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時隔二十一年，嚴培明回到了南方。2005年，他在廣東美術館舉辦個展，那是他較早于中國呈現的重要展覽之一。今年，他把個展放在了順德和美術館，取名“面具：嚴培明”。也像是一種時隔二十載的重逢與精神回望，片段式映照出其貫穿數十年的藝術探索與精神遠征。
嚴培明
THE ARTIST
1960年生于上海，1980年赴法習藝定居，1987年起以一系列反肖像的單色巨幅肖像引起西方藝術界矚目，2009年成為第一個在有生之年于盧浮宮舉辦展覽的當代藝術家，并獲頒法國榮譽騎士勛章；2010年受邀為世博會法國館繪制展出大型公共藝術。作為最具國際知名度、最早進入西方藝術界和藝術市場的法籍華裔當代藝術家之一，嚴培明以畫筆深刻觸及人、生死、環境、社會事件等主題，筆觸狂放卻情感細膩，充滿視覺沖擊力。
和美術館建筑外觀。
展覽開幕前夕，南方正是初春，天氣還不算熱。我們和嚴培明坐在和美術館戶外的咖啡廳聊起個展，他語氣平和舒緩，談起順德美食，直說這里是他去過的最好吃的地方，也挺合上海人的胃口。而幾步之遙的展廳里，他的巨幅肖像畫正沉默地掛在墻上，黑、白、紅三色交織，筆觸堅毅有力，帶著一種肅穆感。作品里的凝重與展廳里緊張的布展氛圍，和眼前藝術家的松弛與平靜，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和美術館展覽現場。
和美術館由安藤忠雄設計，嚴培明兩年前就來過。他直言：“建筑很棒，面積不算大也不算小，剛好適合一所私人美術館的運轉體量。” 這次他的展覽占據約1500 平方米，他覺得尺度剛剛好。展覽的緣分，要從更早說起。和美術館執行館長邵舒在龍美術館時期就與嚴培明相識。兩年多前在上海，嚴培明與張恩利聚餐，邵舒也在場。“當時張恩利老師跟邵舒說，為什么不做一個嚴培明的展覽。” 一句提議，醞釀兩年，終于落地。
左邊，《自畫像》，布面油畫，200 × 250 × 3.5cm，2017。
右邊，《自畫像》，布面油畫，250 × 200 × 3cm，2014。
這次展覽的主題叫“面具”，嚴培明把自己的繪畫定義為終身的“面具”。他是這么解釋的：“面具既可以是用來掩蓋真面目、隱藏身份的，也可以是一種低調、謙虛的生活態度，不用把自己表現得多么厲害。”在他看來，人總有兩面性，簡單、低調地活著就好。
站在展廳里看他的畫，可能會對這個解釋頗感意外。因為他的畫并非想象中那般“低調”，巨幅的肖像，黑白紅的強烈色調，粗礪的大筆觸，力量感撲面而來。但他說，畫布背后的那個人，不需要張牙舞爪。
《自畫像》，布面油畫，220 × 250 × 6cm，2022。
“我不想把作品畫得很喜慶，”他說，“因為人的一天中，喜慶只是一剎那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平淡地活著。”他還舉了個很通俗的例子，“就像電影和小說一樣，悲劇往往更能打動人，能讓觀眾看完后有回憶、有思考。”
這或許是理解嚴培明作品的一把鑰匙。他不追求表面的快樂，也不想刻意討好。他畫的是他眼里真實的人生與世界，平淡、沉重，偶爾有一點點光亮。而“面具”這個主題，恰好把這一切都包容。畫是面具，繪畫行為是面具，甚至藝術家這個身份，于他而言也是一種面具。
展廳內，三張畫像占據了一整面墻。
《三重自我肖像》，布面油畫，
300 x 250 x 4.5cm(x 4)/300 x 400 x 4.5cm (x 2)，2020。
致謝藝術家及Clérin-Morin
Photography: Clérin-Morin
?Yan Pei-Ming, ADAGP, Paris, 2025
走進展廳，最直觀的沖擊來自作品的尺幅。三張6米高的自畫像占了整面墻，嚴培明說，“展廳空間很高，這些作品剛好能壓得住場面。”
自畫像是他幾十年創作里，一直延續下來的核心主題。“不同年代、不同時候都會畫幾張。”他畫自畫像也有自己的標準：“有時候形不一定完全像，但神韻必須到位。”
左邊，《獅子，力量與自由》，布面油畫，
260 x 400 x 4.5cm，2025。
右邊，《荒野之獅》，布面油畫，
260 x 400 x 4.5cm，2025。
墻上掛著《龍》，布面油畫，300 x 250 x 4cm，2012。
和美術館展覽現場?和美術館
攝影：陳雨鑫
二樓的展廳里，陳列著獅子和龍的作品。開幕式那天，美術館特意請了舞獅表演，嚴培明覺得這樣的安排“剛好能和作品呼應，也貼合當地風俗”。
和美術館展覽現場。
《夜上海》，布面油畫，180 x 600 x 4.5cm，2010。
致謝藝術家及Chen Cai
Photography: Chen Cai
?Yan Pei-Ming, ADAGP, Paris, 2025
風景作品里，有一組《夜上海》格外顯眼，畫的是浦東和浦西交融的夜景。畫面里沒有人，色調也格外樸素。聊起這組作品，嚴培明忍不住回憶起當年離開上海時的情景：“我出去的時候，浦東還一片鄉下。”在他眼里，這組作品也算是一種“面具”。“東方明珠是上海的標志，這組作品也有點城市面具的感覺。”
墻上掛著四幅《風景》系列畫作，布面油畫，
200 x 250 x 3cm，2014。
和美術館展覽現場?和美術館
攝影：陳雨鑫
還有四張風景作品，靈感來源很特別，是日常的小盆景。“把盆景放在大自然中，放大之后就成了風景，相當于把私人的小物件變成了有公共性的作品。”
圖1：《蒙娜麗莎，最后的綠色微笑》，布面油畫，
150 x 120cm，2019。
圖2：《重影：李小龍》，紙本水彩，154 x 278cm，2007。
嚴培明常年在法國生活，創作節奏卻一直保持得非常穩定。“偶然回上海一兩次，平時每天都會去工作室，沒有周末。”他笑說自己年紀大了，不比從前，“以前能畫到很晚，現在晚上10點多看電視的時候就睡著了，基本是早睡早起。”
左邊，《紅狼》，布面油畫，120 x 150 x 4cm，2014。
右邊，《黑猩猩》，布面油畫，120 x 150 x 3cm，2014。
每天去工作室開始創作前，他都有自己的小習慣：喝咖啡、泡茶，順便看一份報紙。“了解當下發生的事，藝術家也不能和世界隔絕。”他還舉了個很生活化的例子，“比如現在油價上漲，會影響運輸成本，蔬菜、工廠產品的價格都會跟著漲。”他不在乎這些信息和繪畫有沒有直接關系，只是單純覺得，人不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即便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工作室，但他坦言真正高效的創作時間只有兩三小時，“能畫三四個小時就算很不錯了，只有趕展覽的時候才會密集創作五六個小時。”
墻上掛著《象群》，布面油畫，150 x 450 x 6.5cm，2015。
聊到當下的科技和AI對藝術創作的影響，嚴培明的態度很直接，也很堅定。“我電腦都用不來，一直有助手幫忙，對這些科技一竅不通，也沒想過主動去學。”他的手機，也只用來看看新聞和短劇，從沒想過趕時髦。他還感慨：“我現在還是按自己的節奏生活，不會陷入焦慮和內卷。”說這話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包，笑著補充：“我穿得也比較老式，這個包還是兒子不用了給我的，沒壞掉就沒必要買新的。”
墻上掛著《大猩猩肖像·自畫像》，布面油畫，
200 x 200 x 3.5cm (x2)，2025。
在創作材料上，他堅守著一直以來的習慣，主要是油畫、素描和水彩。在他看來，藝術的核心從不在形式和材料：“我覺得藝術打動人心靠的是內容和筆觸，不是靠新材料、新形式。”對于什么樣的作品才是好作品，嚴培明有一個很直接的標準：“觀眾看完之后會想‘這個藝術家在想什么’，甚至會為之流淚，這是一種情感上的交流。”
墻上掛著《春夜》，布面油畫，150 x 250cm，2012。
嚴培明站在美術館窗前。
到了如今的人生階段，他對創作抱著一種隨遇而安，但又始終不松勁的態度。“人的一生，既然成了藝術家，就應該堅持走到底，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走不遠也是天意。”展廳里的巨幅肖像依舊沉默，清水混凝土的空間依舊沉靜。這場時隔21年的南方個展，于嚴培明而言，或許就像他說的，“沒有太多復雜的想法。”畫就那樣掛在那里，觀眾自己看，自己感受，足矣。
面具：嚴培明
展期：2026 年 3 月 22 日 – 2026 年 6 月 28 日
地址：和美術館
編輯 | 秦震
圖｜朱潤資
文｜余雯婷
設計｜L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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