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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在桌上,花在窗臺上。
我推開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客廳的落地窗灑進來,照在那束黃玫瑰上。花是新鮮的,水珠還掛在花瓣邊緣。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熟悉的字跡寫著:"謝謝你,兄弟。房子我已經徹底打掃過了,空調濾網也換了新的。這點心意不成敬意。——陳木"
我彎腰看了看空調出風口,果然干干凈凈。
地板上沒有一絲灰塵,連踢腳線的縫隙都擦得發亮。廚房的灶臺像新裝的一樣,油煙機里的濾網明顯剛清洗過。衛生間的瓷磚縫隙泛著白,馬桶圈上還殘留著清潔劑的氣味。
我走到臥室,床單被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是新買的。衣柜門半開著,里面空蕩蕩的,連一根頭發都沒有。
"這也太干凈了。"我自言自語。
手機響了,是陳木發來的微信:"到了嗎?東西都還滿意吧?真的很謝謝你這兩個月的幫助,改天一定請你吃飯。"
我回復:"收到了,你太客氣了。不過你這打掃得也太徹底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應該的應該的,給你添麻煩了。對了,門鎖密碼我已經刪除了,你記得改一下。"
我看著手機,心里暖暖的。
認識陳木十幾年了,從大學同學到現在,一直保持聯系。兩個月前他突然找我,說要考公務員,想在市區找個安靜的地方復習。他老家在郊區,每天通勤太浪費時間。我這套房子正好空著,就借給他住了。
"不用付房租,水電費你付就行。"我當時是這么說的。
陳木很感動,說等考上了一定好好謝我。
現在看來,他是真的上心了。這套五十三平的小一居,被他收拾得比我自己住的時候還干凈。我轉了一圈,連垃圾桶都是新換的。
我拿起那束花,聞了聞,很香。
手機又響了,是女朋友發來的:"看完房子了嗎?今晚過來吃飯吧,我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馬上過去。"我回復,然后把花放回窗臺,拍了張照片發了條朋友圈:"好朋友就是這樣,借你房子,還你驚喜。"
點完發送,我準備離開。
經過門口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電子門鎖。這是去年新裝的,帶人臉識別和密碼功能,還能記錄開門日志。我當時覺得挺高科技的,但裝完之后基本沒用過這些功能。
我停下腳步,想起陳木說的"密碼已刪除"。
"要不看看日志?"我想,"反正也就幾秒鐘的事。"
我按下門鎖上的指紋識別,進入管理界面。屏幕上顯示出幾個選項:用戶管理、密碼設置、開門記錄。
我點開了"開門記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最近90天記錄。
然后,數字開始滾動。
一條,兩條,十條,五十條......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數字最終定格在:376次。
五十三天,三百七十六次開門記錄。
我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屏幕上的數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模糊。我往下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時間記錄:
4月1日 08:23 開門
4月1日 09:47 開門
4月1日 11:15 開門
4月1日 13:38 開門
我快速計算了一下。
五十三天,三百七十六次。
平均每天七次。
一個人在家復習考試,為什么要每天出入七次?
我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手機,陽光從背后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在門上。那束黃玫瑰在窗臺上安靜地開著,空氣里還殘留著清潔劑的味道。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美好。
但那個數字——376——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腦子里。
01
認識陳木那年,我們都是大一新生。
軍訓的時候他站我旁邊,個子不高,皮膚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教官讓我們自我介紹,他說:"我叫陳木,木頭的木。我爸說我五行缺木,所以起了這個名字。"
全班都笑了。
后來我們成了室友,一個寢室住了四年。陳木家在本市的郊區,父母都是工廠工人。他是家里的獨子,從小成績好,考進我們學校的計算機系。
"我要好好學,以后在市里買房子,把爸媽接過來住。"他經常這么說。
畢業后,我去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陳木進了一個軟件外包公司。我們各自忙各自的,但每年總會聚幾次。三年前,我用工作攢的錢付了首付,在市中心買了這套小一居。地段好,交通方便,但房子小,只夠一個人住。
去年我交了女朋友,大部分時間住在她那邊,這套房子就空了下來。
兩個月前,陳木突然約我吃飯。
那天是個周五,我們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川菜館見面。他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
"最近怎么樣?"我問他。
"還行。"他說,夾了一筷子回鍋肉,"就是有點累。"
"外包公司都這樣,加班多。"
"也不全是工作的事。"他放下筷子,"其實我想換個方向。"
"換工作?"
"不是,是考公務員。"
我愣了一下。陳木技術不錯,雖然在外包公司,但工資也還可以。考公務員意味著要從零開始,收入也會降低。
"為什么突然想考公?"我問。
"我媽身體不太好。"他說,"上個月查出有糖尿病,需要長期吃藥。我爸廠里效益也不好,可能要裁員。我想有個穩定的工作,起碼不用擔心突然失業。"
我點點頭:"考哪里?"
"市政府下面的信息中心。"他說,"招兩個人,我看了崗位要求,專業對口。報名已經截止了,筆試是六月中旬。"
"還有一個多月,時間夠嗎?"
"應該夠。"他說,"但我有個問題。"
"什么問題?"
"我住在郊區,每天來回要三個小時。"他說,"我想在市區找個地方住,專心復習。但租房太貴了,一個月起碼兩千,還要押一付三。"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住我那兒吧。"我說,"反正房子空著,你一個人住正好。水電費你付就行,不用給房租。"
他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嗎?"
"當然,咱們什么關系。"我說,"鑰匙我明天給你,密碼我發微信。"
"太感謝了!"他站起來,"我一定好好復習,考上了請你吃大餐。"
"行,等你好消息。"
第二天,我把鑰匙給了他,還幫他在門鎖里錄入了密碼。
"這門鎖挺高級啊。"他說。
"去年新裝的,帶人臉識別。"我說,"你要不要錄個人臉?"
"不用不用,密碼就夠了。"他擺擺手,"我可不想把臉錄進去,萬一系統出問題就麻煩了。"
我笑了:"你還挺謹慎。"
"職業習慣。"他說,"做技術的都這樣。"
那天是四月一號。
之后的五十三天里,我們聯系得不多。我工作忙,女朋友又在催著看婚房,沒什么時間管他。偶爾發個微信問問復習情況,他總說"還行,在努力"。
五月中旬,他發來消息:"考完了,感覺還可以。"
"那就好。"我回復,"什么時候出成績?"
"下個月初。"他說,"我準備先回家住了,房子我會打掃干凈。"
"不急,你慢慢收拾。"
"不會的,最多兩天就搞定。"
五月二十三號,他發來消息:"鑰匙我放桌上了,密碼也刪了。真的很謝謝你,改天請你吃飯。"
"太客氣了。"我說,"考上了記得請我。"
今天早上,我本來沒打算過來看的。但女朋友說要去她媽家吃飯,時間還早,我就想著先過來看看房子。
推開門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
這兩個月我一次都沒來過,原以為會看到一個亂糟糟的男生宿舍。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預期——不僅整潔,簡直是煥然一新。
地板、廚房、衛生間,每個角落都透著一股"用心"。那束花,那張便簽,甚至連空調濾網都換了。
我站在客廳里,心里暖暖的。
"還是陳木靠譜。"我想。
但現在,看著電子門鎖上的那個數字——376——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想了。
我又翻了一遍開門記錄。
四月一號到五月二十三號,整整五十三天,每一天都有記錄。最少的一天是四次,最多的一天是十二次。
我找出一張紙,開始計算。
假設他每天出去吃三頓飯,每頓飯出入一次,那就是六次。再加上偶爾出去買點東西,運動運動,八次也差不多了。
但這只是平均數。
我看向那些"十二次"的日期。
四月七號,十二次。
四月十五號,十二次。
四月二十三號,十二次。
五月二號,十二次。
我數了數,一共有八天是十二次。
一個人在家復習,一天要出入十二次?
我點開其中一天的詳細記錄:
4月7日 07:45 開門
4月7日 08:23 開門
4月7日 09:15 開門
4月7日 10:47 開門
4月7日 11:30 開門
4月7日 13:05 開門
4月7日 14:38 開門
4月7日 16:12 開門
4月7日 17:55 開門
4月7日 19:20 開門
4月7日 20:48 開門
4月7日 22:15 開門
我盯著這些時間,腦子里開始拼湊畫面。
早上七點多出門,可能是吃早飯。八點多回來,開始學習。九點多又出去,十點多回來......
等等。
一個正常人,會在一個小時內出去又回來嗎?
除非他不是出去吃飯或買東西,而是......
我的思路突然卡住了。
"而是什么?"我問自己。
我想不出答案。
手機響了,是女朋友催我:"你到底來不來?我媽菜都做好了。"
"馬上就來。"我回復,然后鎖上門離開。
電梯里,我一直在想那個數字。
376次。
53天。
平均每天7次。
這不對勁。
02
我在女朋友家吃飯的時候,一直有點心不在焉。
"怎么了?"她問,"是不是公司又加班了?"
"沒有。"我說,"就是有點事。"
"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陳木的事。"
她皺了皺眉:"那個借你房子的大學同學?"
"嗯。"
"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說他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凈?說他送了一束花?這些聽起來都很正常。但那個376......
"沒事。"我最后說,"就是想起一些事。"
她沒再問,低頭繼續吃飯。
她媽媽從廚房出來,端了一碗湯:"小陳,多喝點,這是我燉了三個小時的排骨湯。"
"謝謝阿姨。"
"你們倆什么時候結婚啊?"她突然問。
我差點被湯噎到。
"媽,你又來了。"女朋友說,"我們不是說了嗎,明年再說。"
"明年,明年,每次都是明年。"她媽媽說,"你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就三十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我們坐在客廳看電視。她媽媽在廚房洗碗,她爸爸在書房看書。
"你真的沒事?"她小聲問我。
"真沒事。"
"那你今晚回去嗎?"
"回。"我說,"我想去房子那邊看看。"
"又去?"她說,"你早上不是剛看過嗎?"
"我想再看看。"
她有點不高興:"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
"沒有,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
我想了想,還是說了:"陳木住了五十三天,開門記錄是三百七十六次。"
她愣了一下:"三百七十六次?"
"嗯。"
"怎么可能?"她說,"平均每天七次?"
"對。"
"他是不是......神經病啊?"
我笑了:"不至于。"
"那就是門鎖壞了。"她說,"肯定是系統出問題了,多記錄了。"
我一拍大腿:"有可能!"
對啊,電子產品出故障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說不定是傳感器太敏感,自己記錄了一些誤操作。
"你看,我就說沒事。"她說,"你別瞎想了。"
"嗯,可能是我多慮了。"
但回去的路上,我還是忍不住想。
如果是門鎖故障,為什么每次記錄之間都間隔那么規律?有些是一個小時,有些是兩個小時,沒有那種"幾秒鐘連續記錄"的情況。
門鎖故障應該是隨機的吧?
我把車停在小區門口,走進去。保安認識我,打了個招呼:"陳先生,回來了?"
"嗯。"我說,"老王,我問你個事。"
"什么事?"
"我那套房子,這兩個月有沒有什么情況?"
"情況?"他想了想,"沒有啊,很安靜。你朋友挺老實的,每天就是出去又回來。"
"你見過他幾次?"
"很多次啊。"他說,"有時候我上白班,有時候上夜班,經常看到他。早上出去,中午出去,晚上也出去。"
"每天都這樣?"
"差不多吧。"他說,"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我上了樓,站在門口,又一次打開了門鎖記錄。
376次。
我深呼吸了幾次,告訴自己別多想。
但手指還是不由自主地往下翻。
我隨機選了幾個日期,仔細看時間:
4月10日:
07:32 開門
08:55 開門
10:18 開門
11:45 開門
13:10 開門
15:23 開門
18:40 開門
4月18日:
06:50 開門
08:15 開門
09:47 開門
11:30 開門
14:05 開門
16:38 開門
19:15 開門
21:30 開門
我盯著這些數字,突然發現了一個規律。
每次開門之間的間隔,基本都在一到兩個小時之間。很少有超過三個小時的,也很少有少于一個小時的。
這太規律了。
如果是門鎖故障,不應該這么規律。如果是正常出入,也不應該這么頻繁。
一個人在家復習考試,需要每一到兩個小時就出門一次嗎?
我想起保安說的話:"每天就是出去又回來。"
他出去干什么?
買東西?一天不可能買那么多次。
運動?也不可能運動那么頻繁。
見朋友?陳木在市區沒什么朋友,他自己說過。
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給陳木發了條微信:"在嗎?"
他很快回復:"在的,怎么了?"
"隨便聊聊。"我說,"考試感覺怎么樣?"
"還行,應該能過筆試。"
"那就好。"我打字,"對了,你住的這兩個月,每天都干什么?"
"就是學習啊。"他說,"早上起來背書,下午做題,晚上總結。"
"沒出去玩玩?"
"哪有時間玩。"他發了個苦笑的表情,"我基本就是宅在家里,偶爾出去買點吃的。"
我盯著"偶爾出去買點吃的"這幾個字。
"你一般幾點出去買東西?"我問。
他隔了幾秒才回復:"也沒固定時間,餓了就出去。"
"一天大概幾次?"
"這個沒數過。"他說,"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好奇。"我說,"你把房子收拾得太干凈了,我有點不好意思。"
"應該的應該的。"他說,"對了,我還有事,先不聊了。"
"好。"
聊天窗口關閉了。
我坐在沙發上,感覺哪里不對。
他說"偶爾出去",但門鎖記錄顯示,他平均每天出入七次。七次,還叫"偶爾"嗎?
我站起來,在屋里轉了一圈。
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每個地方都干干凈凈。太干凈了,干凈得像是刻意清除了什么痕跡。
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連一瓶水都沒有。
我打開櫥柜,也是空的。
垃圾桶是新的,里面套著嶄新的垃圾袋。
我走到衛生間,打開鏡柜。牙刷、牙膏、洗發水、沐浴露,什么都沒有。
一個人在這里住了五十三天,不可能什么生活痕跡都沒有。
除非......
除非他臨走前把所有東西都扔掉了。
不對,不只是扔掉,是清理干凈。徹底的、不留痕跡的清理。
我回到客廳,又看了一遍門鎖記錄。
這次,我不看具體時間了,我看日期。
五十三天,每一天都有記錄。沒有一天例外。
哪怕是周末,哪怕是下雨天,每一天都有至少四次以上的出入。
這不是一個在家復習的人的作息規律。
這更像是......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先生嗎?"對方是個男聲。
"是的,您哪位?"
"我是你們小區物業的。"他說,"有位女士在大堂說要找您,說是租了您的房子,但鑰匙打不開門。"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說她上個月通過一個叫陳木的人租了您的房子,租期是一個月。但今天來的時候,發現密碼不對了。"
我的腦子轟地一聲。
"我馬上下來。"
我沖出門,按電梯的時候手都在抖。
電梯很慢,我恨不得跑樓梯。終于到了一樓,我沖進大堂。
一個女人站在那里,二十多歲,拉著一個行李箱。
"您好。"我說,"我是業主。"
"你好。"她說,"我是來住的,但密碼打不開。"
"您說您租了這個房子?"
"對,上個月租的。"她拿出手機,"這是聊天記錄,還有轉賬記錄。"
我接過手機,看到了微信聊天記錄。
對方的頭像是陳木。
頭像下面的聊天內容:
"房子在市中心,五十三平,一室一廳,家具家電齊全。"
"租金多少?"
"一個月兩千五,押一付一。"
"可以看房嗎?"
"可以,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
后面是轉賬記錄:5000元。
我的手開始發抖。
03
我讓那個女人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等著,然后走到角落里給陳木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電話被掛斷了。
我發了條微信:"接電話。"
沒有回復。
我深呼吸了幾次,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后走回大堂,對那個女人說:"不好意思,能詳細說說情況嗎?"
"是這樣的。"她說,"我在網上看到租房信息,聯系了發布者,就是那個叫陳木的。他說這是他朋友的房子,朋友長期在外地工作,委托他出租。"
"你們什么時候簽的合同?"
"四月中旬。"她說,"我當時還在上一個租的房子,約定五月二十五號開始入住。"
今天是五月二十三號。
"他帶你看過房嗎?"
"看過。"她說,"四月十五號下午,他帶我來的。房子確實很好,地段也好,我當時就決定租了。"
我想起門鎖記錄,快速翻到四月十五號。
那天的記錄是:
07:45 開門
08:30 開門
10:15 開門
11:50 開門
14:20 開門
15:35 開門
17:08 開門
18:45 開門
20:30 開門
14:20到15:35之間,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她說的"下午兩點",對應的應該就是14:20那次開門。
我的后背開始冒冷汗。
"然后呢?"我問。
"然后我就付了押金和一個月房租,一共五千。"她說,"他給了我密碼,說二十五號就可以入住。但我今天提前過來看看,結果密碼不對。"
"他給你的密碼是什么?"
她報了六個數字。
我愣了一下——這是我原來設置的密碼,也是陳木住的時候用的密碼。
"這個密碼是對的。"我說。
"但打不開啊。"她說,"我試了好幾次。"
"因為他已經把密碼刪除了。"我說,"兩天前刪除的。"
她臉色變了:"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您稍等一下。"我說,然后走到一邊,給陳木發微信:
"我現在在小區大堂,有個女的說租了我的房子,這是怎么回事?給我打電話,馬上。"
這次他回復了,只有兩個字:"抱歉。"
我打字:"什么叫抱歉?你把我的房子租出去了?"
"我真的很抱歉,我遇到了一些困難。"
"什么困難?"
"我媽住院了,需要錢。"
"所以你就把我的房子租出去賺錢?"
"我真的沒辦法了。"他說,"我保證會還你。"
我看著這行字,腦子里一片混亂。
"你租了多少次?"我問。
他沒回復。
"陳木,你租了多少次?"
還是沒回復。
我想起那個376次。
我又想起女人說的話:"四月中旬租的,五月二十五號入住。"
如果按照一個月的租期,那么從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正好可以租出去一次。
那五月中旬到六月中旬呢?
我快速翻看門鎖記錄,找出那些"十二次"的日期:
四月七日
四月十五日
四月二十三日
五月二號
五月十日
五月十五日
五月二十日
這些日期之間的間隔,大約是七到八天。
看房日。
他在帶不同的人看房。
我的手機又響了,是那個女人:"陳先生,怎么辦啊?我已經退了原來的房子了。"
我走回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很抱歉,這個房子不能租給您。那個陳木沒有權利出租這個房子。"
"什么?"她站起來,"那我的錢怎么辦?"
"您的錢,應該向他索要。"
"我找不到他了!"她說,"他把我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時候拉黑的?"
"就今天!"她說,"我剛才給他發微信,顯示不是好友。"
我立刻打開微信,發現陳木的頭像變灰了。
"您已不是對方好友"。
他把我也拉黑了。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這樣吧。"我說,"您留個聯系方式,我去找他。找到了我通知您。"
"那我今晚住哪里?"她急了。
"您可以先找個酒店。"
"憑什么我找酒店?"她的聲音提高了,"是你們騙我的!"
"我沒有騙您。"我說,"我甚至不知道這件事。"
"那是你朋友騙的!你要負責!"
大堂里的保安走了過來:"怎么了?"
"老王。"我說,"幫我調一下這兩個月的監控。"
"監控?"老王猶豫了一下,"這個需要業主申請。"
"我就是業主。"
"好吧。"他說,"跟我來。"
我跟著老王去了監控室。那個女人也跟了過來。
監控室不大,三臺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小區各個角落的畫面。
"你要看哪一天的?"老王問。
"四月十五號下午兩點左右。"我說,"我家那棟樓的電梯口。"
老王操作了幾下,調出了畫面。
下午14:18,電梯門開了,陳木走出來。他后面跟著一個女人,就是現在站在我旁邊的這個。
14:20,他們進了我的房子。
15:33,他們從房子里出來,一起進了電梯。
"看到了嗎?"那個女人說,"就是他帶我看的房。"
"我知道。"我說,"老王,再調一天。四月二十三號。"
畫面又切換了。
下午13:45,陳木帶著另一個女人進門。
15:20,出來。
"再調。"我說,"五月二號。"
這次是一對情侶。
"五月十號。"
一個男人。
"五月十五號。"
又是一個女人。
"五月二十號。"
一對年輕夫婦。
我站在監控屏幕前,感覺胃里翻江倒海。
陳木住了五十三天,至少帶了七波人看房。
376次開門記錄,不只是他自己的出入,還有那些來看房的人的出入。
他把我的房子,當成了他的生意。
"你朋友是騙子。"那個女人說,"你必須賠我的錢。"
"我會處理的。"我說,"但現在,請您先離開。"
"我不走!"她說,"不把錢還給我,我哪兒也不去!"
"這是私人物業。"老王說,"您如果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叫啊!"她說,"我要報警!"
"報警也可以。"我說,"但首先,您要告的是陳木,不是我。"
她愣了一下。
"我也是受害者。"我說,"我把房子借給朋友住,結果他背著我把房子租出去。我現在跟您一樣,都被騙了。"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那怎么辦?"
"我去找他。"我說,"找到了,我讓他把錢還給您。"
"你能找到嗎?"
"能。"我說,"我認識他十幾年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留下了電話號碼,拉著行李箱離開了。
我站在監控室里,又看了一遍那些畫面。
七波人,七個時間點,對應門鎖記錄里那些"十二次"的日期。
那其他的呢?
那些"七次"、"八次"的日期,是什么?
我想起陳木說的:"我保證會還你。"
還我什么?
房租?
我的房子值多少錢?按照市場價,一個月至少三千。
七波人,如果每人都租一個月,那就是兩萬一。
但他收了多少?
我又想起女人說的:"押一付一,一共五千。"
七個五千,三萬五。
陳木賺了三萬五。
我的喉嚨發緊。
04
我給陳木打了十幾個電話,全都沒人接。
微信也發不過去,顯示"不是好友"。
我坐在車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報警?說什么?說朋友把我的房子租出去了?這算詐騙嗎?
我不知道。
我想起他說的:"我媽住院了,需要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他媽媽的電話。
響了很久,有人接了。
"喂?"是個虛弱的女聲。
"阿姨,是我,陳木的大學同學。"我說。
"哦,是你啊。"她說,"找陳木嗎?他不在我這兒。"
"我知道。"我說,"阿姨,您身體還好嗎?"
"還行,老毛病了。"她說,"麻煩你了,還把房子借給陳木住。"
"沒事。"我說,"對了,陳木說您住院了?"
"住院?"她愣了一下,"沒有啊,我好好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您最近沒住院?"
"沒有啊。"她說,"我上次住院還是去年的事了。怎么了?"
"沒事。"我說,"我就是關心一下。阿姨您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撒謊了。
他媽媽沒有住院,他不需要錢。
那他為什么要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為什么要賺那三萬五?
我想不通。
手機響了,是女朋友打來的。
"你在哪兒?"她問,"怎么還不回來?"
"在外面。"我說,"有點事。"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了她。
她聽完后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確定。"我說,"監控都看了,他確實帶人看房。"
"那你現在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
"報警啊!"她說,"這不是詐騙嗎?"
"可他是我朋友。"
"朋友?"她的聲音提高了,"這種朋友你還要?他把你的房子拿去賺錢,還把你拉黑了,這算什么朋友?"
我沒說話。
"你就是太善良了。"她說,"你必須報警,不然他還會騙別人。"
"我再想想。"
"還想什么?"她急了,"你快點報警!"
"我知道了。"我說,"我再考慮一下。"
她嘆了口氣:"隨便你吧。"
掛了電話,我打開通訊錄,翻到陳木父親的號碼。
我們見過幾次,他是個老實人,話不多。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
"叔叔,是我,陳木的同學。"
"哦,是你啊。"他的聲音很粗,帶著疲憊,"找陳木嗎?"
"是的,他電話打不通。"
"哦,他考試去了。"他說,"這兩天在外地,手機可能沒信號。"
我愣了一下:"外地?"
"對,他說有個補充考試,在省城。"
"什么時候回來?"
"不清楚,可能要幾天。"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嗎?"他問。
"沒有,就是想找他聊聊。"我說,"叔叔,您身體還好嗎?"
"還行,就是廠里效益不好,這個月又停了幾天工。"
"那陳木知道嗎?"
"跟他說干嘛?"他說,"讓他好好工作,別操心家里。"
我的喉嚨發緊:"叔叔,您照顧好自己。"
"嗯,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發呆。
陳木父親說他去外地考試了,但我知道他在撒謊。公務員考試都已經結束了,哪來的補充考試?
他是故意躲起來了。
躲我。
我打開手機,翻到我們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是今天下午我發的:"你把我的房子租出去了?"
他回復:"抱歉。"
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0我往上翻,看到了兩個月前的聊天。
"住我那兒吧,反正房子空著。"
"太感謝了!"
"咱們什么關系。"
看著這些話,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十幾年的朋友,就這樣沒了。
我發動車子,準備回家。
開到半路,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房東嗎?"對方是個男聲。
我的心咯噔一下:"您是?"
"我租了您的房子,但密碼不對。"他說,"是不是搞錯了?"
"您等一下。"我說,"您什么時候租的?"
"上個月。"他說,"約定這個月二十五號入住。"
又是一個。
"您在哪兒?"我問。
"在您房子樓下。"
"您等我,我馬上過去。"
我掉頭,開回小區。
樓下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襯衫,提著公文包。
"您好。"我說,"我是業主。"
"你好。"他看起來有點不耐煩,"怎么回事啊?密碼不對,電話也打不通。"
"很抱歉。"我說,"這個房子不能租給您。"
"什么?"他愣了,"我都付錢了!"
"付了多少?"
"五千。"
又是五千。
"您聯系那個陳木了嗎?"
"聯系不上!"他說,"電話不接,微信拉黑了!"
我閉上眼睛。
"您先別急。"我說,"我去找他,找到了讓他把錢退給您。"
"找得到嗎?"
"能。"
"那我就等你消息了。"他說,"但我要先說清楚,如果三天內找不到他,我要報警。"
"可以。"
他留下電話號碼,開車走了。
我站在樓下,給女朋友發微信:"又出現一個租客。"
她秒回:"我就說要報警!你還猶豫什么?"
"我再等等。"
"等什么?等他把錢騙光嗎?"
我沒回復。
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兩個租客,一萬塊。
如果按照那七個看房的時間點,應該還有五個。
五個,兩萬五。
加起來三萬五。
陳木到底要這些錢干什么?
我想起他說的:"我媽住院了,需要錢。"
但他媽媽沒有住院。
我又想起他父親說的:"廠里效益不好,這個月又停了幾天工。"
家里是缺錢,但沒到必須騙錢的地步吧?
我打開電腦,登錄微信,試圖找陳木的其他聯系方式。
我翻了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條是五月二十號發的:"努力不會辜負你。"
配圖是一本公務員考試的書。
點贊的人不多,有幾個評論:
"加油!"
"等你好消息!"
我繼續往下翻。
五月十號:"堅持就是勝利。"
五月一號:"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
四月二十號:"不忘初心。"
每一條都像是勵志口號,每一條都配著書本或筆記的照片。
看起來,他確實在復習。
但同時,他也在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兩件事同時進行。
復習,和騙錢。
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陳木的樣子。軍訓的時候,他站在我旁邊,笑得很靦腆。
"我叫陳木,木頭的木。"
那時候他還是個單純的大一新生,眼睛里有光。
現在呢?
他變成了一個騙子。
騙的還是我。
我的手機又響了。
是第三個租客打來的。
05
第三個租客是個女孩,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您好,我租了您的房子,但密碼不對。"她說,"能幫忙開一下門嗎?"
我已經麻木了。
"您什么時候租的?"我問。
"上個月。"她說,"約定今天入住。"
"付了多少錢?"
"五千。"
我深呼吸了幾次:"很抱歉,這個房子不能租給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提高了,"我都付錢了!"
"那個陳木沒有權利出租這個房子。"我說,"他騙了您。"
"騙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我的錢呢?"
"我會去找他,讓他把錢退給您。"
"你能找到嗎?"
"能。"
"那我等你消息。"她說,"但我要先說清楚,如果三天內找不到,我要報警。"
又是三天。
我記下了她的聯系方式。
掛了電話,我打開筆記本,開始列表:
租客1:女,五千,五月二十五日入住
租客2:男,五千,五月二十五日入住
租客3:女,五千,五月二十三日入住
三個人,一萬五。
我想了想,又給物業打電話。
"您好,我想調一下監控。"我說。
"陳先生,您今天不是已經調過了嗎?"
"我還想看其他幾天的。"
"好的,您明天過來吧,今天太晚了。"
"可以現在嗎?我有急事。"
"這......"他猶豫了一下,"好吧,您過來。"
我又去了監控室。
這次,我讓他調出了所有"十二次"開門的日期:四月七號、四月十五號、四月二十三號、五月二號、五月十號、五月十五號、五月二十號。
一個一個看。
每一天,陳木都帶著不同的人來看房。
有單身女孩,有年輕情侶,有中年男人,有夫妻。
看房的時間都差不多,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
每次看完房,他們都會在樓下聊一會兒,然后握手,分開。
這是標準的租房流程。
我讓物業把這些監控都拷貝下來。
"陳先生,出什么事了?"物業問。
"沒事。"我說,"就是留個證據。"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束黃玫瑰。
花還是新鮮的,但我現在看著它,只覺得諷刺。
他送我花,給我寫便簽,把房子打掃得干干凈凈。
然后轉身就把我拉黑了。
這就是我認識了十幾年的朋友。
我拿起花,走到垃圾桶旁邊,準備扔掉。
但手停在半空中。
我又把花放回了窗臺。
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因為我需要提醒自己:人可以變得這么快。
第二天早上,我請了假,開車去了陳木家。
他家在郊區,一個老舊的小區。我來過幾次,知道怎么走。
到了樓下,我抬頭看了看。六樓,陽臺上晾著衣服。
我上樓,按門鈴。
開門的是他爸爸。
"哦,是你啊。"他看起來有點意外,"找陳木?"
"是的,叔叔。"
"他不在。"
"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說,"這幾天都沒回來。"
我試探著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叔叔,如果陳木有什么困難,您告訴我,我可以幫忙。"我說。
他猶豫了一會兒:"你進來坐吧。"
我跟著他進了屋。
屋子不大,布置簡單。客廳里擺著一臺老式電視,沙發有點塌陷。
"坐。"他給我倒了杯水。
"謝謝叔叔。"
他在我對面坐下,點了根煙。
"陳木是不是惹麻煩了?"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是他爸,他什么樣我還不知道?"他吸了口煙,"這幾天他不回家,電話也不接,肯定是出事了。"
我沉默了幾秒,還是決定告訴他實話。
"陳木把我的房子租給了別人。"我說,"至少三個人,每人收了五千塊。"
他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了地上。
"多少?"
"至少一萬五。"我說,"可能更多。"
他閉上眼睛,用力吸了口煙。
"對不起。"他說,"都是我們沒教好他。"
"叔叔,您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嗎?"
他搖搖頭:"不知道。我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缺錢缺成這樣。"
"他有沒有什么特別的開銷?"
"沒有啊。"他說,"他工作這幾年,每個月都給家里寄錢。雖然不多,但也從來不問家里要錢。"
我想了想:"他有女朋友嗎?"
"沒有。"他說,"他說想先立業再成家。"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你能找到他嗎?"他問,"我想見他。"
"我也在找。"我說,"找到了我告訴您。"
他點點頭,突然問:"你會報警嗎?"
我猶豫了。
"如果你要報警,我理解。"他說,"他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后果。"
我看著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的頭發已經花白,臉上滿是皺紋,眼睛里是疲憊和無奈。
"我再考慮一下。"我最后說。
離開他家的時候,我的心情很復雜。
我想起大學的時候,陳木說過:"我要好好學,以后在市里買房子,把爸媽接過來住。"
那時候他的眼睛里有光。
現在,光滅了。
我開車回市區,路上接到了第四個租客的電話。
這次是個年輕女孩,哭著說:"我剛畢業,工作都找好了,結果房子租不了。我的押金和房租,一共五千塊,是我兩個月的工資......"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您別哭。"我說,"我一定幫您要回來。"
"真的嗎?"
"真的。"
掛了電話,我把車停在路邊,打開手機。
我搜索了陳木的公司名稱,找到了他們公司的地址。
我決定去他公司看看。
到了公司樓下,我給前臺打電話。
"您好,我找陳木。"
"陳木已經離職了。"前臺說。
我愣住了:"什么時候?"
"上個月。"
"上個月幾號?"
"四月五號。"
我的腦子轟地一聲。
四月五號,正好是他借住我房子的第五天。
他根本沒有在復習考試。
他離職了。
他失業了。
所以他才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因為他需要錢。
我坐在車里,腦子里亂成一團。
為什么離職?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騙我說在復習考試?
我又給他爸爸打電話。
"叔叔,陳木離職了,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
"他四月五號就從公司離職了。"
"不可能。"他說,"他上個月還給家里寄了錢,說是工資。"
我閉上眼睛。
那筆錢,應該就是他租房子賺的。
"叔叔,您知道他為什么離職嗎?"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他沒說過。"
我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
所有的事情開始串聯起來:
四月一號,他借住我的房子,說要復習考試。
四月五號,他離職。
四月七號,他第一次帶人看房。
之后的五十三天,他至少帶了七波人看房,收了至少三萬五。
他把我的房子當成了他的收入來源。
而我,一無所知。
手機響了,是女朋友。
"找到他了嗎?"她問。
"沒有。"
"那現在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
"你必須報警了。"她說,"不然那些租客會告你的。"
"告我?"
"對啊。"她說,"你是房東,他們是受害者,你有責任。"
我的后背開始冒冷汗。
"可我也是受害者啊。"
"法律不管這個。"她說,"你必須盡快處理,不然會很麻煩。"
我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錯了。但我真的沒辦法。錢我會還你的,只是需要時間。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是陳木。
我立刻回撥過去,顯示關機。
我又發短信:"你在哪里?我們見一面。"
沒有回復。
我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回復。
我打開導航,搜索最近的派出所。
三公里外,開車五分鐘。
我發動車子。
到了路口,紅燈。
我停下車,看著前方。
左轉是派出所,直行是回家的路。
我的手握著方向盤,猶豫了。
綠燈亮了。
我深呼吸了幾次,打了左轉向燈。
但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先生嗎?"對方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是的。"
"我是物業公司的。"她說,"有個女士要租您的房子,現在在您門口,說密碼不對。"
我的頭開始發脹。
第五個。
"她還說,"女人繼續說,"如果今天住不進去,她要報警。她說她已經退了原來的房子,現在無家可歸。"
我看著前方的紅綠燈。
左轉,派出所。
右轉,回家。
直行,回小區。
三條路,三個選擇。
我最終選擇了直行。
回到小區,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坐在大堂里。她旁邊放著兩個大行李箱,眼睛紅腫。
"您好。"我走過去,"我是業主。"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該怎么辦?"她說,"我真的沒地方住了。"
我看著她,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這樣吧。"我說,"您先住進去。"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先讓您住進去。"我說,"但這個月的房租,我不收了。當是我補償您。"
"真的嗎?"
"真的。"我說,"但您要答應我,不要報警。給我三天時間,我去找那個陳木,讓他把錢退給您。"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我給她開了門,看著她拉著行李箱進去。
門關上后,我站在走廊里,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剛才做了什么?
我為了不讓她報警,把房子給她住了?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要對陳木的行為負責。
意味著我要給那五個租客安排住處,或者退錢。
五個人,兩萬五。
我靠著墻,閉上眼睛。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第六個租客。
我接起電話,聽著對方說著同樣的話:"密碼不對,我要報警。"
我深呼吸了幾次:"您現在在哪兒?"
"在您房子樓下。"
"您等我,我馬上過去。"
我站起來,走出樓道,下樓。
樓下站著一對年輕夫妻,懷里還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在哭。
我走過去,看著他們疲憊的臉。
"您好。"我說,"我是業主。很抱歉......"
話還沒說完,手機又響了。
第七個租客。
我站在樓下,聽著此起彼伏的鈴聲,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七個租客,三萬五千塊。
陳木,你到底在哪里?
06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頭痛欲裂。昨晚我一直在處理租客的事,凌晨三點才回家,也沒上床,就這么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門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
我揉著太陽穴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
是樓下那對抱著嬰兒的年輕夫妻。
我打開門。
"陳先生。"男人說,"我們等了一晚上,你說的解決方案呢?"
我昨晚跟他們說的是:"給我一晚上時間考慮,明天一定給你們答復。"
但一晚上過去了,我什么方案都沒有。
"請進。"我讓他們進來,"先坐一下。"
女人抱著嬰兒坐在沙發上,孩子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男人站在旁邊,看起來很焦慮。
"昨晚我們在車里睡的。"他說,"孩子才六個月,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對不起。"
"我們不需要道歉。"他說,"我們需要住的地方,或者把錢退給我們。"
"錢我會退。"我說,"但需要時間。"
"多長時間?"
"三天。"
"我們等不了三天!"他的聲音提高了,"我們已經退了原來的房子,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嬰兒被吵醒了,開始哭。
女人輕輕搖著孩子,眼淚流了下來。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說:"這樣吧,你們先住酒店,費用我來出。"
他們愣了一下。
"我給你們訂酒店。"我說,"就訂這附近的,三天夠嗎?"
男人看了看女人,女人點了點頭。
"那好。"我打開手機,搜索附近的酒店,"這個行嗎?一晚上三百多,三天一千。"
"可以。"男人說。
我當場訂了房,把訂單號給他們看。
"我已經付款了。"我說,"你們直接去前臺報我的名字就行。"
"謝謝。"女人說,"那我們的押金和房租......"
"三天后一定退給你們。"我說,"如果三天后我找不到那個陳木,我自己出錢賠給你們。"
他們終于松了口氣,抱著孩子離開了。
門關上后,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一千塊。
這是第一筆。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銀行卡余額。
三萬二。
如果七個租客都這樣處理,我要花七千塊酒店費用,再加上退給他們的三萬五,一共四萬二。
我沒有那么多錢。
我的工資一個月一萬五,但要還房貸,要生活,每個月能存五千就不錯了。這三萬二,是我攢了大半年的積蓄。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該怎么辦。
手機響了。
是女朋友。
"昨晚去哪兒了?"她問,"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
"在處理陳木的事。"
"處理得怎么樣了?"
我把昨晚的事告訴了她。
她聽完后沉默了幾秒:"你瘋了嗎?"
"什么?"
"你給他們訂酒店?你還要賠錢?"她的聲音提高了,"這不是你的責任!"
"可他們無家可歸。"
"那是陳木的問題!"她說,"你為什么要幫他承擔?"
"因為是我把房子借給他的。"
"借給他住,不是借給他去騙人!"她說,"你必須報警,讓警察去抓他!"
"給我三天時間。"我說,"如果三天找不到他,我就報警。"
"三天?"她冷笑了一聲,"三天后你就破產了!你知道你要賠多少錢嗎?四萬多!你哪來那么多錢?"
我沒說話。
"你還打算找我借錢吧?"她說,"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沒想找你借。"
"那就好。"她說,"你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別拖累我。"
說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愣了很久。
她說得對,我不能拖累她。
我自己的問題,要自己解決。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
手機又響了,是一個沒存過的號碼,但我有印象——是昨晚第三個租客留下的。
"喂?"
"陳先生,我想了一晚上。"她說,"我決定報警。"
我的心沉了下去。
"能再給我一天時間嗎?"我說,"就一天。"
"不行。"她說,"我已經在派出所了。"
"等一下!"我說,"您聽我說,如果您報警,陳木會被抓,您的錢也要不回來了。但如果您再給我一天時間,我保證把錢退給您。"
"你能保證?"
"能。"我說,"我自己出錢賠給您。"
她猶豫了:"真的?"
"真的。一分都不會少。"
她沉默了幾秒:"那好,我再等一天。但只有一天。"
"謝謝。"
掛了電話,我的手在發抖。
我剛才承諾了什么?
我要自己出錢賠給她?
我哪來那么多錢?
我深呼吸了幾次,打開通訊錄,翻到陳木的父親。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叔叔,是我。"
"哦,找到陳木了嗎?"
"還沒有。"我說,"但我需要您幫個忙。"
"什么忙?"
"陳木租出去的房子,一共七個租客。"我說,"他們現在都要退錢,總共三萬五。我想問問,您家里有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叔叔?"
"沒有。"他的聲音很低,"我們家就是個工薪家庭,哪有那么多錢。"
"那您能借一點嗎?"我說,"我也出一部分,我們一起把這個事解決了。"
"我......我試試看。"他說,"但我不知道能借到多少。"
"能借多少是多少。"我說,"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我在做什么?
我為什么要幫陳木收拾爛攤子?
他把我拉黑了,躲起來了,把所有的麻煩都扔給了我。
而我,卻在替他賠錢,替他道歉,替他承擔后果。
我是不是傻?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先生嗎?"對方是個男聲,聽起來很兇。
"是的。"
"我是順發金融的。"他說,"你朋友陳木欠了我們五萬塊,三個月沒還了。他電話打不通,我們找到了你。"
我愣住了:"什么?"
"陳木在我們這里借了五萬塊。"他說,"當時留的緊急聯系人是你。"
"我不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沒關系。"他說,"現在你知道了。錢,這周必須還上,不然我們要采取措施了。"
"什么措施?"
"你猜。"他說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陳木借了五萬塊高利貸?
什么時候借的?
為什么借?
我立刻搜索"順發金融",跳出來一堆信息。
"非法高利貸"、"暴力催收"、"利息高達30%"。
我的后背開始冒冷汗。
陳木欠了高利貸。
五萬塊。
三個月沒還。
按照30%的月息計算,現在應該已經滾到八萬多了。
我的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忘了說了。"男人說,"陳木現在欠我們八萬五。加上滯納金,一共九萬。"
"我找到他,讓他還你們。"我說。
"你覺得他還得起嗎?"男人笑了,"要不這樣,你替他還了吧。"
"憑什么我替他還?"
"因為你是擔保人啊。"他說,"當時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
"我沒簽過什么合同!"
"那是陳木代簽的。"他說,"反正合同上有你的名字。"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警告你,別耍花招。"他說,"錢,這周五之前必須到賬。不然,你就等著吧。"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沙發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七個租客,三萬五。
酒店費用,七千。
高利貸,九萬。
總共十二萬七。
我哪來那么多錢?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銀行卡。
三萬二。
我打開理財賬戶。
四萬八。
加起來八萬。
還差四萬七。
我能找誰借?
父母?他們都退休了,存款不多。
女朋友?她剛才說了,不會借給我。
其他朋友?我在這個城市沒什么朋友,都是普通同事關系。
我看著手機通訊錄,一個一個名字翻過去,最后停在了一個人名上。
周遠。
我的大學室友,也是陳木的室友。畢業后他去了深圳,聽說做得不錯。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了過去。
"喂?"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匆忙。
"是我,好久不見。"
"哦!"他說,"怎么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
"有點事想找你幫忙。"
"什么事?"
我深呼吸了幾次,把事情說了一遍。
他聽完后沉默了很久。
"陳木干的?"他最后說。
"嗯。"
"這小子......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嘆了口氣,"你需要多少?"
"五萬。"我說,"我湊了八萬,還差五萬。"
"行。"他說,"我給你轉賬。"
我愣了一下:"你不問我什么時候還嗎?"
"問什么?"他說,"咱們什么關系。再說了,又不是你欠的錢。"
我的眼眶突然濕了。
"謝謝。"
"別說謝。"他說,"不過我有個建議。"
"什么建議?"
"報警。"他說,"陳木這不是借錢,這是詐騙。你不能幫他承擔。"
"我知道。"我說,"但那些租客......"
"那些租客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他說,"你們應該一起去報警,而不是你自己承擔所有的損失。"
我沒說話。
"你想清楚。"他說,"錢我可以借給你,但你要想清楚,這樣做值得嗎?"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到賬通知。
五萬塊。
加上我自己的八萬,一共十三萬。
足夠還高利貸,足夠賠給租客。
但然后呢?
我就真的一分錢都沒有了。
房貸怎么辦?
生活怎么辦?
我看著銀行卡余額,突然笑了。
我為什么要這樣做?
陳木把我當什么了?
提款機嗎?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一個男人站在路邊,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覺得有點眼熟。
等等。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是陳木。
07
我沖出門,連電梯都沒等,直接跑樓梯下去。
十二樓,一口氣跑下去,腿都軟了,但我顧不上。
沖出樓道,我四處張望。
陳木還在那里,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
我大步走過去。
"陳木!"
他轉過身,看到我的時候,臉色瞬間變了。
他掛斷電話,轉身就跑。
"你站住!"我追上去。
他跑得很快,但我更快。我在大學的時候是田徑隊的,這點速度對我來說不算什么。
我追上他,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在墻上。
"你還知道回來?"我喘著氣,"你知道你搞出多大的事嗎?"
"對不起......"他說,"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你把我的房子租給七個人,收了三萬五,還把我拉黑了,這叫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需要錢......"他說,"我媽病了......"
"你媽沒病!"我打斷他,"我給你媽打過電話了!"
他的臉更白了。
"那是我爸......"
"你爸也沒事!"我說,"你離職了,你欠了高利貸,你把我當擔保人,這些事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松開手,深呼吸了幾次。
"現在說說吧。"我說,"到底怎么回事?"
他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
"我輸了。"他說。
"什么?"
"賭輸了。"他說,"網絡賭博,輸了二十多萬。"
我愣住了。
"你賭博?"
"一開始只是玩玩。"他說,"后來輸了想翻本,就越陷越深。去年年底,我把存款全輸光了,還欠了信用卡八萬。今年春節,我借了高利貸想翻本,結果又輸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四月初,我被公司辭退了。"他繼續說,"因為我上班的時候也在賭,被老板發現了。我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高利貸催得越來越緊。我不敢跟家里說,只能想辦法自己賺錢。"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的房子?"
"對不起。"他說,"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想著租一個月兩千五,租幾個人就能還上高利貸了。"
"然后呢?"
"然后我發現,租出去的錢還不夠還利息。"他說,"高利貸的利息太高了,每個月要還兩萬多。我租了七個人,收了三萬五,但還完利息就沒剩多少了。"
"所以你又去賭了?"
他點了點頭。
"你是真的瘋了。"我說。
"我知道。"他說,"我也想停下來,但停不下來。每次輸了,我就想再賭一把,只要贏一把,就能翻本。但每次都輸......"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陳木嗎?
那個說要"好好學習,以后在市里買房子"的陳木?
"現在怎么辦?"我問,"你欠了多少錢?"
"高利貸九萬,信用卡八萬,加起來十七萬。"他說,"還有你的房子......"
"租客都來找我了。"我說,"我已經答應他們,會把錢退給他們。"
他抬起頭:"你要賠錢?"
"不然呢?"我說,"讓他們報警嗎?"
"對不起......"他又低下頭。
"別說對不起了。"我說,"說點有用的。你打算怎么還錢?"
"我不知道。"他說,"我已經沒辦法了。"
"那你為什么還回來?"
"我想跟你說清楚。"他說,"我不想就這么消失。"
我冷笑了一聲:"你已經把我拉黑了,還說什么說清楚?"
"我是怕你生氣,不想聽我解釋。"
"我現在也不想聽。"我說,"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辦?"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自首。"他最后說。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去自首。"他說,"我做錯了,我應該承擔后果。"
"你自首了,那些錢怎么辦?"
"我會想辦法還。"他說,"出來之后,我會找工作,慢慢還。"
"慢慢還?"我說,"你知道你要還多少年嗎?十七萬,加上租客的三萬五,一共二十萬五。你一個月工資就算一萬,不吃不喝也要兩年。你覺得你出來之后,還能找到月薪一萬的工作嗎?"
他不說話了。
"而且,"我繼續說,"你自首了,那些租客的錢誰來賠?那些高利貸誰來還?你以為你進去了,事情就結束了嗎?"
"那你說怎么辦?"他突然激動起來,"我還能怎么辦?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看著他,深呼吸了幾次。
"我幫你。"我最后說。
"什么?"
"我幫你還錢。"我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醫院。"我說,"去看心理醫生,戒賭。"
他愣住了。
"你有賭癮。"我說,"如果不戒掉,你這輩子都完了。"
"我......"
"沒有商量。"我打斷他,"要么你現在就去醫院,我幫你還錢。要么你去自首,所有的事情你自己承擔。"
他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
"為什么?"他說,"你為什么要幫我?"
"因為我們是朋友。"我說,"雖然你做了很過分的事,但我不能看著你就這么毀了。"
他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他哽咽著說,"對不起......"
我別過臉,不想看到他這個樣子。
"別哭了。"我說,"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解決問題。"
"怎么解決?"
"首先,你去醫院掛號,看心理醫生。"我說,"其次,租客的錢我來賠。最后,高利貸的錢......"
我猶豫了一下。
"高利貸我也來還。"我最后說。
"不行!"他站起來,"這不行!那是我欠的,不能讓你還!"
"你有錢還嗎?"我問。
他不說話了。
"聽我的。"我說,"高利貸我來還,但這筆錢,你要還給我。"
"我......"
"我不要利息,也不催你。"我說,"你出來之后,找到工作,慢慢還給我就行。"
他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他說,"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我說,"走吧,先去醫院。"
我帶著他去了市第三人民醫院的心理科。
掛號,排隊,看醫生。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藹。
"說說情況吧。"她說。
陳木把事情說了一遍。
醫生聽完后點了點頭:"典型的賭博成癮。"
"能治嗎?"我問。
"可以。"她說,"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他自己的意愿。"
"我愿意。"陳木說,"我不想再賭了。"
"那好。"醫生說,"我先給你開一些藥,你先吃著。然后每周來做一次心理咨詢。"
"要多久?"
"至少三個月。"她說,"但也要看個人情況。有些人半年,有些人一年。"
陳木點了點頭。
拿了藥,我們走出醫院。
"謝謝你。"他說。
"別說謝了。"我說,"現在我們要去處理高利貸的事。"
"怎么處理?"
"還錢。"我說,"你有那個人的聯系方式嗎?"
他點了點頭,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對方的聲音很兇。
"是我,陳木。"
"哦,終于舍得打電話了?"對方說,"錢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陳木說,"我們見面吧。"
"行。"對方說,"老地方,一個小時后。"
掛了電話,陳木看著我。
"我陪你去。"我說。
"不行,太危險了。"
"沒事,我就是去看看。"我說,"如果有什么情況,我們就報警。"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后,我們到了約定的地點——一家網吧。
網吧在一條小巷子里,看起來很破舊。門口站著幾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叼著煙,看起來不太好惹。
"就是這里。"陳木說。
我們走進去。
網吧里煙霧繚繞,空氣很差。幾個人圍在一臺電腦前,看起來在玩游戲。
"陳木?"角落里有人叫了一聲。
我們走過去。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那里,光著頭,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他旁邊站著兩個壯漢,面無表情。
"錢帶來了嗎?"光頭說。
"帶來了。"我說。
光頭看了我一眼:"你是誰?"
"他朋友。"我說,"替他還錢。"
"哦。"光頭笑了,"夠意思啊,替朋友還高利貸。"
"說吧,怎么還?"
"九萬。"光頭說,"現金。"
"我沒那么多現金。"我說,"轉賬可以嗎?"
"可以。"光頭拿出手機,"掃這個。"
我打開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
但輸入金額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
"等等。"我說,"我想看看合同。"
光頭的臉色變了:"看合同干什么?"
"我想知道具體的金額和利息。"我說。
"這里沒有合同。"光頭說,"都是口頭約定。"
"沒有合同,那我憑什么還你九萬?"我說,"萬一你說我沒還夠呢?"
光頭站了起來,旁邊兩個壯漢也走了過來。
"你什么意思?"光頭說,"想耍賴?"
"我不是想耍賴。"我說,"我只是想弄清楚,這筆賬到底是怎么算的。"
"很簡單。"光頭說,"陳木借了我五萬,月息30%,三個月沒還,滾到九萬。"
"月息30%是違法的。"我說,"按照法律規定,民間借貸的年利率不能超過36%,你這個已經超了。"
光頭笑了:"你跟我講法律?"
"我就是講法律。"我說,"按照法律,我最多還你七萬。"
"七萬?"光頭的臉色徹底黑了,"你當我是做慈善的?"
"不還也可以。"我說,"我們去法院。"
光頭盯著我,眼神很兇。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表面上還是盡量保持冷靜。
"你想清楚了?"光頭說,"你確定要跟我扯這些?"
"我很確定。"我說,"要么你接受七萬,要么我們去法院。"
兩個壯漢朝我走了一步。
"等等!"陳木突然說,"我還!我還九萬!"
"你閉嘴!"我對陳木說,然后看著光頭,"你自己選。"
光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陳木,最后冷笑了一聲。
"行。"他說,"七萬就七萬。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沒完就去法院見。"我說。
我轉了七萬過去,然后拍了張轉賬記錄的截圖。
"債清了。"我說,"以后不要再來找陳木。"
光頭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看。
我拉著陳木,轉身離開。
走出網吧,我才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
"你瘋了?"陳木說,"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嗎?"
"知道。"我說,"所以我才要拍下轉賬記錄。如果他們再來找麻煩,我就報警。"
"你不怕他們報復你嗎?"
"怕。"我說,"但總比一直被他們敲詐強。"
陳木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對不起你。"他說。
"你是對不起我。"我說,"但現在說這些沒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戒賭,然后找份工作,把錢還給我。"
"我會的。"他說,"我一定會的。"
我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接下來怎么辦?"他問。
"接下來,你回家。"我說,"好好跟你爸媽說清楚,然后安心治療。租客的事,我來處理。"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這是我的決定。"
他看著我,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打了輛車,送他回了家。
在車上,我的手機響了。
是第四個租客。
"陳先生,時間到了。"她說,"錢什么時候能退給我?"
我看了看窗外,深呼吸了幾次。
"今晚。"我說,"今晚我就把錢退給您。"
08
那天晚上,我一個一個聯系了所有的租客。
七個人,每人五千,一共三萬五。
我把錢全部退給了他們。
轉完最后一筆錢的時候,我看了看銀行卡余額。
三千二百塊。
這是我所有的存款。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三千二百塊,要撐到下個月發工資。
房貸五千八,已經自動扣了。
水電費、物業費、手機費,加起來大概一千。
還剩一千二。
吃飯,交通,所有的開銷,只有一千二。
我算了算,一天四十塊。
可以。
只要省著點,應該能撐過去。
手機響了。
是女朋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你在哪兒?"她問。
"在家。"
"事情處理完了?"
"嗯。"
"那陳木呢?"
"他回家了。"我說,"我讓他去戒賭。"
"戒賭?"她說,"他還賭博?"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聽完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最后說,"你還了七萬高利貸,賠了三萬五租金,現在就剩三千多塊錢了?"
"嗯。"
"你瘋了。"她說,"你徹底瘋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提高了,"你為了一個騙子,把自己搞得一分錢都沒有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沒說話。
"意味著你接下來一個月,要靠三千塊生活。意味著你不能出去吃飯,不能看電影,不能買任何東西。意味著你要像個乞丐一樣過日子!"
"不至于。"我說,"我還有工資。"
"工資要下個月才發!"她說,"這一個月你怎么辦?"
"我會處理的。"
"怎么處理?"她說,"找我借錢嗎?"
"不會。"
"那就好。"她說,"因為我不會借給你。"
我沒說話。
"我們分手吧。"她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說,我們分手吧。"她說,"我受夠了。"
"受夠了什么?"
"受夠了你的圣母心。"她說,"受夠了你的愚蠢。你為了一個騙你的人,把自己搞成這樣。你說,我跟著你還有什么希望?"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靠譜的人。"她繼續說,"有房子,有工作,有存款。我們可以結婚,可以買車,可以生孩子。但現在呢?你連生活都成問題了,還談什么未來?"
"給我一點時間。"我說,"我會好起來的。"
"時間?"她冷笑,"你要多久?一個月?三個月?一年?你欠周遠五萬,欠自己七萬,加起來十二萬。你打算什么時候還清?"
我沉默了。
"我等不了。"她說,"我已經二十八了,再等下去就三十了。我不能把青春浪費在你身上。"
"好。"我最后說,"如你所愿。"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我的臉。
我看起來很憔悴,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我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街道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會在意我的困境。
我是個傻子嗎?
為了一個騙我的朋友,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存款,失去了一切。
值得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幫陳木,他就真的完了。
他會被高利貸逼死,會被賭博毀掉,會失去所有的希望。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哪怕他騙了我,哪怕他傷害了我,他依然是我的朋友。
手機又響了。
是周遠。
"錢收到了嗎?"他問。
"收到了,謝謝。"
"不客氣。"他說,"對了,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他聽完后沉默了幾秒。
"你還了七萬高利貸?"他說。
"嗯。"
"你瘋了。"
"你是第二個說我瘋了的人。"我笑了,"第一個是我前女友。"
"前女友?"
"她剛剛跟我分手了。"
"因為這件事?"
"嗯。"
周遠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是缺點嗎?"
"不是缺點,但也不全是優點。"他說,"有時候,善良會讓你受傷。"
"我知道。"
"那你接下來怎么辦?"他問,"錢還夠嗎?"
"不夠。"我說,"但能撐過去。"
"要不我再借你一點?"
"不用了。"我說,"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那好吧。"他說,"如果有什么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的,謝謝。"
掛了電話,我又給陳木發了條微信。
"錢都退了,你安心戒賭。"
他很快回復:"謝謝,我會好好改的。"
"嗯。"
"對了,"他又發來一條,"你跟你女朋友還好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猶豫了一下。
"挺好的。"我最后回復。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們分手了。
我不想讓他有負罪感。
他現在需要的,是安心治療,而不是承擔更多的壓力。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還要繼續工作,繼續還錢,繼續生活。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這樣告訴自己。
但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一周。
這一周,我每天都在公司加班,盡量多做點事,多拿點提成。
午飯我都是在公司解決的——泡面,五塊錢一桶。
晚飯也是泡面,或者去菜市場買點打折的菜,自己做。
我已經一周沒坐地鐵了,每天都是騎共享單車上下班。
雖然累,但能省下二十塊。
手機也幾乎不用流量了,只在公司蹭WiFi。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辛苦,但我告訴自己,只要撐過這個月,發了工資,就能好一點了。
但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請問是陳先生嗎?"對方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是的,您哪位?"
"我是派出所的。"他說,"有人報案說你詐騙。"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
"有人說你租給他房子,收了錢卻不讓他住。"他說,"你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
"可以,但這是個誤會。"我說,"我沒有詐騙。"
"具體情況你來了再說。"
我掛了電話,跟經理請了假,匆匆趕去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看到了那個第一個來找我的女租客。
她坐在椅子上,看到我就站了起來。
"就是他!"她指著我說,"就是他騙我的!"
"您好。"警察說,"請坐。"
我坐下,深呼吸了幾次。
"說說情況吧。"警察說。
我把整件事說了一遍,包括陳木借住我的房子,私自轉租,我幫他還錢賠償,所有的細節都說了。
警察聽完后,看了看那個女人。
"他說的是真的嗎?"警察問。
"我不知道。"女人說,"我只知道,我付了五千塊,現在房子住不了了。"
"但我已經把錢退給您了。"我說。
"退是退了,"女人說,"但我現在還是沒地方住!我退了原來的房子,現在住酒店,一晚上兩百多!這些錢誰來出?"
我愣了一下。
"這......"
"我已經住了一周了!"她說,"一共花了一千五!這筆錢你要賠給我!"
"可當時我們沒約定這個。"我說。
"你當時說會解決問題!"她說,"現在問題沒解決,你就要負責!"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樣吧。"警察說,"這件事確實比較復雜。但從法律上來講,這位陳先生確實沒有詐騙。因為他已經把錢退給你了,而且他也是受害者。"
"那我的酒店費用呢?"女人問。
"這個......"警察看了看我,"你們可以協商。"
女人看著我:"你賠不賠?"
我看了看銀行卡余額。
一千八百塊。
如果賠給她一千五,我就只剩三百了。
三百塊,還要撐三個星期。
"我可以賠一半。"我最后說,"七百五,可以嗎?"
女人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轉了七百五給她。
她拿了錢,轉身就走了。
警察看著我,嘆了口氣:"你這個朋友,真不夠意思。"
"我知道。"我說。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繼續生活。"我說,"繼續還錢。"
"那個陳木呢?你打算起訴他嗎?"
我搖了搖頭:"不了。"
"為什么?"
"因為他是我朋友。"我說,"而且,他已經在戒賭了。"
警察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我走出派出所,看了看天空。
陰天,要下雨了。
我沒帶傘。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銀行卡。
一千一百塊。
還要撐三個星期。
一天五十塊。
可以。
一定可以。
我騎上共享單車,往家的方向騎去。
路上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沒有停下,繼續騎。
雨越下越大,我全身都濕透了。
但我沒有在意。
我只是一直往前騎,一直騎。
手機響了。
我停下車,拿出手機。
是陳木。
"你還好嗎?"他問。
我看著屏幕,看著那三個字。
我想說"不好"。
我想說"我現在只剩一千一百塊了"。
我想說"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
我想說"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但最后,我還是回復了兩個字:
"挺好。"
09
三個星期后,我發了工資。
一萬五千塊。
扣掉五險一金和個稅,到手一萬二。
我看著銀行卡余額,終于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松完,手機就響了。
是那個高利貸的光頭。
"喂?"我接了電話。
"是我。"光頭說,"你還記得我吧?"
"記得。"我說,"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事,就是想告訴你一聲。"他說,"你朋友陳木,又來借錢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
"昨天來的。"光頭說,"說要借三萬,我沒借給他。"
"為什么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他說,"你上次為他還了七萬,結果他現在又想借。你說,這種人值得你幫嗎?"
我沒說話。
"我勸你一句,"光頭繼續說,"離他遠點。這種人,就是個無底洞。"
說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發呆。
陳木又想借高利貸?
他不是在戒賭嗎?
我立刻給他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發微信:"接電話。"
過了十分鐘,他回復了:"在忙,有什么事嗎?"
"你去找高利貸借錢了?"
他沉默了幾秒:"誰告訴你的?"
"不管誰告訴我的,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又是一陣沉默。
"是真的。"他最后回復。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不是在戒賭嗎?"我打字,"你不是答應我要好好改嗎?"
"我沒有去賭。"他說。
"那你為什么要借錢?"
"我爸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上周查出來肺癌。"他說,"晚期,需要馬上手術。"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醫生說,手術加后續治療,要五十萬。"他繼續說,"我家里根本拿不出這么多錢。"
"那你就去借高利貸?"我說,"你瘋了嗎?"
"我沒辦法。"他說,"我去銀行申請貸款,被拒了。我去找親戚借,也借不到多少。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
"你現在在哪兒?"我問。
"在醫院。"
"哪個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腫瘤科。"
"你等著,我過來。"
我打了輛車,趕去醫院。
到了腫瘤科,我看到陳木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雙手抱著頭。
"陳木。"我走過去。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
"你來了。"他說。
"你爸怎么樣?"
"剛做完檢查。"他說,"醫生說需要馬上手術,不然最多三個月。"
我走進病房。
陳木的父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著管子。他看到我,勉強笑了笑。
"來了啊。"他說,聲音很虛弱。
"叔叔,您好好休息。"我說。
"麻煩你了。"他說,"陳木這孩子不懂事,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沒事,都過去了。"
"我知道自己的情況。"他說,"醫生跟我說了,晚期了,治不好。我不想治了,浪費錢。"
"爸,你別說了。"陳木的聲音哽咽。
"我說的是實話。"他說,"五十萬,我們家哪來那么多錢?就算借到了,也還不起。我不想拖累你們。"
"不會拖累的。"陳木說,"我會想辦法的。"
"什么辦法?"他說,"借高利貸?你忘了上次的教訓了嗎?"
陳木不說話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子,心里很難受。
"叔叔,您先好好休息。"我說,"錢的事,我們會想辦法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我和陳木走出病房。
"現在怎么辦?"他問。
"先看看能不能申請醫療救助。"我說,"然后我們一起想辦法籌錢。"
"醫療救助我問過了,最多能申請五萬。"他說,"還差四十五萬。"
我沉默了。
四十五萬,對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我們可以在網上發起眾籌。"我說。
"我試過了。"他說,"但沒人捐錢。大家都覺得,晚期癌癥治不好,治了也是浪費錢。"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我真的沒辦法了。"他說,"我只能去借高利貸。"
"不行。"我說,"你忘了上次是怎么還的嗎?"
"那我還能怎么辦?"他突然激動起來,"你告訴我,我還能怎么辦?"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引來幾個護士的注意。
"冷靜點。"我說,"我們慢慢想辦法。"
"我已經想了一周了!"他說,"我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在顫抖。
我看著他,心里很難受。
"給我點時間。"我最后說,"我想想辦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四十五萬。
這筆錢從哪里來?
我自己的存款,剛發了工資,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一萬三。
周遠已經借給我五萬了,不能再找他借。
女朋友已經分手了,不可能借給我。
其他朋友?我在這個城市沒什么朋友。
父母?他們都退休了,存款也就十來萬,還要養老。
我想了一圈,發現自己根本拿不出四十五萬。
那怎么辦?
賣房子?
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我打開手機,搜索房產中介的電話。
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這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攢下的錢買的。
是我在這個城市的根。
是我未來的希望。
如果賣了,我就什么都沒有了。
但如果不賣,陳木的父親就會死。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最后,我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您好,我想賣房子。"
第二天,中介帶了三個買家來看房。
第一個看了看就走了,說面積太小。
第二個嫌樓層太高,也走了。
第三個看了很久,最后出價八十萬。
"市場價是九十五萬。"我說。
"但你急著賣,我們才出價。"買家說,"八十萬,現金,一周內過戶。"
我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
簽了合同,交了定金,一周后過戶。
那天晚上,我坐在這套房子里,看著窗外的夜景。
五年前,我第一次來看這套房子的時候,覺得自己終于在這個城市有了一個家。
五年后,我要把它賣掉,為了一個曾經騙過我的朋友。
值得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會后悔一輩子。
手機響了,是陳木。
"你在哪兒?"他問。
"在家。"
"能出來一下嗎?我想見你。"
"好。"
我們約在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陳木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沒喝。
"有什么事嗎?"我坐下問。
"我想跟你說聲謝謝。"他說,"中介告訴我了,你要賣房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中介是我表姐介紹的。"他說,"她認出了你的房子,告訴了我。"
我沒說話。
"你不用賣房子。"他說,"我不會讓你為我犧牲那么多。"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已經決定了。"他說,"我要放棄治療。"
"什么?"
"我爸說得對,晚期癌癥治不好。"他說,"就算治了,也就多活一兩年。但要花五十萬,還要讓你賣房子。不值得。"
"你瘋了嗎?"我說,"那是你爸!"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能因為我爸,毀了你的一輩子。"
"我自己愿意。"我說。
"可我不愿意。"他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你已經為我做了那么多。還了高利貸,賠了租金,丟了女朋友。我不能再讓你失去房子。"
"陳木......"
"別勸我了。"他說,"我已經決定了。我會好好陪我爸度過最后的日子,然后找份工作,把欠你的錢慢慢還上。"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自己以前做了很多錯事。"他繼續說,"我騙了你,傷害了你。但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做人,不會再讓你失望。"
他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我拿出手機,給中介打電話。
"房子不賣了。"我說。
"什么?"中介愣了,"合同都簽了!"
"定金我不要了,違約金我出。"我說,"但房子不賣了。"
"你這樣做不合適吧......"
"我知道。"我說,"但我改主意了。"
我掛了電話,走出咖啡館。
外面下起了雨,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
陳木說他要放棄治療,要好好做人。
但我知道,如果他父親真的死了,他會后悔一輩子。
我也會后悔一輩子。
所以,房子還是要賣。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我能在未來的日子里,不帶著遺憾活著。
我重新給中介打電話。
"房子還是賣。"我說。
10
過戶那天,我站在房產交易中心門口,看著手里的房本。
紅色的封面,上面印著燙金的字:不動產權證書。
里面有我的名字,有房子的地址,有所有權的證明。
這是我在這個城市唯一的資產。
現在,我要把它交給別人了。
"陳先生?"買家走了過來,"可以進去了嗎?"
"可以。"我說。
我們走進交易中心,排隊,叫號,提交材料,簽字。
整個過程很快,不到一個小時就辦完了。
"錢已經打到您賬上了。"買家說,"您查收一下。"
我打開手機,看到了到賬通知。
八十萬。
扣掉違約金五萬,還剩七十五萬。
扣掉中介費兩萬,還剩七十三萬。
扣掉欠周遠的五萬,還剩六十八萬。
這就是我賣掉房子的所有。
"合作愉快。"買家跟我握了握手。
"嗯。"
我走出交易中心,站在門口。
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會在意,有一個人剛剛失去了自己的家。
我打開手機,給陳木發了條微信。
"錢準備好了,帶你爸去辦住院手續吧。"
他很快回復:"你瘋了嗎?你真的把房子賣了?"
"嗯。"
"我不能要這筆錢。"他說,"我不能讓你失去房子。"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說,"你不用覺得虧欠。"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字,"趕緊去辦住院手續,別讓你爸等太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復了兩個字:"謝謝。"
我關掉手機,打了輛車,去了銀行。
我把六十萬轉給了陳木,留下八萬給自己。
八萬塊,要租房子,要生活,要還給周遠。
應該夠了吧。
我走出銀行,站在街上。
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房子已經賣了,我現在是個無家可歸的人。
我打開手機,搜索附近的酒店。
最便宜的是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五。
我走進去,開了一間房。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衛生間。
窗戶對著馬路,車來車往,很吵。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就是我現在的家。
一個一晚上一百五的小房間。
手機響了,是周遠。
"錢收到了。"他說,"但你不用這么急著還。"
"沒事,早還晚還都是還。"我說。
"對了,聽說你把房子賣了?"
"嗯。"
"為了陳木?"
"嗯。"
周遠嘆了口氣:"你啊,真是......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么好了。"
"沒什么好說的。"我說,"就是做了個選擇。"
"那你接下來怎么辦?"他問,"住哪兒?"
"先住酒店,然后再找房子租。"
"要不來深圳吧。"他突然說,"我們公司正在招人,你的條件肯定能進。"
我愣了一下:"真的嗎?"
"當然。"他說,"我可以幫你內推,工資比你現在高,而且深圳機會多。"
我猶豫了一會兒。
"讓我想想。"我最后說。
"好,想好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想著周遠說的話。
去深圳?
離開這個城市?
其實也沒什么不好。
這個城市對我來說,已經沒什么可留戀的了。
房子沒了,女朋友沒了,存款也沒了。
我在這里,只剩下一份工作。
一份月薪一萬五的工作。
但如果去深圳,我可以有更好的發展,可以重新開始。
我打開手機,給公司的經理發了條微信。
"我想辭職。"
經理很快回復:"為什么?是工作不滿意嗎?"
"不是,是我個人原因。"
"可以談談嗎?"
"不用了,我已經決定了。"我說,"按照合同,我需要提前一個月申請,所以我會繼續工作到下個月。"
"那好吧。"經理說,"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告訴我。"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決定了。
一個月后,我去深圳。
重新開始。
這一個月里,我白天上班,晚上住酒店。
周末去看陳木的父親。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至少還能活兩年。
陳木很感激,每次見到我都要鞠躬。
"別這樣。"我說,"都是朋友。"
"你不只是朋友。"他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別說得那么夸張。"
"不夸張。"他說,"我會一輩子記得你的恩情。"
我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最后一天上班,同事們給我辦了歡送會。
"一路順風。"他們說。
"謝謝。"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準備第二天去深圳。
手機響了,是陳木。
"明天就走了嗎?"他問。
"嗯。"
"我能去送你嗎?"
"不用了。"我說,"你好好照顧你爸。"
"我會的。"他說,"對了,這是我新的手機號碼,你存一下。"
他發來一串數字。
"為什么換號碼?"我問。
"戒賭了。"他說,"把以前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換了,重新開始。"
"那挺好的。"
"嗯。"他說,"我現在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資不高,但很穩定。我會慢慢把錢還給你的。"
"不急。"我說,"你先把你爸照顧好。"
"我知道。"他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別說謝了。"我說,"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景。
這個城市的夜晚很美,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但對我來說,它已經不再是家了。
我的家,在深圳。
在一個新的開始里。
第二天早上,我提著行李箱,走出酒店。
陽光很好,天空很藍。
我攔了輛車,去了火車站。
車上,司機問我:"去哪兒?"
"火車站。"我說。
"出差嗎?"
"不是,搬家。"
"哦,去哪個城市?"
"深圳。"
"深圳好啊。"司機說,"機會多,工資高。"
"嗯。"
"但也很累。"他繼續說,"我有個親戚在深圳,說競爭很激烈。"
"沒關系。"我說,"我不怕累。"
"那就好。"司機笑了,"年輕人就要敢拼。"
我看著窗外,看著這個城市的街道一條條掠過。
五年前,我來到這里,滿懷希望。
五年后,我離開這里,一無所有。
但我不后悔。
因為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我救了一個朋友,也救了我自己。
到了火車站,我提著行李下車。
人很多,我排隊進站,安檢,候車。
廣播里傳來聲音:"開往深圳的G1234次列車即將檢票,請旅客做好準備。"
我站起來,走向檢票口。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身。
是陳木。
"你怎么來了?"我愣了一下。
"來送你。"他說。
他手里拿著一束花,黃玫瑰。
"這個給你。"他說。
我接過花,笑了。
"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他說,"那天我走的時候,也送了你一束黃玫瑰。"
"嗯。"
"那時候我心里很愧疚。"他說,"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不知道怎么彌補。所以我送了你花,寫了便簽,把房子打掃得干干凈凈。"
"我知道。"
"但那些都不夠。"他說,"真正夠的,是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會記得的。"他說,"一輩子都會記得。"
"好了,別說了。"我說,"我要進站了。"
"嗯。"他點了點頭,"一路順風。"
"你也保重。"
我轉身走向檢票口。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陳木還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陳木。"我說。
"嗯?"
"好好活著。"
"你也是。"
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檢票口。
上了車,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
我坐下,看著窗外。
陳木還站在那里,一直看著我。
列車緩緩啟動,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站臺上。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黃玫瑰。
花很新鮮,水珠還掛在花瓣上。
就像一年前,他送我的那一束。
但這一次,意義不同了。
那一次,是愧疚。
這一次,是感激。
我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列車穿過隧道,駛向南方。
駛向一個新的城市,一個新的開始。
11
一年后。
我坐在深圳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
這一年,我過得很充實。
工作很忙,但工資也高了不少。我從產品經理升到了高級產品經理,月薪兩萬五。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一居,雖然不大,但足夠我住了。
每個月除了房租和生活費,還能存一萬塊。
我打算再攢兩年,在深圳買套房子,重新扎根。
手機響了,是陳木。
這一年里,我們每個月都會通一次電話。
"喂?"我接了電話。
"在忙嗎?"他問。
"還好,剛開完會。"
"那好。"他說,"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什么好消息?"
"我爸的癌癥控制住了。"他說,"醫生說恢復得很好,至少還能活五年。"
我松了口氣:"那太好了。"
"而且,我升職了。"他說,"從程序員升到項目經理,工資漲了五千。"
"恭喜啊。"
"還有,"他繼續說,"我交女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說,"是公司的同事,人很好。我把以前的事都告訴她了,她說不在意。"
"那挺好的。"我說,"好好珍惜。"
"我會的。"他說,"對了,我這個月給你轉了五千塊。"
"轉那么多干什么?"
"還你的。"他說,"我算了算,我欠你的錢,包括高利貸、租金賠償、還有你賣房子的損失,加起來大概十五萬。"
"你不用算那么清楚。"我說。
"要算清楚。"他說,"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要還。"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還完?"
"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三年。"他說,"三年后,我會把所有的錢都還給你。"
"好。"我說,"但不用太急,慢慢來。"
"我知道。"他說,"對了,你什么時候回來?我請你吃飯。"
"過年吧。"我說,"到時候一起聚聚。"
"好,說定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天空。
深圳的天空很藍,沒有霧霾。
我想起一年前離開的那天,天空也是這么藍。
那時候的我,一無所有。
但現在,我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新的生活。
我也有了一個正在慢慢變好的朋友。
這一年,我經常會想起那些事。
想起陳木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想起那七個租客找上門來。
想起我還高利貸,賠租金,最后賣掉房子。
想起女朋友跟我分手。
想起我在酒店里度過的那一個月。
每次想起,我都會問自己:值得嗎?
而每次,我的答案都是:值得。
因為我救了一個朋友。
也因為我救了我自己。
我救他,不是因為他值得,而是因為我想成為一個值得被救的人。
我想在未來的日子里,能夠心安理得地活著。
不帶著遺憾,不帶著愧疚。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到賬通知。
五千塊。
陳木又還了一筆錢。
我打開微信,給他發了條消息:"收到了,謝謝。"
他很快回復:"應該是我謝謝你。"
我笑了笑,關掉手機。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桌上。
我看著那束光,想起了一年前那束黃玫瑰。
那束花我一直保存著,雖然早已枯萎,但我把它夾在了一本書里。
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想起那天的場景。
想起陳木站在站臺上,看著我離開。
想起他眼里的感激和愧疚。
想起他說的話:"我會記得的,一輩子都會記得。"
我也會記得。
記得這段經歷,記得這個朋友,記得我做出的選擇。
這些記憶,會成為我人生的一部分。
提醒我,在這個冷漠的世界里,依然要保持溫暖。
提醒我,在面對選擇的時候,要聽從內心的聲音。
提醒我,有些事情,比金錢更重要。
比如友情。
比如良心。
比如,做一個好人。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
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人歡笑,有人哭泣。
有人得到,有人失去。
但無論如何,生活還要繼續。
就像我一樣。
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存款。
但我還有工作,還有朋友,還有未來。
這就夠了。
我轉身回到座位,打開電腦,繼續工作。
鍵盤的聲音在辦公室里響起,規律而有節奏。
就像我的心跳一樣,穩定而有力。
我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
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論遇到什么困難,我都會像這一年一樣,堅持下去。
因為我相信,所有的付出,終將有回報。
所有的善良,終將被溫柔相待。
而我,會一直走下去。
走向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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