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什么法、說什么理”？桂東縣回應輿情不能含糊其辭

“釋什么法、說什么理”？桂東縣回應輿情不能含糊其辭

文|清哲木

近日，湖南郴州桂東縣大塘鎮村民黃先生因在短視頻平臺反映當地106國道部分路段路燈不亮、局部區域自來水發黃等問題，竟遭鎮干部率民警上門“溝通”，其間甚至傳出“將被拘留15天”的說法，家中老人受到驚嚇。4月11日晚，桂東縣聯合調查組發布情況通報，承認問題屬實：共排查出故障路燈66盞，多個小區存在自來水發黃問題，大塘鎮黨委委員、政法委員、統戰委員郭某中被誡勉處理，其余5人批評教育。通報同時稱，郭某中等人聯系派出所民警前往現場，是為了“釋法說理”。

然而，這一“釋法說理”的說法經不起推敲，其背后暴露的基層治理能力和政績觀偏差，更值得深究。

“釋法說理”這個詞匯，有其特定的法治語境和適用場景。在正規的法治實踐中，“釋法說理”是指司法機關或執法人員依據法律規定，向當事人闡明法律規范、解釋權利義務、說明裁判理由的規范性活動，其前提是當事人存在法律認知的盲區或對法律適用存在疑問，其目的是促進當事人理解法律、服從裁決、化解矛盾。

反觀桂東事件中的所謂“釋法說理”，村民黃先生不過是如實反映了公共設施故障的民生問題——這些視頻內容經過官方核實，確認為事實，既沒有捏造事實，也沒有煽動對立，更沒有觸犯任何法律。那么，涉事干部和民警要對村民“釋”的是什么法？是憲法賦予公民的監督權和言論自由權需要被“解釋”和“限制”，還是反映公共設施故障觸犯了哪一條法律？

事實上，有媒體援引當地有關部門工作人員的表述，稱上門是為了讓黃先生“不要在網上發負面消息”。可見，這場所謂的“釋法說理”，實質是將群眾樸素的民生監督定性為“負面消息”，試圖以公權力威懾的方式壓制批評聲音，讓反映問題的人閉嘴。通報稱民警上門是為“釋法說理”，但既未說明民警以何種法律依據介入此類非警務性民生訴求協調，也未說明所釋之法的具體內容，這難免讓人質疑此舉存在濫用公權、威懾群眾的嫌疑。

更令人不安的是事件中的“陣仗”。根據通報細節，鎮黨委委員、宣傳干事、駐村干部、村支書4人先行上門，隨后派出所民警和村輔警又趕到現場。6名工作人員圍著一位不在家的村民的父母進行“溝通”，這陣仗與其說是溝通，不如說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溝通過程中，甚至傳出“拘留15天”的說法。問題在于：如果僅僅是為了“釋法說理”，為何需要如此興師動眾？為何要選在春節期間、在村民不在場的情況下找其父母“溝通”？這本質上是一種以公權力為后盾的威懾，試圖通過制造壓力讓當事人“知難而退”。

桂東事件最令人費解的矛盾在于：66盞故障路燈半年無人問津，多個小區自來水發黃問題遲遲未得到整改，而村民發布視頻后，涉事干部的反應速度卻“快得驚人”——正月初四就迅速組織人馬上門。對民生問題的懈怠與對“輿情”的高度敏感，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折射出某些基層干部治理邏輯的根本錯位：他們把群眾的合理監督視為“添亂”，把民生訴求定性為“負面消息”，把解決問題的精力用在了“堵嘴”上。正如有評論所指出的，“解決問題不是讓群眾閉嘴”——路燈不亮、水質發黃不是問題，反映路燈不亮、水質發黃的人倒成了問題。這種將輿情當敵情、將群眾當對立面的治理思維，暴露的是管控思維對服務思維的全面替代。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基層治理能力本身的短板。路燈故障半年未修，表面看是維修效率問題，背后卻是公共服務管理和保障體系的系統性缺陷——自來水發黃問題長期存在卻未能及時拿出整改舉措，說明日常的設施維護、水質監測、群眾訴求響應等基礎性工作存在明顯漏洞。當這些日常治理的“基本功”長期缺位時，問題積累到一定程度以網絡曝光的形式爆發，基層干部的第一反應不是反思自身的治理短板，而是急于“滅火”、壓制聲音。這恰恰說明，治理能力的不足催生了“輿情過敏癥”，而“輿情過敏癥”又反過來掩蓋了真正的治理短板。

桂東事件的核心癥結，在于地方個別干部政績觀的嚴重偏差。

在扭曲的政績觀下，個別干部把群眾的合理訴求當成麻煩，把正常的監督反饋視為挑釁，本質上是忘記了“心無百姓莫為‘官’”的為政箴言，顛倒了公仆與主人的關系。他們看重的是“無負面”的面子，忽視的是“解民憂”的里子，把為民服務的初心換成了維護表面形象的功利心。于是，面對群眾監督，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怎么辦”，而是“怎么壓”；面對工作短板，首先考慮的不是“怎么改”，而是“怎么遮”。

雖然地方事后成立聯合調查組，承認問題并追責問責，但個人認為并不徹底。但正如有評論所提醒的，桂東的通報不能成為治理的終點，誡勉與批評教育也不應只是形式上的問責。更深層的反思應該是政績觀的糾偏和治理能力的系統性提升。村民不是需要被“做工作”的對象，而是治理的參與者和評判者。面對群眾監督，基層干部應當有“聞過則喜”的胸懷，把群眾的批評當作改進工作的“助推器”，把輿論關注當作解決問題的“催化劑”，而不是把監督者當作需要“解決”的麻煩。

與其在“如何讓人不說話”上大做文章，不如在“如何把事情辦好”上多花心思。地方相關民警參與非警務活動、“釋法說理”淪為威懾工具，本質上是法治意識淡薄的表現。基層治理必須在法治軌道上運行，既依法保障公民的監督權和表達權，也依法規范公權力的行使邊界。

路燈亮了，是為了照亮群眾回家的路；而民心亮了，才能筑牢基層治理的根基。桂東事件中那66盞故障路燈終將被全部修復，自來水發黃的問題也會得到整改，但比修燈更重要的，是照亮基層治理中那些長期被忽視的暗角，校準被扭曲的政績導向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