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回家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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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天剛蒙蒙亮,車間的鐵皮屋檐下已經站滿了人。班長站在最前頭,工裝袖口挽得整整齊齊,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時刻牢記,注意安全。”
這句話,我聽了整整八年。八年里,它像極了母親每天傍晚站在村口喊我回家吃飯的那聲吆喝——聽多了,便覺得稀松平常,甚至有些嘮叨。可今天不知怎的,當班長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了角落里老周低著頭,用那只少了半截食指的右手,慢慢摩挲著安全帽的帽帶。
老周那只手的事,車間里人人都知道。五年前的那個夜班,他覺得自己干這活干了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嫌防護罩礙事,順手就卸了。就那么一瞬間,齒輪咬下來,像咬斷一根粉筆。他當時沒喊疼,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臉色白得像墻上刷的石灰。后來他跟我說:“兄弟,我那天出門的時候,閨女還拽著我衣角說,爸,早點回來。”
他回來了,可那只手,永遠留在了那個夜班。
班長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項工作都有它的特殊性,不能憑經驗辦事……”我聽著,腦子里卻想起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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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新來的小劉在操作臺上圖省事,跳過了兩道檢查工序。我提醒他,他笑著說:“沒事,我一直這么干,沒出過事。”那笑容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自信,甚至有一點點對“膽小者”的不以為然。我沒再說什么,因為我知道,有些道理,不到疼的時候是聽不進去的。幸好那天班長巡檢時發現了,把小劉叫到一邊,難得地發了火:“你覺得自己有九條命嗎?”
小劉后來請我抽煙,嘟囔著說班長小題大做。我接過煙,沒接話。我只是想起我父親——他也是個老工人,退休時全須全尾,可他的徒弟,那個總愛把“沒事沒事”掛在嘴上的年輕人,如今墳頭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
班前會散了,大家各自走向自己的崗位。機器的轟鳴聲漸漸響起來,像一頭巨大的獸在蘇醒。我戴上手套,系好安全繩,把那頂被老周擦得锃亮的安全帽穩穩地扣在頭上。
帽子有些沉。我知道,這重量不只是塑料和襯墊的重量。這里面裝著班長的叮囑,裝著老周的教訓,裝著出門時妻子那句“早點回來”,也裝著孩子仰起臉等我的模樣。
其實安全哪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它不過是——你把手伸向機器的時候,能想起還有人在等你吃飯;你圖省事想跳過規程的時候,能想起有一雙手曾經只剩四根手指;你走出家門的時候,能回頭看一眼,把那個站在門口的身影裝進心里。
安全是一盞燈。亮著的時候,你覺得它不過如此;可一旦滅了,回家的路,就全是黑的。
我按下啟動按鈕,機器平穩地轉起來。窗外的晨光正好,今天,我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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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津克明面業 趙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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