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一位決意赴死者在邁出那一步時的心境。
2017年10月12日,時年29歲的導演胡波,在北京東五環一處住宅樓的樓梯間內,以令人遺憾的方式告別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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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波(1988.7.20-2017.10.12)
就在幾個月前,他剛剛拍攝完成了自己編劇、執導的首部電影——同時也是他最后一部電影,《大象席地而坐》。
這部后來登上柏林電影節,又榮獲金馬獎、金像獎的電影長達234分鐘,而片名中那只“席地而坐的大象”,在這將近4個小時的故事里,一秒鐘也沒有出現。
永遠灰蒙蒙的城市里,四個主人公懷著互不理解的憤怒與絕望,不約而同地掙扎著,想去遠方看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滿洲里動物園,有一只大象,它xx就整天就坐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歡坐那兒,不知道。然后好多人就跑過去,抱著欄桿看,有人要扔什么吃的過去,它也不理。”
影片中這段被廣泛引用的開頭,出自胡波的同名短篇小說。是的,在導演這一身份之外,他還是一位寫有五十多萬字小說、劇作和詩歌的作家。而在文學的世界里,他擁有另一個名字,胡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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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電影人的胡波,以“殉道者”般的悲壯留在了中國電影史里;作為作家的胡遷,卻還讓許多人感到陌生。
盡管媒介不同,但他所要表達的精神內核是一致的。正如他在一次采訪中所說:
“與他人產生關聯,或者說社會性,對于我,這些是屬于不可控的;而文學對于我是可控的、有安全感的。……文學指向真理,里面有‘生與死之間的是憂郁’,有純粹的美感,不論敘述得有多么復雜和灰暗,它都呈現著一種恒久的人類存在狀況。”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生與死之間,懷疑和確認著自己的存在。
也對抗著這種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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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為何席地而坐?
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會對其中的鏡頭語言有極為深刻的印象:
234分鐘的片子,幾乎從頭到尾都用淺焦鏡頭拍攝,前景的人物龐大、直白、猛烈,后景的城市空虛、模糊、遙遠。全片沒有復雜的打光和布景,整個畫面表現出一股強烈的、陰暗的粗礪感。
如此鏡頭,顯然是導演有意為之。四個主人公,被至親厭棄,被規則碾壓,被痛苦包裹,被絕望吞噬,他們的精神處境被赤裸裸地置于觀眾面前,每個人,都和自己身后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們不愛這個世界的程度,一如世界不愛他們。
他們踏上一場徒勞無功的逃亡,從一個邊緣逃向另一個邊緣。他們麻木而不甘地活著,漂浮,然后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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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結尾,一行人從大巴車上下來,荒原的黑夜取代了城市的灰白。沒人知道這里距離滿洲里還有多遠,但忽然間就傳來大象的嘶鳴,從那看不見的,黑夜的另一頭。
影片到此戛然而止。對于這個結尾,多年來,影評者們眾說紛紜,有人說它是某種希望,也有人說它是更深的絕望。
擔任本片攝影的范超,曾這樣評價這個結尾:
“2013年冬天,我們有次從北京經北戴河,再到葫蘆島看景。一天的路程很疲勞,臨近葫蘆島時胡波突然要下車。我們看到一片安靜的凍海,他良久駐足凝視。
“我覺得胡波對蒼涼穹勁之美的敏感,是對生命有悲憫心,而這種性格和氣質均帶到了他以往的作品里──沒有大事件,受傷害的小人物彼此含蓄的慰藉,是最后的溫暖。《大象席地而坐》最后的結尾是溫暖的。”
“凝視”,這也許是理解胡波最貼切的窗口。
當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人只能淪為面壁者,在樓梯間里,在荒原上,在自我的存在跟前。你所能做的,只是凝視。你還能做的,也是凝視。
我們都曾有過一頭席地而坐的大象,區別只在于,有人敢于走進那片荒原,敢于凝視它,而大多數人只是選擇假裝荒原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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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名小說里,胡遷給出了故事更“完整”的結尾:
我走過去,那頭大象坐在土地上,在它周圍有糞便、不知道干嗎用的草,還有幾個傻不愣登的樹樁子,他們把它當什么啊。周圍是一圈柵欄,還有其他兩頭大象準備回它們的棚子。我跟它離著有四五十米,我也不知道它看著哪兒。可能什么也沒看,它坐著一動不動,總讓人覺得哪里有點奇怪。
這個柵欄有兩米高,我看到它面前二三十米的位置上有零碎的胡蘿卜、蘋果、漢堡剩下的那幾口面包什么的。
我很艱難地翻越了柵欄,這太可笑了,因為我八九歲就可以翻過兩米的圍墻。我跳了下去,有別的大象看到我也沒什么反應。
我跑向那頭坐著的大象。身后有人喊著什么根本聽不清楚。因為我得看看它為什么要一直坐在那兒,這件事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一個問題了。
等我貼著它,看到它那條斷了的后腿。它看上去至少有五噸重,能坐穩就很厲害了。我幾乎笑了出來,說實話我很想抱著它哭一場,但它用鼻子鉤了我一下,力氣真大,然后一腳踩向我的胸口。
那幾個動物園的人跑過來的時候,我還能看到他們嘴里罵著什么呢。
“我幾乎笑了出來,說實話我很想抱著它哭一場。”這個最終沒有被拍進電影里的場景,也許可以用來回應胡遷父親在面對記者采訪時的一個疑問:
“我至少看了四遍《大象席地而坐》,就是不明白:電影里的人為什么都不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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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還能看看他的文字
過去兩年,單讀在胡遷家人和他生前好友的幫助下,重新對他的全部文字作品進行了整理、增補和修訂,首次將其中的詩歌、劇作整理出版,希望最大限度展現胡遷作品的全貌。
如今,它已由單讀與中信出版集團合作出版面世。這也是中文世界首次推出作家胡遷的作品全集(共7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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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而坐》收入此前2017年版《大裂》中的短篇小說,包括電影同名小說,是胡遷最重要的文學起點。胡遷以高度敏感的感受力,寫出了最能代表一代年輕人現實處境與內在狀態的文字:對尊嚴的執念和對美好世界的期待。
“他讓我看到一種存在,原來現實生活中,就有那么高純度的生命狀態,一個人真的可以這樣活著,也真的可以這樣死去”(章宇,《大象席地而坐》主演)。
《大裂》是胡遷根據真實求學經歷改編的中篇小說,也是第六屆 BenQ 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作品。這是理解胡遷如何走向更深邃的精神書寫的關鍵作品,講述了一所沒有未來的學校,一群被迫停留其中的年輕人,一樁青春期的荒唐鬧劇,一則關于我們時代的黑色寓言。
《小區》是胡遷最珍視的首部長篇小說。這也是一部他反復嘗試與讀者相遇的作品,從2011年到2017年經歷三個版本,本書為最后一個版本。最終不僅呈現出九十年代的城市和童年的經驗,也代表了一個人最早理解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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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蛙》是胡遷的第二部長篇小說。他以荒誕的超現實寫作,走入二三線城市的垃圾處理廠、下水道、小旅館、大排檔、廢棄建筑群……書寫身邊無處不在的日常暴力與傷害,揭示一種絕望與單純之惡的真相。
《坍塌》收錄胡遷現存的所有詩歌,共72首,完整展現作者的精神源頭,記錄一個生命的內在戰斗:一個無法與世界和解的人,在現實的擠壓中,依然不斷和虛無搏斗,用強烈的激情和世界的暗面抗爭。即便面對死亡,仍然相信救贖的可能。
《天堂之門》收錄胡遷生前創作的電影劇本及早期戲劇劇本,除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原版劇本,均為首次出版。這些來不及登上銀幕或舞臺的故事,訴說著被壓抑的悲傷、被漠視的屈辱,“我好想愛這個世界,但它總是給我那么多挫敗”。
《抵達》是作家胡遷留給世界的“最后一本書”。收錄胡遷創作于2017年6月至10月的12篇中短篇小說與1部戲劇劇本。在去世前半年的最后一批作品里,他以趨近暴烈與崩潰邊界的寫作告別世界。
在近十年后近乎完整地出版他的遺作,不僅是為了紀念一個永遠年輕、豐富、完整的靈魂,也是為了告訴中文讀者們,這是一位被當代文學史遺憾錯過的青年作家,當代世界還存在這樣一種罕見的清醒的聲音,體會過也書寫過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給人的心靈與身體造就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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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蛙》的后記中,胡遷這樣寫道:
“我不接受把一種油膩的虛偽當作所謂的復雜真實性與生動,不接受人際勾連為核心的規則,不接受存在中功利性的那部分。”
這是2017年8月26日,悶熱黏膩的盛夏,快要來到尾聲。
中文世界首次出版導演、作家胡遷作品全集
還原他的創作全貌
揭開我們時代的黑色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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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4.16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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