好了。"我說,"我要離婚。"

"真的決定了?"小雅握住我的手。

"嗯。"我點點頭,"我不能讓孩子生下來,也過這種日子。我一個人,也能把他養(yǎng)大。"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東西。婆婆看見我拖著行李箱,愣了一下:"你這是干什么?"

"我要回娘家住一段時間。"我平靜地說。

"回娘家?你一個孕婦,折騰什么?再說了,張偉知道嗎?"

"不用他知道。"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等他回來,讓他來娘家找我。我有話要跟他說。"

"你這是要鬧哪樣?"婆婆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平靜:"我沒鬧,我只是想活得像個人。"

說完,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個住了三年的家。

樓下,小雅的車已經等在那里。我坐進副駕駛,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遠的樓房,心里反而輕松了。

手機響了,是張偉的信息:"媽說你回娘家了?怎么回事?"

我沒回復,而是打開了律師事務所的網頁,開始查詢離婚需要準備的材料。

孩子在肚子里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的決定。我摸著肚子,輕聲說:"寶寶,媽媽會給你一個更好的生活,我保證。"

車窗外,城市的喧囂漸漸遠去。我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但至少,我終于為自己做了一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