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懈追兇33年的回報，楊浦老刑警親歷的1991年12.9入室行兇殺人案

1991年12月9日清晨6時，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子持刀闖入上海市楊浦區長陽路某居民小區某幢二樓某室的中學教師酈某某家進行搶劫，酈某某的妻子身中數刀大量出血不幸身亡；酈某某本人和兒子酈某甲也被刺成重傷，只有女兒酈某乙因為及時躲在了壁櫥里才幸免于難，釀成了一起造成一死兩重傷的特大入室搶劫殺人案。陌生男子行兇后迅速逃離現場，不知去向——

案發小區

事后酈某某回憶：他當天6時起床給妻子和一雙兒女做早餐，不久就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并有人敲門，他詢問“撒寧（上海話‘是誰’）”數次，外面無人應聲，于是酈某某下意識地打開了家門。門口站著一名上身穿著深色皮夾克、腳穿黑色皮鞋，手中拿著一只皮質手包、人高馬大的年輕男子，酈某某又問：“儂是撒寧，來尋撒寧（上海話‘你是誰？來找誰’）”。男子依然不做聲，而是一步踏進酈某某的家后關上了房門。酈某某意識到情況不對，立即喝令男子出去，但為時已晚，男子拔出一把刀對著酈某某的胸腹連戳數刀，酈某某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聽到酈某某的慘叫，酈某某的妻子和兒子立即出來查看情況，看到酈某某已經倒地，兩人立即撲上去和持刀男子發生搏斗，上高一的兒子酈某甲抱住歹徒試圖奪刀，但因為年紀小力氣小沒有成功，反而被歹徒一刀刺中腹部倒地，酈某某的妻子眼見兒子也被刺倒更是拼命廝打歹徒，結果被歹徒連續刺中左胸三刀，當場倒地，隨后歹徒趁亂奪門逃離現場。

鄰居聽到酈某某的呼救聲后立即叫了救護車將酈某某夫婦和酈某甲送往新華醫院搶救，酈某某和酈某甲撿回一條命，而酈某某的妻子則因為心臟連續被刺中導致大出血，搶救無效身亡。

上海市公安局楊浦分局接到報警后立即對現場附近方圓5公里范圍的道路實施布控，并向市局通報案情，請求協助。上海市公安局刑偵處刑科所的技術人員和法醫火速趕到現場，并開展勘察工作。

現場還原：勘察現場的偵查員

中心現場位于酈某某家進門的廚房處，留有大量搏斗留下的痕跡，另外三間房內沒有侵入跡象，說明兇手就在廚房行完兇后就立即逃離現場了。在中心現場的地板上偵查員發現了一只抽剩下三根煙的“紅塔山”香煙盒和一份上海市地圖，經酈某某父子辨認，這不是他們家的東西，應該系兇手留在現場的。

兇手遺留在現場的香煙盒和地圖

偵查員在現場發現的血跡

雖然由于鄰居進入搶救酈家人導致現場遭受了較大的破壞，但是技術人員還是在現場提取到了一些屬于兇手的生物痕跡：其中最有價值的莫過于在門把手上提取到的清晰的汗液指紋和掌紋。

關于兇手的作案動機，偵查員之間是有不同看法的。一部分偵查員認為是流竄犯上門搶劫，可是根據酈某某的回憶，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進來就行兇，行完兇就走人，沒有拿走家里的任何值錢物品。另外酈氏父子都一致認為來人穿著比較考究，看上去根本不像是缺錢的樣子，現場留下的那包“紅塔山”牌香煙在當年的上海灘也不是普通的煙民能隨便抽的，能抽這種牌子的香煙的人都是有一定經濟實力的。

紅塔山香煙

一部分偵查員認為就是單純的上門行兇，是仇殺或者是情殺。然而經過走訪調查認定酈某某一家與人為善，親朋好友和單位同事都是有口皆碑，根本沒有和誰結下什么生死大仇；酈某某夫婦為人正派，夫妻感情和睦，從來沒有搞過什么花邊新聞，誰會專門找他們家報復？如果是報復一般都是熟人，可這人酈家人完全不認識，偵查員把酈家人的社會關系查了個遍也沒有發現有這么一號人或者有雇兇殺人動機的人。

不過，酈某某妻子因為從事外貿銷售工作（類似電視劇《繁花》里的“汪小姐”），社會接觸面比較復雜，不能排除有和人結仇的可能，但偵查員通過她留下的名片夾和通訊錄，將和她接觸過的客戶全部排摸了一遍，結果也是一無所獲，這些人要么沒有作案動機要么沒有作案時間，總之嫌疑全部排除。

《繁花》里的“汪小姐”

好在案發時是白天，兇手逃離時有多名目擊者，再加上酈某某和酈某甲對兇手樣貌的描述，警方請來上海鐵路公安處模擬畫像專家張欣繪制了兇手的模擬畫像并印發了協查通報進行“廣撒網”（當時張欣考入上海輕工專科學校業余美術大專班，先后學習了國畫人物、素描等專業課程，所以這張模擬畫像是張欣留存不多的“早期作品”），但也如同泥牛入海，沒有任何消息。以當時的條件，沒有天網、沒有人臉識別，在茫茫人海中找這么個人，也確實屬于強人所難。

張欣

張欣繪制的罪犯模擬畫像

此時警方手中唯一可以做文章的“抓手”就只剩下兇手留在現場的那份地圖，這是一份1990年才出版的新版地圖，但因為頻繁使用而破損多處，一般來講上海本地人出行是不需要地圖的，只有對上海路況不熟悉的外地人運輸車司機、游客或者從事城市規劃這種特殊職業的人員才會隨身攜帶上海地圖。

現場發現的地圖

偵查員在這份地圖上發現了四處由鉛筆特別標注的三角形圖案，當時對這四個三角圖案比較統一的作用看法是兇手對作案目標進行踩點時在地圖上特意進行的標注，于是偵查員判斷兇手可能還會對上述標注區域實施新的犯罪，于是動用大量警力對地圖上標注三角形圖案的區域進行了布控和蹲守，但兩個月時間下來上述區域風平浪靜，兇手并未出現，期間對這些區域的住戶商家進行明查暗訪也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由于始終沒有獲得有價值的線索，這起案子被迫“掛”了起來，成為懸案、積案。這一掛就掛了三十三年。

在這期間，楊浦分局刑偵支隊的偵查員們從未停止對該案的偵查工作。辦案的民警換了一茬又一茬，不斷有老同志退休或者調離，但又有新人不斷加入。分局黨委對命案積案落實“一案一專班”要求，不斷推進命案積案“一案一檔”建設，實現案件信息全部錄入、涉案材料全部建檔保管并責任到人。通過革新技術對各類物證再檢驗、再上傳、再比對，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終于到了2024年，不懈的努力終于迎來了回報！

2024年5月，楊浦分局刑偵支隊從江蘇省公安廳意外獲得一條線索：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取保候審的犯罪嫌疑人姚賓的指紋和“12.9命案”兇手留在現場門把手上的汗液指紋比對上了！當看到江蘇省公安廳發來的姚賓照片時，偵查員們豁然開朗，雖然老了三十多歲，但其臉型五官依然和當年張欣繪制的模擬畫像極為相似。以至于偵查員們不由得感嘆英年早逝的張欣來：“張欣老師要是還健在，聽到這消息該有多開心啊。”

5月10日，楊浦分局刑偵支隊派人趕往姚賓家，將他控制并帶回上海。然而當姚賓得知來者是上海來的警察時就陷入了沉默，不管偵查員怎么問就是不吐露一個字。

抓獲姚賓

與此同時，部分偵查員留在姚賓老家當地，對姚賓的過往經歷進行外圍調查并查明如下事實：1982年，時年20歲的姚賓在當地一家禽兔廠當電工，由于該廠負責為上海提供禽肉和兔肉，所以平時沒有什么事的姚賓經常搭送肉的冷藏運輸車作為“押車”到上海“見世面”。此外還了解到，姚賓作為電工，除了維護廠里的電氣設備外，職工家里的電氣設備或者電線出了什么問題都會找他去幫忙修，尤其是幾個小領導，每次他上門忙完活后都會給他塞一條“紅塔山”作為酬謝，久而久之，姚賓隨身攜帶的皮質工具包里就會放一包紅塔山。

根據當年開冷藏車是司機師傅回憶，只要姚賓搭他的車到上海，姚賓就會在車進上海市區后提前下場、自行去上海到處轉，而且就拿著車里備著的上海地圖。而巧合的是，那份留在現場的1990年版地圖上標注的四個三角形圖案囊括的區域里都有冷庫，這四家冷庫雖然隸屬于不同的食品公司，但都和姚賓所在的禽兔廠有供貨協議，說明這份地圖也是姚賓從冷藏運輸車上隨手拿的。

根據司機的回憶，當時他們一般都是頭天早上7時從禽兔廠發車，一路要行駛10個小時，當天下午5點到冷庫卸貨后在上海住一晚上，第二天早上7時空車返回。而姚賓在進上海市區后提前下車，并不跟隨車去冷庫，直到第二天運輸車空車返回的時候才會在固定的路口和姚賓匯合一起返程。因此也難怪當時偵查員走訪到標注三角形圖案區域所在的冷庫時，沒有一個冷庫工作人員知道有姚賓這么一號人。

另外還得知，1991年12月8日到12月9日，姚賓最后一次搭車去上海，此后一直到1992年10月單位被兼并、姚賓離職之前，姚賓再也沒有搭單位的冷藏車去上海。而1991年12月9日正好就是“12.9案”案發的那天！

不過，在接下來的排查中另一隊偵查員發現酈某某隔壁鄰居前妻是上海某禽蛋廠的職工，該廠和姚賓所在的禽兔廠有業務往來，所以偵查員這時候懷疑可能是酈某某鄰居的前妻因為財產分割問題對前夫不滿而雇傭姚賓上門殺掉前夫，只不過姚賓搞錯了，去殺了對門的酈某某家（一梯兩戶）。

但是經過核實，酈某某鄰居和前妻是協議離婚的，雙方對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問題沒有任何異議，而且離婚后這對夫妻依然正常往來，還經常帶著孩子出去吃飯或者旅游，依舊像是一家人的樣子，所以兩人之間不存在重大矛盾，鄰居前妻沒有雇兇殺人的動機。而且通過調查鄰居前妻的通訊錄以及直接接觸本人了解到，該前妻并不認識姚賓，姚賓也從來沒有到過她的單位。

所以，雇兇殺人的可能性被徹底排除。

另一邊，負責審訊姚賓的偵查員經過和姚賓之間五輪較量，終于讓姚賓在第六次審訊的時候打破沉默開口說話了。

偵查員審訊姚賓的畫面

姚賓表示，自己喜歡運動，所以平時的工資除了基本生活開銷外全都花在購買體育用品上，尤其上海的南京路上有一家體育用品商店，他每次搭車來上海都會在這家商店里流連忘返，案發前一次來上海的時候他逛體育用品商店的時候看上了一雙標價350元的新款球鞋，而他剛好是禽兔廠足球隊隊員，為了在隊友面前爭面子，姚賓非常想要買下那雙球鞋，然而當時他囊中羞澀，這雙鞋的價格相當于他五個月的工資（姚賓當時的月工資是70元），對于幾乎“月光”的他實在是買不起。于是他想到自己之前看過的那些武打片里綠林好漢攔路搶劫、“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的畫面，覺得自己身強體壯會一些拳腳功夫，所以就起了搶劫錢財的念頭。

1991年12月8日，姚賓再次搭單位的冷藏車來到上海，在那家體育用品商店盯著那雙350元的球鞋流連忘返了老半天后尋店住宿。12月9日5時，姚賓在外灘隨便上了一輛公交車，漫無目的的來到了楊浦區長陽路下了車，在一家商店里買了一把水果刀，又漫無目的的進行了一番“挑選”，最終在快到6點的時候隨機選定了開著燈的酈某某家，因為當時這個單元門洞只有酈某某家開了燈（酈某某正好在這個點起來給妻兒做早飯）。之所以選擇酈某某所在的居民小區作案，是因為姚賓看這個小區當時是新建小區，居住環境很不錯，住在里面的人應該比較有錢。

然而讓姚賓始料不及的是，當他把酈某某刺倒后，酈某某的妻子和兒子聞聲沖出和他拼命，這把當時29歲的他嚇壞了，當時滿腦子只想著趕緊掙脫逃跑，所以在將酈某某的妻子和兒子先后刺倒后也不管自己是來搶錢的，奪路而逃，直接逃往他和冷藏車司機約定的匯合地點，當做沒事人一樣搭乘冷藏車離開了上海。

此后，姚賓因為單位被兼并而離職下海經商，經常需要全國各地跑業務，但他始終沒有再去上海。用他自己的話說：“畢竟在那里犯過事，心里頭還是害怕的。”

2024年10月，姚賓因搶劫殺人罪被楊浦區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判決結果目前找不到，歡迎知情小伙伴積極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