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述與共思：《我們需要一個圖書館嗎？》新書發布會舉行

4月13日，“共述·共思：《我們需要一個圖書館嗎？》新書發布會”在商務印書館上海分館舉行。發布會以藝術史學者黃專2010年同名講座為出發點，二十多位來自藝術界、學術界、出版界的專家學者，圍繞當代藝術近十年發展脈絡與藝術史研究前沿議題，共同研討黃專的藝術思想與史學觀念。

構筑起一座濃縮的“知識圖書館”

藝術家王廣義說道：“如果說一個人的思想仍然在這個世界上彌漫著，那么他就是永生。”他表示，黃專的思想影響深遠，每當藝術界面臨新的變動，他總會想起黃專可能的回應與見解。由范景中、嚴善錞、范白丁共同主編的《我們需要一個圖書館嗎？》，正是學界同仁以文字為紐帶，向黃專致以至誠的學術敬意。

本書以黃專2010年的講座《我們需要一個圖書館嗎？》為題，紀念其去世十周年，匯集師友同道的追憶與研究。諸文內容跨越古今中外，深度涵蓋中國古代書畫考辨、西方藝術史學史與方法論研究、當代藝術批判機制與策展實踐，以及對知識分類與圖書館學的現代反思等。這些文章不僅是對黃專治學精神與人格魅力的深情緬懷，更是對其關于“藝術如何在知識的分類與文化的理想中獲得新生”這一核心命題的集體回應與學術延續。

商務印書館上海分館總經理、總編輯鮑靜靜回顧了黃專與商務印書館的學術淵源，緣起于“何香凝美術館?藝術史名著譯叢”的出版合作，黃專秉持的學術理想與信念始終被堅守傳承。如今，該譯叢已發展為體量可觀、影響深遠的“思想紀念碑”。《我們需要一個圖書館嗎？》匯集二十篇文稿，構筑起一座濃縮的“知識圖書館”，正如黃專在書中援引的博爾赫斯的詩句，“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此外，本書也意在賡續黃專的學術精神，以持續的傳承與切實的行動，回應他當年發出的深刻學術叩問。

中國美術學院教授范景中在書信中感懷，逝者雖已遠去，然能被眾人長久銘記，足見其精神風范歷久不渝。他談到，這本著作特別以黃專的文章為開篇，不由想起“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的詩句——古今相照的友情，如此動人。本次發布會因追憶黃專而使尋常之日有了不凡的意義。他援引“平生風義兼師友，我寄人間雪滿頭”，以此寄寓對故人深切的緬懷。

作為本書主編之一，深圳畫院研究員嚴善錞介紹了該書的編輯情況：黃專一生倡導以文獻學為基礎革新藝術研究，同時也非常關注藝術如何在知識的分類與文化的理想中獲得新生。他借鑒瓦爾堡圖書館的傳統，強調將嚴謹的分類法引入中國自身的“四部”體系之中，以厘清當代藝術發展的多重脈絡。黃專認為圖書館不僅是書籍收藏之地，更是思想交鋒、知識構建的場所，因而呼吁建立“真正的圖書館”。

藝術家向京介紹了以黃專為主角的紀錄片《金蟬脫殼》的制作過程，該片重現了黃專探討“當代如何成為歷史”這一命題的思想歷程，他認為不應受制于“歷史終結”論，而應嘗試用歷史的方法書寫藝術史。向京認為，黃專對于圖書館、國際講堂等構想，至今仍啟發著當代藝術和藝術研究。

《我們需要一個圖書館嗎？》，范景中、嚴善錞、范白丁 主編，商務印書館出版

數字化時代，系統性文獻建設尤為迫切

自由交流環節中，何香凝美術館前常務副館長樂正維回溯了1997年至2016年近20年中，黃專作為學術主持人在何香凝美術館和OCAT工作的深遠影響與學術貢獻。她表示，自何香凝美術館開館以來，黃專推動“人文之聲”學術講座系列、“藝術史名著譯叢”“OCAT研究中心年度講座”以及“藝術家個案研究”等學術項目，使美術館具有中國和世界的影響力，為中國當代藝術機構實踐與中國當代藝術研究留下了重要精神遺產。

藝術家隋建國指出，黃專十年前提出的“藝術圖書館”構想，不僅關乎當代藝術的檔案保存，更體現了其超越當下紛爭、面向未來的學術遠見。在中國當代藝術遭遇虛無主義與歷史否定論的背景下，系統性文獻建設尤為迫切，而黃專兼具藝術史專家與理論雄心的獨特身份，使其理想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四川美術學院特聘教授呂澎表示，黃專的寫作與策展，不僅構成了其個人的重要貢獻，也持續提醒學界重新反思和系統研究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當代藝術批評與藝術史寫作。呂澎強調，應盡快將近四十年來的重要文獻、經驗與問題納入歷史性的系統梳理，為后人減少誤讀。

藝術家舒群認為，黃專激活了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成都的藝術生態，將原本處于“地下”或邊緣的藝術家群體帶入公共視野，創造出一個“閃耀的瞬間”。他借用尼采的“超人”概念，形容黃專如“劃過夜空的電火”，以其敏銳的洞察力與組織力，賦予地域藝術以全國性乃至歷史性意義。

藝術家張曉剛提到，黃專是最早在中國明確提出“圖像”概念并將其引入當代藝術批評的理論家之一。他以《“柏拉圖”和它的七種精靈》項目為例，說明黃專如何通過策展推動藝術家對圖像學的理解。他認為，在今日碎片化與數字化的時代，黃專所倡導的實體文獻保存與深度研究更顯珍貴。

復旦大學教授楊思梁表示，此次同人聚文成書以紀念黃專，情意深重。他提及受范景中所托撰寫《山水的升華》一文，從中國文字、觀念與山川的關聯入手，探討山水在中國道德、信仰與審美傳統中的重要意義，以此寄托對黃專的追念。

藝術家姜杰分享了與黃專合作的經歷，她強調，盡管思維方式有所不同，但黃專最終憑借其對創作者的敏感與理論家的整合能力，精準把握并升華了她的藝術構想。姜杰認為，黃專既能深入理解藝術家的感性邏輯，又能提供堅實的理性支持，這種“大于你又整合你”的策展智慧，在當下尤為稀缺。

藝術家魏光慶作為黃專的同鄉與同輩，視其為承續民國學人風骨的精神榜樣。他指出，黃專始終秉持宏大的歷史觀與學術格局，其策展與寫作深具歷史縱深感。魏光慶憂心當下青年“空心化”、缺乏問題意識，呼吁通過紀念黃專，重拾20世紀80年代的理想主義與獨立思考精神。

重新思考理想中的“圖書館”何以可能

深圳市設計與藝術聯盟主席、OCAT原館長欒倩回顧了黃專在OCAT發展中的關鍵作用。黃專不僅推動OCAT逐步形成兼具獨立性、專業性與公益性的機構定位，也在館群建制、公共空間實踐等方面進行了探索。盡管近年來機構發展經歷波折，但其留下的學術理想與工作方法，仍值得繼續整理、傳播與繼承。

藝術家王友身回顧自1989年起與黃專長達二十余年的合作，他特別提到黃專在病重期間仍堅持為其畫冊撰寫綱要，體現了高度的責任感與專業精神。他說黃專不僅是具體的人，更是一種“動詞”——代表獨立、批判與行動的思想力量，持續激勵著藝術工作者。

廣州美術學院教授胡斌在發言中從黃專先生授課經歷談起，指出其早已思考如何將中國傳統畫論、金石學與現代藝術史方法結合起來，并將這一問題意識延伸至當代藝術研究。胡斌認為，黃專提出“當代何以成史”，強調檔案文獻、書寫邏輯與全球藝術史視野，對今天重新思考中國當代藝術史仍具有重要意義。

廣州美術學院教授郭偉其結合近十年來的藝術史研究與機構實踐，回顧了黃專史學理念的現實意義。他表示，這十年既有紀念文集的編纂與學術追思，也有圍繞研究中心、講座與展覽展開的持續探索。此次重溫黃專的寫作與實踐，也促使大家在新的時間節點上重新思考理想中的“圖書館”何以可能。

復旦大學教授魯明軍以“消失”“知識”“失敗”等關鍵詞回應黃專的學術遺產及其現實意義。他認為，圍繞圖書館、跨學科與知識生產展開的諸多探索，今天都面臨新的轉型壓力。紀念黃專，不僅是回顧其學術成就，更重要的是重新思考當下需要怎樣的圖書館、怎樣的知識生產方式，以及如何理解那些未竟的探索。

藝術家王俊藝結合黃專關于“圖書館”的論述，談到在信息獲取方式不斷變化的當下，如何進行知識的篩選、判斷與整理，已成為新的重要課題。

OCAT藝術總監方立華作為黃專的學生與助手，指出黃專先生持續產生影響的兩個重要觀念：他明確主張“當代”同樣是史學研究的對象，并且提出“歷史是一種捕捉”的史學觀念。他強調應回歸以藝術家和作品為中心的“藝術家個案研究”，研究對象應具備持續的問題意識、創造邏輯與思維智慧，研究者應具備智慧、知識和客觀性，指出歷史書寫始終包含選擇、判斷與開放性。這些觀念背后是他主持OCAT學術工作、推動當代藝術研究的學問態度、價值判斷、思想邏輯與研究方法。

OCAT藝術運營主任李彧莎認為，黃專不僅在工作方法與治學態度上為后輩樹立了榜樣，也在精神層面持續引領著大家的學術與實踐方向。面對當下機構發展的現實困難，大家更應在有限條件下延續其所倡導的學術脈絡與精神遺產。

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大眾美術編輯部主任郭哲淵表示，自己雖未曾與黃專謀面，但在編輯工作中長期受其學術思想影響。作為編輯，他在責編《鐵鑄成山：潘天壽研究》《趣味、圖式與價值：中國文人畫研究》中，深切體會到黃專在藝術史研究中對藝術的熱愛，并表示紀念黃專，更應延續其所珍視的學術理想。

中國美術學院藝術人文學院碩士高佑康表示，自己雖屬年輕一代，未曾親歷黃專所處的學術現場，但在研究現代與當代藝術過程中屢受其啟發。他認為，藝術史研究除關注作品與個案等“臺前”問題外，還應更多轉向人在不同的制度環境中的適應策略等“臺后”問題。

發布會由《詩書畫》主編寒碧做總結發言。他指出，黃專的當代藝術理論充滿史識與哲思，并且保持著一種富有彈性的理解姿態，使當代藝術的闡釋空間呈現出擴張性和多維度；其精實的研究方法和謹重的學術態度，值得深入探討和承傳相繼。此外，黃專的知識結構或學術視野也值得關注，即從中國古典文獻學到西方近世藝術史，再到當代藝術，“史學”的意識貫穿其間，而錨點始終不離當代藝術生活或時代精神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