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清水激活“滿城煙火”——“治水興城”的漳州實踐

九龍江，福建第二大河流，自博平嶺蜿蜒而下，穿漳州平原奔流入海，滋養了千年漳州城。

這是4月12日拍攝的福建漳州龍江歲月景觀。新華社記者鄧華 攝

曾幾何時，九龍江畔遍布“生態傷疤”——江岸污水直排、危舊房連片、垃圾堆積……群眾守著江景，卻“臨江不見江，近水難親水”。

近年來，漳州市統籌流域生態治理與業態活化，在治污攻堅的同時，促進生態保護與文旅經濟、城市更新、文化傳承等協同發展，曾經的生態“包袱”，正蛻變為滋養城市、惠及民生的綠色財富。

清水復流 生態煥新

華安縣仙都鎮的大地村，晨光將九龍江溫水溪的碧波染成金箔色。一灣清水流過田園，繞過土樓，勾勒出這片土地的秀美。

作為閩西南“母親河”，九龍江穿越龍巖、漳州、泉州、廈門，保障著福建省約四分之一經濟總量的用水需求，守護著福建省約五分之一人口的飲水安全。

“小時候，溫水溪是我們的‘天然泳池’，但20多年前，村民房前屋后種滿茶葉，過度開墾導致水土流失，一到雨天泥沙俱下，整條小溪污濁不堪。”大地村黨支部書記劉坤強說，作為水質的“晴雨表”，連生長在河沙里的溪蛤都染成黑色，打撈上來的魚更是濃濃的泥腥味。

改變始于一場生態治理。2007年和2018年，大地村啟動兩次“退茶還林”工作，2000多畝茶園逐步變回郁郁蔥蔥的山林。如今走進村莊，土樓巍然、綠水逶迤，往來游客絡繹不絕。“溪魚回來了，溪蛤也能放心吃了。”劉坤強說，2023年，華安縣的污水處理項目覆蓋了大地村90%的家庭，收儲處理村民的生活污水。如今茶農轉型開農家樂、賣土特產、當導游，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距離仙都鎮約60公里的豐山鎮，同樣毗鄰九龍江。過去，這里生豬養殖戶一度達到2000多戶，肆意橫流的污水直排入河。2016年，一場生豬養殖污染整治行動在當地打響。

家住豐山鎮玉蘭村的黃木榮，曾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養豬大戶”。整治行動后，他告別了經營多年的養殖場，轉而投身燈飾批發行業，并在多年后成為一名鄉村帶貨主播。“網友看見好山好水，更愿意下單了。”黃木榮說，土雞土鴨喝著九龍江水，吃著農家稻谷青菜，肉質格外鮮美，如今每年線上農產品銷售收入達數十萬元。

為鞏固治理成效，2024年1月，華安縣水污染智慧監管及溯源監測平臺正式投用。華安縣水利局副局長李志文介紹，平臺集運營監管、監控中心和AR實景于一體，通過布設135個攝像頭和13座水質在線監測設備，對養豬場、養殖塘、工業企業、水質提升站、截污泵站及各流域關鍵點位進行全天候監測和預警，實時采集并分析水質數據，為河流裝上了“電子眼”。

從上游源頭治理，到全市協同推進，九龍江流域生態持續向好。目前漳州市在九龍江流域實施的30個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項目已全部完工，累計完成生態修復316平方公里。過去5年間，九龍江流域Ⅰ—Ⅱ類優質水比例提升了46.7個百分點。

還江于民 業態激活

多年來，在九龍江下游的大橋社區，人們守著江，卻“望不到江”。

“蚊蟲滿天飛，雜草比人高。一腳踩下去，兩腿都是‘包’。”漳州高新區大橋社區黨總支書記陳瑜婷至今記得在江邊徘徊的窘境。由于違章搭蓋、污水直排、垃圾亂倒，沿江連一條像樣的步道都沒有，居民只能在雜草縫隙中“望江興嘆”。

2020年，漳州高新區正式啟動九龍江西溪濱水陸地空間“還江于民”的綜合治理和更新改造。全線長28.3公里，總規劃面積1.2萬畝，現已完成中心城區段12.3公里更新改造，形成約16萬平方米更新建筑空間。

“一是拆除不必要的搭建，騰出公共空間；二是對有價值建筑‘修舊如舊’；三是在風貌上綜合閩南風、現代風、海洋風等元素進行創新。”龍江歲月管理運營單位圓新集團負責人黃宗福說。

如今，大橋社區居民推開窗，撲面而來的是濱水“慢生活”圖景。百年古榕下，綠地連片、帳篷點點；紅磚古厝里，咖啡醇香縈繞；水幕噴泉映襯著田園花海，稻香與花香漫過江岸。

去年底，眼見田園風光重現，漳州青年黃毅輝決定在九龍江畔開辟一個“共享菜園”。眼下，青黃瓜、紅番茄、紫茄子將荒地裝點得生機盎然。“城市農夫”們光著腳丫、扛著鋤頭，在田間有說有笑。

“在這里，各個年齡段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銀發族鍛煉身體、栽種放心菜，孩子學習植物生長知識，城市白領釋放壓力，體驗‘種瓜得瓜’的成就感。”黃毅輝說，短短數月，三分之二以上的地塊被預訂，營收超20萬元。

“傳統種地賣的是農產品，共享菜園賣的是生活方式和情緒價值。”在黃毅輝看來，城市居民天然向往田園牧歌的生活。下一步，他還計劃推出“全托管”模式，讓更多人當上“城市新農人”。

因青壯年外流、種植效益偏低，過去九龍江南岸數百畝農地或拋荒，或被違規占用。漳州高新區黨工委書記陳建進介紹，項目在征遷中規范整治各類地塊，形成規模化耕地近550畝、果園約200畝、生態水塘約150畝。如今，“稻田花海”四季輪作，水稻、油菜花、波斯菊交替綻放，市民在都市中即可沉浸式感受田園之美。

目前，龍江歲月項目已入駐商戶200多家，2025年元旦開園至今累計接待游客超1600萬人次。隨著文旅業態集聚興起，周邊社區居民實現“家門口就業”。

“原先家家戶戶外出打工，現在人氣旺了，大家有的回來開咖啡店、辦民宿，有的租餐車做小吃，上了年紀的還可應聘園區保潔、保安。”走村入戶過程中，陳瑜婷驚喜地發現，許多長期空置的老宅正被重新修繕，“大家都回來了”。

文脈賡續 水岸留韻

在龍海區龍江頌景區，展廳內陳列著當年堵江抗旱使用的汽燈等老物件，以及改編為京劇、電影的《龍江頌》黑膠唱片。憑窗遠眺，九龍江水奔騰而過，波瀾壯闊的歷史躍然眼前。

1963年初，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災席卷龍海。當地干部群眾以淹掉自家良田的代價，堵江引水、抗旱保收，鑄就了影響深遠的“龍江風格”。

今天，仍有不少游客因這段紅色歷史慕名而來。龍海區文旅局局長謝愛玉介紹，龍江頌景區以西溪水閘為地標，串聯寶珠島、公字閘、古窯群、漁人碼頭、日出營地等節點，將紅色文化融入江濱景觀帶，逐步引入森林營地、1963年代街區、古窯市集、非遺素三彩陶藝體驗、龍江魚館、文創園等業態，為景區注入活力。

九龍江水養育漳州兒女，也承載著城市文脈。漫步九龍江畔，不僅有水清岸綠、繁花似錦，更有復蘇的民俗與文化。

高新區馬州村的龍舟賽已有600多年歷史。相傳，村里的12艘龍舟上，插著明英宗賞賜的“黑地白月”旗。旗幟代代相傳，成為馬州龍舟文化的獨特標識。

然而，此前很長一段時間，村民參賽心情復雜。“過去九龍江兩岸分布數十家家具廠，氣味刺鼻、污水直排，運動員只能硬著頭皮上船。”馬州村黨總支書記莊元河說，加之岸線雜草叢生，觀眾擠在土坡觀賽，稍不留神就容易被擠到江里。

在“龍江歲月”改造提升中，沿線家具廠陸續搬遷，取而代之的是標準化龍舟看臺等設施。曾經“被遺忘的河道”，變身專業賽事“黃金水道”，舞臺升級也讓龍舟文化成功破圈。去年端午節，全國龍舟大聯動“龍江歲月杯”傳統龍舟邀請賽在馬州村舉辦，吸引累計15萬人次觀眾齊聚江岸。

莊元河說，如今游客漫步江邊，既能觀賞江上龍舟競渡、浪花翻涌，也可觀看龍舟制作技藝，聆聽“皇帝賜旗”的古老傳說。傳承數百年的馬州龍舟，從一村民俗，變成全民共享的文化盛事。

生態向好為文化傳承筑牢基底，業態活化讓歷史文脈煥發新生。九龍江治理，正從水環境改善，向生態、產業、文化協同提升推進。

去年底，漳州市正式印發《關于全面推進漳州市幸福河湖建設的實施方案（2025—2030年）》，首次將“田園都市、文化名城”的理念納入河湖建設體系，提出立足群眾近水、親水、樂水、享水需求，重點在九龍江干流沿線及重要支流水域，配套建設具有閩南風貌的觀景平臺、生態親水堰壩、濱水休憩驛站等節點設施，同步推進濱水綠道貫通工程，串聯濕地公園、歷史古渡、田園風光帶等特色景觀。

從“治水”到“用水”，從“望江興嘆”到“因江而興”，九龍江水依舊流淌，江岸兩邊已是萬家燈火、一城錦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