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值得留戀——重溫文豪筆下的山城記憶

山城歲月深處，藏著文豪們落筆時的呼吸。郭沫若、老舍、茅盾、巴金、冰心、朱自清、梁實秋、張恨水……這些名字，每一筆都刻在中國現代文學的記憶里。彼時重慶，是他們筆耕不輟的書齋，更是洞察世相的窗口。郭沫若曾驚嘆人力之偉，“把一簇山陵鏟成了一座相當近代化的都市”；老舍凝望兩江匯合，“各不相讓，頂起一道水梁”；張恨水則捕捉山城建筑的奇趣，“你一腳跨進他的大門，那可能不是他家最低的一層，而是他的屋頂”。

今天是世界讀書日，我們選擇在這個書香彌漫的日子，循著幾位文學巨匠的筆記，撥開歲月簾幕，重溫那些嵌入山城的文學底片，在墨香里，與這座值得留戀的城市再度相逢。

重慶值得留戀

看看文豪們筆下的重慶

重慶，山水相依、人文薈萃。抗戰時期，郭沫若、老舍、茅盾、巴金、冰心等文化巨擘會聚于此。他們在爬坡上坎間洞察世相，在烽火霧靄中筆耕不輟，為這座江山之城留下了彌足珍貴的文學底片。

值此世界讀書日，本報特邀西南大學檔案館副館長、重慶散文學會副會長鄭勁松，重溫這些文豪筆下的重慶，撥開歲月云霧，觸摸那些嵌入城市肌理的文學記憶。

郭沫若：完全靠人力把山陵鏟成都市

郭沫若（1892—1978）

中國歷史學家、文學家、考古學家、詩人、社會活動家。

原文摘錄

我們詛咒重慶的崎嶇，高低不平，一天不知道要爬幾次坡，下幾次坎，真是該死。然而沉心一想，中國的都市里面還有像重慶這樣，更能表示出人力的偉大的嗎？完全靠人力把一簇山陵鏟成了一座相當近代化的都市。——《重慶值得留戀》節選

鄭勁松解讀

郭沫若先生的“詛咒”是時代環境中內涵式“口語”，他沒有停留在對山城“崎嶇不平”的抱怨上，而是筆鋒一轉，將“爬坡下坎”的日常體驗升華為對重慶人精神品格的高度禮贊。在他看來，這種“化崎嶇為通途”的“人力的偉大”，正是重慶人民堅韌不拔、頑強不屈精神的生動寫照。

重慶往事

郭沫若之女郭平英女士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分享，郭沫若于1938年12月至1946年5月在重慶生活近8年。1942年1月，他高舉抗日愛國民主大旗，用筆向災難中的中國作獅子吼，僅用10天就完成五幕歷史劇《屈原》，創作激情澎湃，竟將一支新鋼筆的筆尖寫斷。1942年，山城的大街小巷，處處沸騰著“屈原”的怒吼：“燒毀了吧！把這包含著一切罪惡的黑暗燒毀了吧！”

老舍：兩股水碰在一起，各不相讓

老舍（1899－1966）

原名舒慶春，字舍予，中國現代小說家、劇作家。

原文摘錄

重慶是座山城，揚子、嘉陵兩條大江在它腳底下相遇。兩條江匯合的地方一片汪洋。兩股水碰在一起，各不相讓，頂起一道水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道水梁是兩江的分界，又好像是在那里提醒過往船只，小心危險。——《鼓書藝人》節選

鄭勁松解讀

從這段文字就能看到，老舍先生的寫作風格精致但不雕琢，慣于以小見大，善于抓住事物特征，于白描之中見神韻。在渝八年間，老舍領導抗敵文協，團結大批進步作家，創作了《殘霧》《國家至上》《張自忠》《面子問題》《歸去來兮》等大量抗戰文藝作品，為抗戰文藝發展作出了杰出貢獻。

重慶往事

據老舍舊居文物活化負責人趙國介紹，1943年夏，老舍搬入北碚蔡鍔路24號（今天生新村63號“四世同堂”紀念館）一座小樓。這間書房三面朝陽，夏天熱得像蒸籠，墻上幾乎能烤面包。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老舍完成了百萬字巨著《四世同堂》的前兩部《偷生》與《惶惑》。

這間小樓還有一個有趣的名字——老舍給它取名“多鼠齋”。老舍起初因體弱多病將住處稱為“頭昏齋”，后來鼠患越來越嚴重，便干脆改名“多鼠齋”，在此創作了12篇《多鼠齋雜談》。

茅盾：共同參加“繁榮市面”

茅盾（1896—1981）

原名沈德鴻，字雁冰，浙江桐鄉人，著名文學家。

原文摘錄

酒樓、戲院、咖啡館、百貨商店、舊貨拍賣行，賴他們而興隆；同時，酒樓、戲院、咖啡館、百貨商店、舊貨拍賣行的老板們，也自然共同參加“繁榮市面”。 ——《“霧重慶”拾零》節選

鄭勁松解讀

茅盾先生以速寫方式記錄了戰時重慶的市井百態，至今讀來仍如臨其境。酒樓戲院與百貨商行，表面是一派戰時繁榮，字里行間卻暗藏批判——這紙醉金迷的“繁榮市面”，與前線浴血、后方疾苦形成鮮明的對照，字里行間充滿一種批判意識。

重慶往事

據《茅盾年譜》及相關史料記載，1940年，茅盾輾轉來到重慶，此后數年間兩次居留山城。1945年2月，他與郭沫若領銜，率重慶文化界312人聯名發表《文化界對時局進言》，要求廢除審查制度、保障人身自由，引起極大震動。同年6月24日，重慶文藝界為他舉辦五十壽辰暨創作二十五周年紀念茶會。茅盾在渝期間筆耕不輟，創作了中篇小說《走上崗位》、話劇《清明前后》、散文名篇《白楊禮贊》等大量作品。

巴金：有時繞過山，有時又翻過山

巴金（1904—2005）

原名李堯棠，字芾甘，四川成都人，中國現代文學巨匠。

原文摘錄

汽車瘋狂似地跑著。它拋撇了街市，拋撇了人群。它跑進山中，在那里它顯得更激動了。公路像一條帶子，沿著山坡過去，或者就搭在坡上，叫車子左彎右拐，有時繞過山，有時又翻過山。我只見一座一座的山躲到我后面去，卻不曉得走過了若干路程。——《筑渝道上》節選

鄭勁松解讀

巴金先生用“瘋狂”二字形容汽車，用“躲”字寫群山后退，寥寥數筆便讓讀者身臨其境。這不僅是筑渝道上的行路體驗，更暗合了抗戰年代人們顛沛流離的命運軌跡。巴金的文字從不炫技，卻總能以最樸素的筆觸擊中人心。

重慶往事

鄭勁松介紹，據巴金生平史料記載，1940年10月，巴金從昆明來到重慶，直至1946年5月返滬。他住在沙坪壩互生書店樓上，推辭一切應酬，埋頭創作《火》第二部。

巴金與重慶最深的聯結，是一篇名為《還魂草》的小說。據巴金自述，當時日機頻繁轟炸重慶，他常與眾人躲進川康銀行防空洞。一次空襲過后，他目睹一對熟悉的母女因來不及躲避而罹難。這份痛徹心扉的憤怒，化作了他筆下的《還魂草》，強烈控訴侵略者的暴行。1942年春，小說在《文藝雜志》創刊號發表，引起強烈反響。而巴金后來最重要的長篇小說《寒夜》，也起意于重慶，后來在上海完成，其主要人物汪文宣原型之一就是因病在北碚離世的散文作家繆崇群。

冰心：碧的更碧，青的更青

冰心（1900—1999）

原名謝婉瑩，福建福州人，著名詩人、作家、翻譯家。其《寄小讀者》系列被譽為中國兒童文學奠基之作。

原文摘錄

房子東面松樹下便是山坡，有小小的一塊空地，站在那里看下去，便如同在飛機里下視一般，嘉陵江蜿蜒如帶，沙磁區各學校建筑，都排列在眼前。隔江是重慶，重慶山外是南岸的山，真是“蜀江水碧蜀山青”，重慶又常常陰雨，淡霧之中，碧的更碧，青的更青，比起北方山水，又另是一番景色。——《力構小窗隨筆》節選

鄭勁松解讀

冰心先生的作品文如其人，溫婉清麗，自成一派。這段寫于歌樂山的遠眺，將嘉陵江比作蜿蜒的絲帶，將層疊的山巒染上青碧的墨色，在淡霧氤氳中鋪展出一幅水墨長卷。她筆下的重慶不是烽火連天的戰場，而是一個可以登高望遠、寄托鄉愁的棲居之地，從另一個層面體現抗戰必勝信念支撐下的寧靜心態。

重慶往事

據冰心生平史料及《重慶市地方志》記載，1940年冬，冰心舉家從昆明遷至重慶，1941年春搬入歌樂山林家廟三號一座土屋，取名“潛廬”。她在此生活了六年。

冰心與重慶最溫暖的聯結，要數那盞照亮幾代人的《小桔燈》。冰心曾向媒體自述，1957年春節前夕，《中國少年報》向她約稿，她想起了十二年前在重慶度過的那個春節——1945年除夕夜，一位小姑娘用桔皮做了一盞小燈，為她照亮夜路。冰心將這份記憶寫成《小桔燈》，從此溫暖了一代又一代讀者。

朱自清：重慶的防空洞真是大大有名

朱自清（1898—1948）

原名自華，字佩弦，出生于江蘇省東海縣。中國現代散文家、詩人、學者。

原文摘錄

重慶的防空洞，真是大大有名。死心眼兒的以為防空洞只能防空，想不到也能防熱的，我看沿街的防空洞大半開著，洞口橫七豎八的安些床鋪、馬札子、椅子、凳子，橫七豎八的坐著、躺著各樣衣著的男人、女人。在街心里走過，瞧著那懶散的樣子，未免有點兒煩氣。這自然是死心眼兒，但是多出汗又好煩氣，我似乎倒比重慶人更感到重慶的熱了。——《重慶行記》節選

鄭勁松解讀

朱自清先生以一個“外來者”的好奇目光，捕捉到了戰時重慶獨有的市井奇觀——防空洞里避暑熱。他語氣里帶著幾分北方人的不適應，看似抱怨天熱，實則是在用文字為那個特殊年代的山城生活留下一幀生動存照。

重慶往事

據《朱自清年譜》記載，1941年和1944年，朱自清曾多次從昆明來重慶。1944年暑假，他自昆明赴成都與妻兒團聚，途經重慶逗留數日，于9月7日寫成《重慶行記》，后連載于昆明《中央日報·星期增刊》。

抗戰勝利后，他在《重慶一瞥》中更直抒胸臆：“重慶是值得留戀的。”

梁實秋：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

梁實秋（1903—1987）

原名梁治華，字實秋，出生于北京。中國現當代散文家、學者、翻譯家。

原文摘錄

到四川來，覺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經濟。火燒過的磚，若說地點荒涼，則月明之夕，或風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遠，路遠乃見情誼。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進得屋來仍須上坡，因為屋內一面低，地板乃依山勢而鋪，一面高，坡度甚大，客來無不驚嘆。——《雅舍》節選

鄭勁松解讀

梁實秋先生筆下的雅舍，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陋室。他卻從“經濟”中讀出智慧，從“坡度”中品出趣味。客來爬坡，進門仍須上坡——這本是山城居住的無奈，在他筆下卻成了“路遠見情誼”的雅事。這種化窘迫為幽默、于困頓中尋詩意的態度，正是梁實秋散文的魅力所在。

重慶往事

鄭勁松介紹，梁實秋生平史料中記載，1939年5月，輾轉入川的梁實秋與吳景超夫婦在北碚郊外合買了一座小院。他借用吳景超夫人龔業雅之名，為小屋取名“雅舍”。

就是在這座冬冷夏熱、蚊鼠橫行的陋室里，梁實秋以“子佳”為筆名，為《星期評論》撰寫專欄，寫就了日后結集為《雅舍小品》的經典篇章。據《雅舍小品》出版史料記載，這些文字于1949年由正中書局結集出版，后來多次在不同出版社出版，創造了中國現代散文著作出版的最高紀錄。

張恨水：一腳跨進大門那可能是他家的屋頂

張恨水（1895—1967）

原名張心遠，安徽潛山人，著名作家，被尊稱為現代文學史上的“章回小說大家”。

原文摘錄

重慶的房子包括川東沿江的碼頭，那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建筑。那種怪法，怪得川外人有些不相信。比如你由大街上去拜訪朋友，你一腳跨進他的大門，那可能不是他家最低的一層，而是他的屋頂。——《紙醉金迷》節選

鄭勁松解讀

張恨水先生以小說家的敏銳，抓住了重慶建筑最奇特的特征。這種“一腳踩在屋頂上”的空間錯位，在外人看來匪夷所思，卻是山城人民在陡坡上筑屋營生的智慧結晶。

重慶往事

據張恨水重慶生活史料記載，1939年日機狂轟濫炸，張恨水遷居巴縣南溫泉，租住農民三間茅屋。張恨水苦中作樂，給茅屋取名“待漏齋”。就在這間待漏齋里，他創作了《虎賁萬歲》《東北四連長》《巷戰之夜》等大量抗日題材小說。

1947年12月，張恨水告別生活八年的重慶，臨行前賦詩一首：“壯年入蜀老來歸，老得生歸哭笑齊。八口生涯愁里過，七年國事霧中迷。雖逢今夜巴山雨，不怕明春杜宇啼。隔水戰都渾似夢，五更起別海棠溪。”

重慶晚報-廂遇首席記者 王薇

編輯：蔣麗霞

校審：張亞

總值班：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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