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宣言

文/張子恒（素心子言）

又到四月一日，滿世界都是真假難辨的消息。有朋友發來銀行賬戶截圖說給你轉了十萬，有公眾號推送“科學家發現罵人能長壽”，連樓下煎餅攤都掛出“買一送十”的紙牌子——仔細看才發現“十”字是用鉛筆寫的，后面并且小小注了“十分快樂”。在這個調侃說謊不被追究的日子里，我決定說點真話。

或者說，假裝說點真話。

先聲明，我也是世界上幸福的人。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撞了兩下墻，最后掉在地板上。幸福這個詞如今金貴得很，得用顯微鏡在生活的犄角旮旯里找。上個月我在菜市場找到一點——賣豆腐的大媽多找了我五毛錢，我猶豫了三秒要不要還回去。這三秒里我想了很多：她起早貪黑，她可能也有個等著交學費的孫子。最后我遞回那枚硬幣時，大媽眼睛一亮：“小伙子，你這樣的人不多了。”那一刻，我確實有點幸福。雖然回家的路上踩了水坑，新刷的白鞋濺滿了泥點。

說到花錢，我是個誠實的人。在花和花錢之間，我選擇花錢。這不需要哲學思辨，就像在挨餓和吃飯之間選擇吃飯一樣自然。朋友說我庸俗，說這話時他正用最新款的手機刷著信用卡賬單。我說老兄，咱們的區別在于，我承認自己庸俗，而你一邊分期付款買奢侈品，一邊在朋友圈轉發“極簡生活才是真幸福”。

但我的庸俗是有底線的。我可以接受你騙我的感情——這年頭感情像超市里的試吃品，嘗一點不要錢，嘗多了也沒人管。但別騙我的錢。錢不一樣，錢是實打實的。你騙走我五百塊，我就少吃十頓加肉的盒飯，少打三次車，少買兩本打折的書。這損失是能算出來的，不像感情，丟了就丟了，連個賬都沒法算。

有人說我豁達。這話對了一半。自從來到這個世界，確實沒想過活著回去。這是大實話，誰還能帶著肉身離開不成？但我媽不這么想，每次我熬夜寫稿，她就在電話里說：“你再不睡，可能就真的提前‘回去’了。”嚇得我趕緊關電腦，然后在被窩里刷手機到凌晨三點。

我每天隨機的選擇快樂。這個詞用得講究——隨機。不是每天都能選，就像不是每天都能在沙發上撿到錢。周一早上地鐵擠成沙丁魚罐頭時，快樂選項是灰色的，點不了。但周三下午，陽光正好穿過窗戶落在鍵盤上，我泡的茶不濃不淡，寫出的句子不算太差，這時候快樂選項就亮起來了，輕輕一點，能用半小時。

我不做情緒的努力——哦不，是奴隸。輸入法總出賣真心。前老板說過：“要把公司當家。”我認真想了想，我在家都穿褲衩背心，能躺著不坐著，冰箱里的食物想拿就拿。于是我第二天穿著睡衣去上班，被HR約談了。你看，有些話得反著聽，就像有些菜得就著水吃——太咸。

所以我發明了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每次遇到卑鄙的事、愚蠢的事、讓人血壓升高的事，我就默默念咒：“再牛逼的人，最后也和我一樣，不過過客一場。”這咒語靈得很。上次見某“成功人士”在飯局上高談闊論，從區塊鏈講到元宇宙，從人生哲學講到養生秘訣。我低頭吃菜，心里默念三遍，再看他時，竟覺得他頭頂有點反光——可能是燈太亮，也可能是別的什么。總之，我心情好多了，還多吃了半盤紅燒肉。

工作的目標是讓生活快樂，這話寫在筆記本扉頁，用金色記號筆描過。可惜筆記本下面壓著房貸還款計劃、體檢報告單和健身房過期三個月的會員卡。身體倒是健康，如果忽略偶爾的偏頭痛、久坐的腰酸和看到工資條時的心悸。醫生朋友說這是“都市亞健康”，我心想，但凡“亞”一點的東西都不簡單，亞健康、亞克力、亞麻襯衫。

所以我學會了厚臉皮。同事在辦公室高談闊論他的投資眼光，我點頭稱是，心里想晚飯該吃什么；親戚炫耀兒子去了國外，我豎起大拇指，轉身給陽臺的綠蘿澆水。這些都不消耗我，就像雨水不消耗雨傘——擋開就是了。

一晃就是一輩子。這話是我奶奶說的。她說的時候正在剝玉米棒子，手指干枯但靈活。我當時十八歲，覺得一輩子長得像看不到頭的鐵軌。現在鐵軌看到了幾個站臺：上學、工作、戀愛、再工作。車窗外的風景從綠油油的田野變成灰蒙蒙的樓房。奶奶不在了，玉米棒子還在，只是現在四季都有賣的了，唯一不同的是有時候價格昂貴得我望而卻步。

人生也就這樣——這是中年人最愛說的話，帶著三分釋然，七分無奈。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八個字寫起來簡單，做起來得像走鋼絲，還得面帶微笑。不去糊弄別人是道德，把自己哄高興是本事。我有這本事，雖然時靈時不靈，像老舊的收音機，得找準角度，拍兩下，才出聲音。

可別笑我堂吉訶德。我沒他那么勇敢，不會舉著長槍沖向風車。我最多就是對著空氣揮兩下掃把，然后繼續掃地。風車是拆不掉的，地還是要掃的。掃干凈了，自己看著舒服。

這些話真真假假，像近期的天氣——早上還晴空萬里，下午就飄起雨絲。你說它是雨，它濕不了地皮；你說它不是雨，明明有水滴在臉上。讀者您自判吧，就像在超市挑水果，看著光鮮的，可能里頭壞了；有個疤的，說不定特別甜。

至于我，還得想想明天怎么過。畢竟愚人節一年只有一天，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我們都說自己從不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