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讀首詩再睡覺
老處女
文/張燁
理解別人很難
想讓別人理解自己更難
不是嗎
一道道獵奇的目光
探我內心的奧秘
一簇簇輕蔑的人言
像起哄的灰蝙蝠
在身旁上下翩舞
和人們一起工作、游玩、敘談
向善良的關切頻頻致謝
我歡笑著,笑容像
睡蓮一樣舒展坦蕩
誰能看到
顫動在下唇的一排齒痕
清朗的笑聲是濕的
我不慎碰翻了茶杯
我甚至錯拿了別人的手絹
在一條S形的小路上
盛情的夏日往事般消逝
憂郁的風,帶來了
暮秋的灰黃初冬的蒼白
我從不停步
有青鳥為我殷勤探詢
有星辰遙遙注目
有火熱的問候來自真誠的友情
我并不覺得孤獨
捧起蘊藉信念的花束前往
大海在呼喚
遠山在呼喚
最痛楚的尋覓
也許
會使我變成一片銀霜,一片
黃綠色的落葉
但我美麗的追求鋪滿小路鋪滿小路
賞析
詩歌以《老處女》為題，文字卻全無遲暮沉悶之氣。這一稱謂在現實中常帶著戲謔、輕慢與偏見，藏著人性里隱秘的刻薄，詩人以此為題，本身便是對世俗眼光的直面與宣戰。此類標簽是特定時代的產物，雖會隨文明進步逐漸淡去，但在當下仍有市場，也更值得人們重新審視。
如今男女比例失衡，“僧多粥少”已成常態，可大齡未婚女性依然不少，這一現象引人深思。隨著女性地位提升、社會結構改變，婚戀矛盾早已轉向，男性成婚難、女性不愿將就的局面日漸突出，令父輩倍感不解。他們當年情投意合便可相守，如今的選擇與糾結，早已超出舊有認知。
詩歌開頭寫道：“理解別人很難，想讓別人理解自己更難”。若無法被理解，本應彼此包容，可現實往往矛盾激化。與其在他人的評判里掙扎，不如安心做自己，理解從不是必需品。詩人寫下這兩句，正是親歷過后的通透：不求世人懂我，但求自知自洽。
第二節以反問起筆，鋒芒盡顯，像是與世俗偏見正面對峙。“獵奇的目光”“輕蔑的人言”，將未婚女性視作異類，多是思想僵化者的狹隘之舉。詩人對這類目光捕捉得精準深刻，源于切身的體會與觀察，字字戳中現實痛點。
第三節前后反差強烈，極具戲劇張力。前半段寫她拋開年齡束縛，認真生活、自在交友，與尋常已婚女性并無二致，活得舒展從容；后半段筆鋒陡轉，“誰能看到”一句，輕輕揭開心底隱秘的傷痕。下唇的齒痕、濕潤的笑聲，細膩的細節勾勒出人前人后的反差。再堅強的內心，也難抵現實圍攻，那些難言的苦澀，只能獨自吞咽。看似自責的舉動，并非妥協，而是重壓之下不經意的流露。
第四節以“S形小路”喻人生，道盡路途的曲折起伏。人生有盛夏熱烈，亦有暮秋灰黃、初冬清寒，詩人深諳此理，卻依舊心懷前行的勇氣。只要解開心中枷鎖，便自有柳暗花明，好心態，才是人生最穩的底氣。
末節道出真相：她并非不曾嘗試交往，只是不愿將就，若無靈魂契合，寧可獨善其身。白發不可怕，落葉不可怕，可怕的是放棄追求、自我停滯。詩句反復詠嘆“我美麗的追求鋪滿小路”，堅定宣告：未婚女性同樣可以擁有豐盈人生。婚姻只是人生片段，并非全部；愛情更不是幸福的枷鎖，打破內心的牢籠，方能奔赴嶄新天地。
全詩塑造的“老處女”形象立體多面，情緒跌宕起伏，而非扁平單薄。情感由壓抑陰郁走向明朗開闊，既寫出世俗壓力下的掙扎，更彰顯出堅守自我的力量，形象鮮活立體、意蘊悠長，傳遞出直面生活、向陽而行的滿滿正能量。
詩人簡介
張燁，1948年出生，女詩人，教授，上海市人，原籍浙江奉化，1982年畢業于復旦大學分校文獻信息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上海作協理事，曾任上海大學藝術中心書畫教研室主任。獲得2020星星年度詩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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