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北平城外炮聲隱約。

清華園校門口，學生們舉著橫幅，聲聲呼喊留下校長。

梅貽琦站在人群里沉默許久，轉(zhuǎn)身上了車，這一走就是一生。

——《壹》——

中國近代大學史上，校長走馬燈一樣換，清華從1909年建校到1948年，光正式校長就換了十幾任，最短的只干了幾個月，梅貽琦是個例外。

他1909年考上庚款留美，630個考生里排第六。

1915年回國就進了清華教物理，此后在清華待了將近半輩子，直到1931年接任校長，這才真正開始他的時代。

他上任第一天說的話，后來被反復引用。

"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他在清華推行"教授治校"，行政體制由教授會、評議會和校務會議組成，校長只是"執(zhí)行者"。

他把自己定位得很低，說校長不過是"王帽"。

真正撐起學校的是教授，正因如此，陳寅恪、趙元任、金岳霖這些人愿意留在清華，學生也信他，1937年日軍打進華北，清華、北大、南開三校南遷。

合并成西南聯(lián)合大學，落腳昆明。

梅貽琦主持聯(lián)大整整八年，那八年物資極度匱乏，教授們薪水連基本生活都難以維持，韓詠，—梅貽琦的妻子悄悄穿上傭人服飾。

提著籃子在街頭賣定勝糕貼補家用。

梅貽琦自己帶頭讓教授和學生先領政府補助，不許自己的子女去領任何一分錢，這是他一貫的做法，聯(lián)大八年，在極端困境里培養(yǎng)出了大批日后頂尖的科學家、學者。

包括后來的諾貝爾獎得主。

梅貽琦的名字在中國教育史上是和那段歲月綁在一起的。

——《貳》——

這是整個故事里最難講的部分，因為它沒有答案，1948年秋，局勢急轉(zhuǎn)直下，北平城內(nèi)人心惶惶，許多學者、官員開始陸續(xù)南撤，清華園里也人心浮動。

11月底，學生們在民主墻上貼滿了壁報，措辭懇切，請求梅校長留下來。

他們組織隊伍去到校長住所門口，高呼挽留的口號，梅貽琦站在那里沒有立刻表態(tài)，外界的壓力從兩個方向同時來。

一邊是組織托人傳話，希望他留守北平。

另一邊是國民政府給了他一個極短的通知，飛機就在旁邊等著， 他自己后來說："來不及反應就被架上飛機，不料這一晃就是幾年。"但他還是走了。

他在校門口碰到了社會學教授吳澤霖，停下來說了一句話。

"我一定要走，我走是為了保護清華的基金，假使我不走，這個基金我就沒有法子保護起來。"這筆庚款基金是清華多年積累下來的教育經(jīng)費，數(shù)目相當可觀。

梅貽琦認為，他必須親自守住這筆錢，才能保證清華將來還有重建的本錢。

國民政府曾多次邀請他入閣，他每次都婉拒，他對記者說："不出來對南方朋友過意不去，來了就做官，對北方朋友不能交代。"

他不想站哪一邊，他只想守住清華。

他護過共產(chǎn)黨地下干部，他知道國民黨要"管教"吳晗的時候，悄悄通知吳晗趕緊離開清華園，他甚至主動找到地下黨學生干部問："你們的人都躲得怎樣了？"

他只是清華的校長。

正因如此，他帶著清華基金飛離北平，在美國一守就是六年，賬本始終隨身攜帶，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叁》——

1948年，梅貽琦離開北平的時候家人已經(jīng)四散，妻子韓詠華帶著長女和兩個外孫，搭乘親戚的飛機先走，輾轉(zhuǎn)到了香港。

兒子梅祖彥彼時還在美國讀書。

一家人分散在三個地方，誰也不知道下一步在哪里，梅祖彥的經(jīng)歷本身就值得單獨寫，他1943年在西南聯(lián)大機械系讀書。

沒等畢業(yè)就自愿報名做翻譯。

1945年，美國總統(tǒng)向在二戰(zhàn)中協(xié)助美軍作戰(zhàn)的中國軍人授予自由勛章，梅祖彥名列其中，戰(zhàn)后他赴美，先在吳斯特理工學院讀機械，再進伊利諾理工學院讀研究生。

畢業(yè)后在美國一家公司做技術(shù)員。

他的履歷，放在1950年代是那種典型的"留在美國"的軌跡，但他沒有留下來，1954年3月，梅祖彥和好友柴俊吉悄悄籌劃。

繞開美國當局的盯防，從紐約取道法國，輾轉(zhuǎn)回到中國大陸。

那一年他回到北京，進了清華大學水利系任教，此后在那里做了一輩子，講師、副教授、教授，直到2003年去世。

他回來之前在紐約見過父親一面。

梅貽琦剛從臺北開會回來，父子倆坐在一起，梅貽琦拉著兒子的手，聲音低沉說了一句話："可能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這話說準了。

此后父子就此永別，八年后。

1962年，梅貽琦在臺北病逝，梅祖彥沒有機會送行，梅祖彥回國后，英國拒絕讓他過境香港，他在法國滯留期間，反而成了中國留美學生和國內(nèi)之間的聯(lián)絡紐帶。

1996年，他第一次得到機會去臺灣訪問，在父親墓前放下了遲到了整整三十四年的鮮花。

——《肆》——

梅貽琦到了臺灣沒有閑著，也沒有享受任何安逸，他守著清華基金在美國待了六年，始終頂住各種壓力拒絕將這筆錢挪作他用。

1955年底，他帶著這筆錢去臺灣。

選定新竹作為校址，從頭開始建一所清華，建校的條件極其簡陋，梅貽琦帶人踏遍臺灣全島，最終定下新竹這塊地，然后一磚一瓦往起蓋。

物理館、加速器實驗室、原子爐基地、核子工程館……

1961年4月，亞洲第一座核反應堆在新竹清華建成。，那一年梅貽琦七十二歲，他同時兼任臺灣當局"教育部部長"，還擔任"國家長期發(fā)展科學委員會"聯(lián)席主席。

但他把主要精力放在新竹清華這一塊。

他從不把這所學校看成另起爐灶，他始終認為，他在延續(xù)的是同一所清華，那段時間，家里的日子并不好過。

他薪水不多，韓詠華遠在紐約，六十多歲了還出去打工。

一個曾經(jīng)主持過西南聯(lián)大的校長，他的妻子在異鄉(xiāng)靠體力勞動維持生計，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對外說過，1962年，梅貽琦病倒，住進臺大醫(yī)院。

他去世之后，秘書在病床底下發(fā)現(xiàn)一個手提包。

他被葬在新竹清華校園里，那片地方后來叫"梅園"。

北京清華校內(nèi)，校友們集資種了一片花木，叫"梅林"，兩所學校，兩個紀念地，一個名字，李遠哲曾在新竹清華就讀，后來得了諾貝爾化學獎。

梅貽琦被后人稱為"兩岸清華校長"，這個稱呼是一個事實的陳述。

參考資料：

清華大學校史館官網(wǎng)

《梅貽琦傳》（黃延復、鐘秀斌著）

中新網(wǎng)《梅貽琦：清華永遠的校長》

澎湃新聞《兩岸清華梅貽琦》

《聯(lián)大八年》（西南聯(lián)合大學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