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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設計:王璐瑤
世界讀書日和五一假期在即,我們邀請到兩位酷愛旅行的青年作家,一起聊了聊旅行與閱讀:如何以閱讀指導旅行,又怎樣在行走中重讀世界?
“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一百多年前,艾瑪·包法利終生渴望用一場旅行拯救她情節匱乏的生活。在今天的社交媒體中,這句話正在為年輕一代的煩悶和倦怠代言。但平庸從來不在世界之中,它總是在目光之中。如普魯斯特所言,唯一真正的旅行,唯一的青春之路,不是走向全新的景致,而是擁有不同的眼睛。
非虛構作家楊瀟曾用四十一天徒步一千六百公里,重走了西南聯大的西遷之路,并寫下《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驛道上尋找西南聯大》。他也曾前往美國、埃及、緬甸、德國等十二個國家觀察、采訪,和中國護照一起擁抱世界。散文集《可能的世界》呈現了他十年行走中誠實的困惑和領悟。
青年小說家索耳,歷時六年,橫跨閩粵桂瓊及南洋多國,將旅途見聞與歷史想象交織,再現了一個真實又奇幻的“南方宇宙”,熔鑄成風格獨特的長篇小說《伶仃世》。
楊瀟和索耳分別站在非虛構與虛構的兩端,他們從旅途聊起,講述那些漂流中的人和事,講述書頁與歷史的空白,也講述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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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瀟×索耳: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世界讀書日特輯
【本期陣容】
@楊瀟:
青年作家,媒體人,著有非虛構作品《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驛道上尋找西南聯大》《可能的世界》
@索耳:
青年作家,著有《非親非故》《伐木之夜》,長篇小說《伶仃世》現已出版
@林柳逸(主播):
澎湃新聞《上海書評》編輯
【收聽指南】
00:06:48 鐵路的出現殺死了“壯游”
00:11:30 痱子與熱:我特別著迷于人的變形性
00:15:42 黑暗旅行:為什么德國沒有“旅行文學”?
00:19:07 打開博物學視野后,雷區變景區
00:20:06 偵探式旅行,追隨鮑德溫的足跡
00:27:14 杜撰會上癮,因為你再也無法接受平庸的旅行了
00:29:48 書寫歷史的空白:康有為未成行的巴西之旅
00:42:00 薛定諤的“路”:路是會被擾動和抹除的
00:48:39 重走越南難民之路:小說成了主體,牽引著我去行走
00:52:44 “謀殺熱氣”——華語的奇幻漂流
00:55:42 離散:在二十一世紀做一個中國人究竟意味著什么?
01:00:01 我“Pho”慈悲:越南粉是世界人民的最大公約數
01:01:50 中醫診所,瑞士華人社群的精神之地
01:10:26 他鄉與原鄉:歷史的鐘擺總在“船”與“墻”間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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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世界》,楊瀟著,上海文藝出版社|單讀/鑄刻文化,2024年5月出版,397頁,7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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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世》,索耳著,新星出版社|新經典文化,2026年3月出版,432頁,69.00元
打開視野,雷區變景區:暗黑、博物學和偵探式旅行
林柳逸:我們先回到出發的原點,二位都選擇走出書齋,進行大量田野考察,這是一種看似笨拙又耗費心力的寫作方式。我想先問問,最初召喚你們踏上旅途的力量是什么?
楊瀟:對一個徒步愛好者來說,出發是一件特別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出發反而顯得奇怪。我在路上最享受的狀態,是做一個無知卻充滿好奇的路過者。在路上碰到農夫,我會詢問剛才鳴叫的鳥兒,當地如何稱呼它們;走進田野,即便不是專業的人類學意義上的田野,也能收獲許多新知,遇到的每個人身上都有我能學習的東西。我有很多博物學的興趣,比如我定居在大理,清明回家的前幾天,我讀了一本云南抗戰交通史的書籍,書中的內容讓我突然萌生一個想法:我想去看看滇池的出水口。我的博物學興趣,僅靠讀書無法實現,必須走出去、在路上,將興趣一點點落地,讓知識與現實慢慢連接。這種博物學興趣逐步落地的過程,能帶給人充實的感受,而這份充實,其實是可以助人對抗虛無甚至尋找意義的。
林柳逸:走路、徒步確實是相當古老的旅行方式。聊到旅行的意義時人們常會拿英國貴族的“壯游”傳統舉例。貴族們在二十一歲成人儀式時,會由導師與仆人陪同,組成旅行團,從英國出發,前往巴黎、瑞士,最終抵達意大利,觀賞古建筑,接受藝術與歷史的現場熏陶。他們當時的出行方式,主要就是步行與馬車,往往要走上很久。
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鐵路的出現殺死了“壯游”傳統,鐵路壓縮了時間與空間,旅行不再是一場苦修,變成了門檻極低的事,貴族也失去了旅行的特權感,旅行走向大眾化。同時,火車的站點、時刻表讓旅行路線變得套路化。所以,鐵路出現之前,步行、徒步這樣的旅行方式,是深度、緩慢且帶有特權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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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瀟著《重走》
林柳逸:接下來也想請索耳聊聊,你說《伶仃世》的靈感也來自旅行,你采訪了大量歸僑、船民,小說附錄中還有一長串參考文獻列表,這讓我很意外。作為小說家,你本不需要如此忠誠于真實,但你為何選擇以調研的方式來構建小說世界?《伶仃世》中哪些部分直接來源于你的旅行經歷?
索耳:《伶仃世》的創作源頭,是2019年我在馬來西亞的旅行。從馬六甲上岸抵達檳城時,當地的建筑古樸雅致,許多帶著民國時期從各地移植到南洋的風格痕跡,讓我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我與這片土地有著莫名的聯結。之后我前往娘惹博物館,館中講述了華人與馬來人混血家庭的歷史,大廳里展示著一張老照片:早年移居當地的華人經商致富,借著清朝的買官制度,花錢購置了官銜,穿上清朝官服,拍照留念后懸掛在廳堂之上。我盯著那張照片,忍不住追問:他們為何如此執著于這種身份認同?將這份身份印記留給后人,又有著怎樣的意義?這顆創作的種子,就此埋下。
我真正為了寫作而有目的性地行走,是在2021年。我不認為這是嚴肅的人類學田野調查,更像是一種具身感知。后來我讀了麥克法倫的《深時之旅》,受到極大啟發。我發現自己此前的寫作都局限在書齋里,全憑想象,而麥克法倫的知行合一讓我敬佩,他會親自走到危險的地方,考察二戰時期柏林的地下道等等。我意識到只有真正踏足土地,調動五官六感,才能寫出有生命體驗的文字。此外,我也格外著迷于人的變形性,即人如何根據環境調整、改變自己,也會在寫作中融入這些議題。
林柳逸:二位都提到,旅行中會激發出一種“旅行人格”:變得外向,擅長與人打交道,對萬事萬物充滿博物學的好奇。兩位都擁有極強的旅行能力,想問問你們有沒有獨特的、打開世界的方式?比如狄更斯每次去巴黎旅行,都會參觀太平間,把觀察尸體當作休閑活動,為自己的創作汲取靈感。很多作家都有自己的旅行癖好,譬如楊瀟似乎很喜歡沿著水流行走。請二位分享一下自己的旅行心法,給厭倦了小紅書式旅行的人一些靈感。
楊瀟:在我的理解里,狄更斯參觀巴黎太平間的行為,也許可以納入“黑暗旅游”的范疇,我記得有部紀錄片專門介紹了黑暗旅游愛好者的各類癖好,走訪戰場、集中營都屬于這類范疇。我一直在創作一本關于德國的書籍,我的德國旅行,在很大程度上都帶有黑暗旅游的成分,因為要追索納粹十二年留下的歷史痕跡,自然會前往曾經的集中營。因為我本身對博物學抱有興趣,定居大理這幾年漸漸開始觀鳥、觀植物,所以我甚至身處前集中營時也忍不住觀鳥、鑒蘑菇、做自然觀察,這種感覺既黑暗又哥特。前幾天清明節,我回鄉掃墓。掃墓時周遭鞭炮聲嘈雜,我的感官其實是閉合的。但我回憶起掃墓的經驗時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我記得有一個墳頭上長滿了胡蔥。我被自己嚇了一大跳,這種在墳頭做自然觀察的感覺充滿張力。
這些都讓我不斷想起我曾看過的一個討論:為何德國始終沒有誕生經典的旅行文學?答案很簡單,德國的歷史太過沉重,尤其是二十世紀的歷史,經過納粹十二年的統治,納粹如同毒源,不僅污染了歷史的下游,還污染了上游,整個德國的歷史都被籠罩在陰影之下。在這份沉重的引力下,德國很難誕生經典意義上的旅行文學。因為旅行寫作始終需要帶有一種興致勃勃的底色,無論是對讀者還是作者而言。當這份興致與黑暗之地碰撞時,總是會被迫帶有某種對自身的否定性。這也是我在新書里會探討的話題。
再說回博物學,打破了人類中心主義的視角之后,我確實打開了多重世界。此前我很喜歡去高海拔地區旅行,路過埡口時,只把它當作打卡點,埡口立著海拔標識,風大且寒冷,旅行者通常會盡快離開,以防失溫。但一年前我開始關注高海拔植物后,埡口變成了寶藏之地,龍膽、雪兔子等植物在這里生長,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柳逸:這是楊瀟的暗黑旅行和博物學的旅行方式,那索耳呢?
索耳:我的旅行方式更像是偵探式的線索探尋,追隨前人的足跡行走。我在瑞士駐地時,了解到洛伊克巴德小鎮是詹姆斯?鮑德溫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鮑德溫從美國來到巴黎,不適應當地生活,便前往這個小鎮居住。小鎮上都是白人,對他這位黑人作家抱有一些歧視,他在這里寫下了第一部長篇小說,以及非虛構作品《村子里的陌生人》。
我前往后卻發現,鎮上幾乎沒有留下他的痕跡,他曾居住的房屋被當地人占據,我們無法進入。但在我尋訪當地華人的時候,我開始了解到,他們的某些隱隱的“被歧視感”和鮑德溫的創作有相通之處。我在鮑德溫的舊居前徘徊時,一位華人酒館老板主動和我打招呼。老板告訴我,鮑德溫的文字抨擊了這個小鎮,當地人對此心存芥蒂,所以并不會宣傳。他也說到,自己在小鎮生活多年,也依然能感受到某種隱性的歧視。我在餐廳采訪另一戶華裔家庭時,樓上有東西掉下來,砸到了餐廳陽臺。一個猶太小女孩下來,道歉,華人老板用不標準的英語提醒她,以后要小心點,小女孩卻態度敷衍,假裝聽不懂。同行的朋友十分生氣,認為這是種族歧視,便吼了小女孩,但這一吼,卻被解讀為對猶太人的歧視。我的兩位朋友就此展開了激烈的爭執。這個場景讓我覺得十分有趣。這就是我追隨線索、探尋世界的旅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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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鮑德溫著《村子里的陌生人》初版本
我還有一種更極致的方式:先虛構出一條旅行路線,再在現實中去重走它,用行走填補、印證、校準虛構的內容。我在《伶仃世》中虛構了越南難民的逃亡路線,疫情結束后,我真的拖著行李箱,完整走完了這條從西貢到廣西的陸路。我喜歡這種打破作者與文本間界限的感覺,仿佛是小說成了主體,引領著身為作者的我去行走。
書寫空白:關于馴鹿的后半身,我能怎么說呢?
林柳逸:無論是楊瀟的博物學框架、索耳的“虛構先行”路線,還是小紅書的旅行攻略,似乎本質都是先選定一個“文本”,再帶著文本上路,在現實與文本的偏差或印證中,我們就會獲得一種樂趣。在普魯斯特看來,欲望和旅行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它們都蘊藏著一種巨大的力量——想象的力量,“這種力量把我不認識的都市、女人托舉得如此之高,而當我已接近她們以后,這種力量便抽身逃遁,讓她們立即墜落到最最平庸的現實底層”。我也想請兩位來談談旅行和寫作中的真實與想象。先請楊瀟聊聊,非虛構寫作始終強調“真實”,那么想象在非虛構寫作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以及,你如何看待想象在旅行中的獨特魅力?
楊瀟:我出身媒體,對想象的態度相對老派。旅行寫作也幾乎無法被核查,只能依靠讀者與作者間的信任。我2012年在德國交流時,曾和德國《時代周報》的旅行版主編聊過這個話題,他說旅行寫作中的編造會上癮,因為真實的旅行很多時候是很枯燥的,編造的故事更吸引人,但編造是有毒的,是會上癮的,它讓人再也無法接受平庸的旅途了。我始終認為,不能占讀者的便宜:讀者預期讀到的內容是真實的,那么作者就不該用編造的方式來占便宜,或放縱自己的想象。
但想象在非虛構寫作中依然至關重要,只是必須明確告知讀者,這是我的想象與推斷。比如我在《重走》中寫到進入貴州后,我開始用想象力構建一座未曾親歷的城池,這是受北島的啟發——他多年無法回到北京,便用想象重構記憶中的北京。我的構建更為復雜,因為我未曾親歷,我需要依托當地老人的講述、地方文史資料、史料記載作為基石,在歷史的空白處,基于已有信息進行合理想象,同時清晰地告訴讀者,這是我的推斷,你最好對它保持警惕。這是一種透明的關系。
林柳逸:索耳的《伶仃世》中有一個極具魅力的設定:阿嬤的祖先是制造飛艇的人。而歷史上真實存在的廣東人謝纘泰,確實設計了“中國飛艇”。晚清時期,國人懷揣救國理想,希望通過航空技術拯救國家,謝纘泰也與維新派人士有交往。你在小說中,將飛艇設計者改為阿嬤的祖先,還融合了康有為移民巴西的計劃,尤其是康有為的相關故事,真實得極具感染力。你是如何構建小說的真實感的?既然做了大量史料調研,為何不選擇還原歷史,反而用傳說、大話、記憶重構家族史?對你而言,是否有比真實更重要的東西?
《伶仃世》中有個迷人的處理——你把阿嬤口中祖先造飛艇的傳說,和真實歷史里謝纘泰設計的“中國飛艇”混在了一起,還把真實歷史中康有為未成行的“巴西移民計劃”虛構性地展開了。其中關于康有為的故事讓人覺得既真實又過癮。我想請你談談,你小說中的“真實感”的來源是什么?
你也寫道:“故事才是永恒的通貨。”你在旅行和伏案過程中明明搜集到了確鑿史料,卻主動模糊真實與編造的邊界。為什么不“還原歷史”,反而用大話、傳說、神話、記憶去重構一段家族離散史?是不是對你來說,有某些東西比真實更重要?
索耳:我的寫作確實以史料為基礎,要讓讀者產生信任感,就必須用文獻資料搭建穩固的地基。但我并不信任所謂“被整理好的真實”。比如《伶仃世》中謝纘泰的中國飛艇、康有為移民巴西的構想,都不是我刻意嫁接的奇觀,而是歷史邊緣的未完成的現實:真實歷史中,飛艇僅停留在圖紙階段,巴西移民計劃最終不了了之。但它們都是未完成的歷史。我更想探究,這些未完成的事物,是否有被延展的可能?如果它們真的實現了,會是怎樣的圖景?
我們都知道康有為在戊戌變法后流亡全球,是最早一批進行環球旅行的中國人之一,這段曲折的歷史,在主流敘事中很少被提及,這正是我想要書寫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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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為流亡期間與家人合影
至于小說的真實感來源,我想有兩個層面:第一是細節考據,時間、地點、技術條件、語言、氣味,我都會做扎實的考證,讓它們在物理世界中能站得住腳。不同人物的語言和語氣各不相同,比如第一章的章公與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深圳打工青年,說話方式截然不同。不同人物認知世界的方式也不盡相同。比如,在水上人的世界,他們將臺風稱作“南龍氣”,認為是龍吐出的氣息引發了臺風;他們能聽聲捕魚,憑借敏銳的聽覺判斷魚群位置;他們用搖櫓的次數丈量距離,而非公里數。這些都是真實的生活細節,是需要用史料與確鑿細節錨定的小說根基。
第二是敘述位置的選擇,我需要破除自身的認知偏見,盡力聆聽他者。雖然,個人的視角始終存在局限,無法完全剝離自我,但這種帶有誤差與偏見的認識,反而更像是“活的記憶”,這種不穩定性與鮮活,使得它更貼近真實的生命經驗。
我所做的并非嚴格的歷史寫作,歷史是可以被穩定復原的,但我面對的素材——家族記憶、晚清宏大卻失敗的構想,本身就是破碎、夭折且荒誕的。我更在意的,是這些被歷史忽略的空白。
楊瀟:說到書寫空白,我腦海里會浮現一個畫面:我在美國生活過一年,很多美式酒吧的吧臺上方,常會掛著巨大的馴鹿標本:馴鹿只有前半身露在外面,雄壯的鹿角與身軀,十分逼真,而后半身與四肢是藏在墻里的,無人知曉它們是否存在。這或許就是非虛構與小說的區別,非虛構可以描繪墻外露出的那部分,但關于馴鹿的后半身,作為非虛構作者的我,能夠說些什么呢?小說家有能力、有條件去描繪墻里的部分,這是我格外羨慕虛構作者的地方。
林柳逸:兩位的寫作一種是非虛構的真實旅行記錄,一種是以虛構創作重構的真實,但都有一種共同的魅力,就是能讓人獲得某種穿透眼前現實的力量,某種在現實之上微微起飛的體驗。但這種穿透有時也是需要運氣的,如楊瀟所說,有時路途也會一無所獲。有時候,是一些靈魂意象或靈魂人物的出場,決定了一段旅程的記錄,是會淪為廢棄素材,還是會升華為“故事”。
比如楊瀟在《可能的世界》中寫的印度格雅火車站,讓我印象深刻:車站鼓吹“忘掉現金”、電子取票等電子化操作,但到站信息之類的重要信息依然手寫在小黑板上;火車設有殘疾人專座,但卻與貨物擠在同一車廂;還有諸如垃圾堆里飛出一只金色蝴蝶之類的意象......這些意象都濃縮地展示了印度矛盾的自我定位。我想請兩位談一談,類似這樣在一個靈魂意象、靈魂人物身上濃縮一段旅行體驗的華彩時刻,在這么多年的行走中,有沒有哪一場與靈魂素材的相遇,讓你們至今印象深刻的?
楊瀟:意象確實至關重要。回到一段具體的旅行,去年12月1日,我好奇洱海的水流向何處,便從洱海出水口的黑龍橋出發,沿西洱河、滇緬公路、博南古道徒步七天,抵達瀾滄江畔。
這七天徒步里,我最強烈的感受,就是“路”的意象格外深刻,也真切體會到了什么叫“路的擾動”——路是會被抹掉、被改寫、被覆蓋的。
翻過蒼山之后,我走的是老抗戰公路的彈石路,都是“Z”字形的盤山道。但我發現,Z字大路中間,藏著無數本地人踩出來的小路,有的是種田走出來的,有的是古驛道,這些小路近得多,但特別陡峭,只能走人、走牛馬,車輛根本無法通行。蒼山西坡就算通了高鐵站,也依然保留著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隱秘步道;疫情時期留下的隔離鐵板、當地人臨時開出來的小徑,都讓路隨時可能被阻斷、被抹去。
在云南,人們根本不用公里數衡量距離,而是用腳程、用走多久來計算,因為云南全是褶皺山地,根本不是平面的。我走三天的路程,本地人一天就能走完,他們不走公路、不走驛道,專走那種直上直下、連牛馬都走不了的陡坡。我也正是為此付出了代價。
走到第七天時,我終于到了瀾滄江東岸的大陡坡,這里本來有Z字形的公路可以下山。但我當時迷信了一個軌跡,看到軌跡上顯示有一條小路能抄近道,就跟著軌跡走。最終我走進了一片一人多高的荒草里,進去之后就徹底辨不清方向,那條軌跡也莫名其妙消失了。我后來才發現,是自己看錯了軌跡時間——我以為那是一個月前的路,實際上已經是一年之前的痕跡了。雨水早就把路跡掩藏了。
我就這樣迷了路,在深草里用腳一點點探路,摸索了很久,終于看到下方的公路。我當時心里著急,想趕緊下到公路上,結果一腳踩空,整個人向后仰著,摔進了一個兩米深的坑里。跌落時的失重感特別強烈,我當時甚至覺得自己要出事了。后來我自己爬了上來,但左腿已經傷得很重,沒法走路了。
這段經歷讓我至今仍心有余悸。在整整七天的徒步過程中,“路”這一意象在我心中變得無比清晰,我的腦海里也隨之浮現出一個畫面——路的擾動。路是可以被抹除的,也是始終處于變化之中的,而我跌落坑中,某種程度上正是“路的擾動”所帶來的結果。如果把這種擾動放大來看,它就如同地層的年輪一般,不同年代、不同環境的痕跡層層疊加,你會發現,路始終處在不斷的變動與擾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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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瀾滄江云海
林柳逸:我們剛剛聊到意象,也請索耳談談《伶仃世》中的“伶仃”這一核心意象。你的創作始終聚焦邊緣群體,尤其是水上人、漂泊者、難民、歸僑,他們如同水流柴一般,有著隨波逐流的命運。是哪一段真實見聞和經歷,讓你最終提煉出“伶仃”這個意象,來概括筆下的這些人物?
索耳:“伶仃”的本意是孤獨,“世”是從人類學概念“人類世”里來的,我后來又發現,“世”其實在粵語里有特殊的意境,更像指一代人或這輩子。《伶仃世》中我以策展的思路,選取二十世紀不同時空的人物,書寫他們各自那一代人的困境與無依的感受。
水上人是漂泊的典型群體,他們自古被陸地人歧視,被迫在海上居住,一生都生活在船上,死后也只能葬在海邊洼地,葬地不能高于陸地人。我在書中提出一個終極問題:上岸還是不上岸?這如同“生存還是毀滅”的抉擇。走訪水上人時我發現,沒人愿意漂泊在船上,所有人都渴望上岸。
四年前,我在順德容桂水道遇到尚未上岸的水上人,他們的居所破敗不堪,僅有幾戶人家,水道對岸便是高樓大廈,對比格外強烈。我在書中寫過一個細節:主人與收養的貓同吃同睡,人與貓吃一樣的食物。這個場景正是我在順德親眼所見,人與野貓、野狗間是一種共生關系,這個情景讓我很受震動。
我在越南重走難民之路時還有一段神奇的經歷。1975年越戰結束前夕,大批南越軍隊潰敗,裹挾著平民逃亡,數十萬人死在這條路上。我想以徒步的方式重走這段路,卻發現很少有車輛能直達徒步起點。我要去的地方叫富德,胡志明市附近也有一個同名地點,因為地名相同,售票員賣錯了票給我。第二天上車后,我發現車子一直往南開,而我的目的地在北方。我心生疑惑,卻和司機語言不通,他只讓我安心睡,到站會叫我。車子越開越遠,我才發現鬧了烏龍。最終我用Grab軟件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位愿意載我的摩的師傅。我們花七小時穿越了越南中部高原,從下午三點坐到晚上十點。我們艱難地夾著行李箱,渾身酸痛,在迷霧中如同身處《寂靜嶺》,黑夜中只有運甘蔗的貨車經過。Grab的制服和頭盔都是綠色的,我用閃光燈給師傅拍了一張照片,他的背影在黑暗里如同綠巨人,那一刻我覺得他就像來拯救我的綠巨人、英雄。
晚上一起吃飯時,我勸師傅不要返程,畢竟還要再騎七小時回到胡志明市,已是深夜。但他說必須回去。這是他謀生的工具,他家里條件不好,要蓋新房子,必須拼命賺錢。
我在越南徒步的兩天,走了大約九十公里,天氣又曬又熱,還拖著行李箱在路上走。當地人看我模樣狼狽,都主動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助,甚至要幫我付錢打車。這段經歷對我而言,是隨時可以退出的體驗,但對于當年的難民來說,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在這條路上走到底。我僅僅徒步了一天,就被嚴重曬傷,更能體會到他們的絕境。
離散與漂流:勿忘故國,還是“速忘故國”?
林柳逸:剛才聊到靈魂意象,還有我們反復提及的“熱”,我想到曾在東南亞某機場,看到一家廣東移民開的涼茶店,招牌上寫著四個大字:謀殺熱氣。這四個字格外可愛幽默,是華人用英式句法寫出的表達,其中暗含諸多美麗的誤用,卻比“消暑”之類的表達更生猛貼切。這是華語的漂流帶來的語言奇觀,其中藏著族群融合的痕跡,藏著東南亞獨有的生活方式的印記——人們用盡一切方式對抗酷暑。“謀殺熱氣”這個意象也成為我對東南亞的核心記憶。你們在旅程中還見到過哪些因為離散帶來的文化奇景?漂流的人和事為什么會吸引你們?
楊瀟:我最近也在讀索耳的《伶仃世》,書里的章公講到自己家族中有親人突然消失,他的朋友對此毫不在意,說在他們那里,有人忽然不見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我讀到這里很有感觸,這種命運無常的感覺,和你剛才說的白觀音的故事是相通的。
這些年大家頻繁談論“離散”,我自己從十多年前就開始關注東歐、蘇聯的流亡作家與知識分子,很喜歡讀《小于一》《流氓的歸來》這類作品,但當時只是智識上的關注,帶著一種隔岸觀火的疏離感。可是2019年之后,我有了切身的體會: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走進正在發生的歷史,哪怕你原地不動,歷史也會走過來籠罩你。
我記得索耳在《伶仃世》中,借章工之口追問:到底是“勿忘故國”,還是“速忘故國”?這讓我想到我很喜愛的作家王鼎鈞,他在一次采訪中談及鄉愁,他說:“流亡者需要懂得割舍,凡是不能保有的,就是你不需要的。鄉愁遲早退出生活,匯入蒼茫的歷史興衰之中。”這句話我反復品讀了很久,我很好奇他經歷過怎樣的人生顛沛,才得出這樣的感悟。我還翻到過早年的日記,記錄了十多年前在美國聽的一個講座的內容,我記下了那位學者的一句話:我們此刻討論的無數問題,最終都可以歸結為一個——在二十一世紀做一個中國人到底意味著什么?這句話,也是我最近讀索耳這本書時,不斷在腦海中浮現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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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羅茨基著《小于一》
林柳逸:我最近看到一項很有意思的人類學研究,研究者發現如今意大利的咖啡館很多都是浙江人在經營。意大利本是咖啡文化的鼻祖,但千禧年經濟危機后,咖啡廳收益大幅下滑,本地人不愿再涉足。我在羅馬就曾遇到這樣一家浙江人開的咖啡館,哥哥、弟弟和媽媽共同經營一家小店,這樣的家庭經營模式反而避免了高額的用工成本,讓華人在日漸式微的咖啡行業依舊有利可圖。我還在羅馬遇到了一個更奇妙的景象:我在網上看到有一家叫“小香港”的高分中餐廳,專程趕去,卻發現掌勺炒飯的全是印度人。我后知后覺,印度人確實是香港第四大少數族裔,他們在香港已經有兩百多年的生活歷史,油麻地、尖沙咀一帶,就有大量印度人社群。他們中的二代、三代,能說一口流利的粵語,對香港有著極強的文化認同,所以由他們經營一家名為“小香港”的中餐廳,其實再合理不過。當我在想念港式食物、當我在鄉愁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香港某種意義上也可以是印度移民的鄉愁。
索耳:我會想到越南粉,我發現越南粉簡直是全世界人民的飲食“通貨”,幾乎所有人都愛吃。我在美國駐地的時候,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人聚餐,大家不約而同想到的就是越南粉。它本身經過了現代化改造,源頭是華南移民帶到東南亞的飲食,又被法國殖民者改造,最終適配了現代人的飲食習慣。
說到離散帶來的奇觀,我想到我在瑞士時的見聞。我碰到一位華人,她早年就移民到了蒙特勒,現在經營著一家餐廳,還開了一間華人中醫診所。她的針灸、按摩特別受當地人歡迎,白人都覺得中醫效果特別好,有人開車十幾公里過來,特別虔誠地找他治療。聊天中我了解到,她就像當地華人的“教母”一樣,維系著當地的華人社群。當地山上有很多貴族學校,不少華人子弟被送到這里讀書,很多孩子和父母關系疏遠,還出現了心理問題,這位餐廳老板就成了情感紐帶,給孩子們做心理咨詢、接送他們上下學,只要華人有需求,都會來找她幫忙。這還挺少見的,因為瑞士對移民的態度并不算友好,門檻也很高,當地華人非常分散,完全不是我們常見的唐人街聚居的樣子,大家散居在各處,但在這個華人診所里,大家卻依然靠著隱性的網絡聯結在一起,特別神奇。
林柳逸:我們剛才聊了這么多旅途中見證的離散景象,我有一個很強烈的感受:不斷地行走,伴隨著我們對他鄉認識的增長,我們也會更清晰地認知自己的文化原鄉。我也想和兩位再聊聊,這么多年的行走之后,再回望故鄉,會是一種怎樣的情感。我前兩天重讀了楊瀟的《可能的世界》,其中《五個湖南胃在東南亞》里,你提到“一個人想要切斷跟故鄉的聯系,必須從舌頭先開始”。我也注意到,你的自我介紹常寫“不吃辣的湖南人”,這顯然是一種文化認同的隱喻?想請你聊聊,現在你和湖南、和故鄉的聯結是什么樣的?
楊瀟:對我來說所有以非游客身份生活過一段時間的地方,都可以稱作故鄉,我不覺得只有湖南才是我的故鄉。我在旅途中有個強烈的感受:要警惕概述。每次身處真切、活色生香的生活場景時,我都會跳出來想:如果五年后,我在遠離這里的地方,坐在窗臺上想寫點什么,我一定會回想起走路時腳和地面接觸的體感、聽到的人聲、和人互動的溫度,這種肉身的真切感無比珍貴,無論是否去國還鄉,都會烙在身體里。
這和“警惕概述”是相通的。我本就不喜歡概述,以前做媒體時,特別反感寫編輯部文章,我不會、也不喜歡概述,因為生活和人都是具體的。也許概述之中包含著某種洞見,但對我這個走路的人來說,這種洞見也可以不要,并非只有概述能獲得洞見。比如說沈從文,他書寫的湘西文化,本身在湘文化中也是一種異質的存在。我更感興趣的就是這種同質性中的異質的部分。我總有種沖動,把既定的認知打碎、弄亂,看看會發生什么。
林柳逸:那索耳呢?我在《伶仃世》里也讀到這樣的句子:“血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虛無的東西,我們有著相似的基因,卻無助于彼此間更深的親近與理解。”這基本也是你的上一部小說《非親非故》提出的觀點。想請你談談,從《非親非故》到《伶仃世》,你對故鄉的理解有沒有發生變化?
索耳:我本身不喜歡“南方”和“北方”這種二元論的劃分和視角。我書寫的這片疆域,本身是流動的,舊時的人和事物,沒有強烈的民族、區域概念,人們只是覺得哪里好謀生,就去哪里扎根。我的老家湛江,十九世紀末被法國占領,成為法屬印度支那的一部分,和越南同屬一個殖民體系,這也是我們和越南淵源極深的原因。我老家院里,就住著從越南過來的人。我更看重這種人的流動性。
我對家鄉毫無迷戀,偶爾回去還行,長期居住根本受不了——宗族觀念、人情世故、傳統習俗,都讓我不適應。除此之外,最難以忍受的是精神匱乏,整個湛江市到現在都沒有一家獨立書店。但重新理解故鄉,是理解自己的必經之路。我在故鄉形成的人際交往方式、流動的本能等等,都是被這片土地塑造的。理清這些,才能剔除骨子里的“毒素”,認清真正的自己。
林柳逸:我在兩位的寫作里,都感受到一組強烈的對立的意向——楊瀟在《可能的世界》里提出的“船”與“墻”。你們談論旅行和原鄉時,我都感受到這組力量。楊瀟寫道,船是活的,墻是死的;船是未來,墻是返祖。船是移民、是流動,墻是原鄉、是終老。船似乎代表向外開拓、旅行冒險、自由遠方;墻則代表穩固、自我、原鄉、宗族、鄰里......接下來我想圍繞這組意象請兩位再談談。
楊瀟,你在《可能的世界》前言里還提到,2010到2019這十年的旅行不可避免地會被鄉愁化看待。2026年的今天,地緣政治愈發緊張,我們談論的旅行未來也許也會發生變化。你當時寫下“歷史的鐘擺總在船與墻之間搖擺”,“在那個如朝露般短暫的早晨,我好像聽到了鐘擺開始轉向的聲音”,現在回看,當時的體感和判斷準確嗎?
楊瀟:那十年當然會被鄉愁化、懷舊化看待,因為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那是新聞業的黃金時代、旅行的黃金時代,也是我的青年時代。在我步入中年之前,那十年是充滿少年氣的十年。我記得幾年前見一位剛滿六十歲的朋友,他說六十歲最強烈的感受,就是怕麻煩、不愿意費勁。2023年我重新梳理《可能的世界》,就是想復蘇當年的感受,找回那份好奇,反抗年齡帶來的惰性,不想被這種引力帶走。
從更大的層面來說,一個時代會用喃喃細語的方式,向我們發出警告或者提醒,它不一定以熱搜、頭條的高音喇叭的方式,但這些低聲細語往往被我們忽略。這幾年我始終在辨析這些低語,盡量不被其影響。大環境的旋律無法改變,但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內心小小的音樂。我那次徒步雖然最后意外受傷,但前七天走得無比愉快,走路時會不由自主地哼陽光、正面的歌。我那時最強烈的愉悅感,就是不糾結過去、不擔憂未來,迎著太陽一步步往前走,這份專注當下的踏實感,無比珍貴。
我在大理徒步、觀察博物等等,也是一樣。社交媒體時代席卷而來,很多事物一下子被抹平了,但我們需要一種類似橫斷山脈的存在——保存了物種多樣性的地方,去保存生活方式、看待世界眼光的多樣性。
林柳逸:我在索耳的小說里,也感受到船與墻這兩股力量的牽引:一個是阿嬤所代表的家族的“墻”的世界,另一個是想象力與漂流沖動構筑的廣闊的“船”的世界,似乎這兩股力量都格外強大。寫作對你來說更像回家砌墻,還是造船出海?
索耳:我寫《伶仃世》,核心是寫被歷史忽略的小人物,這些人物不起眼、沒被記載,卻真實地活著,像苔蘚一樣。書寫他們,才能理解被遮蔽的歷史,理解陌生又異質的生命。
你說的船與墻,正對應水上人的終極之問:上岸還是不上岸。上岸,就有了穩固的根基,安穩,但大難臨頭也無處可逃;在水上漂泊,雖動蕩不安,卻能自由遷徙,水臭了就劃向清水處,隨時可以離開。我們那里的水上人。上岸與漂泊,各有道理。
對我而言,寫作更像出海冒險。《伶仃世》我原本計劃四五十歲再寫,但我人為地提前了,因為這是一個加速的世界。我出生在二十世紀末,并未經歷書中的二十世紀歷史,這對我來說是極大的挑戰。
旅途中我有過很多愉悅的瞬間。胡志明市堤岸區,是昔日西貢最繁華的華人老街區。1975年越戰后,富人害怕財產被公有化紛紛逃離,留下的都是窮人,但這些人至今還珍藏著老西貢的繁華記憶。如今繁華不再,遺跡難尋,但老人們心里都藏著一張城市地圖,能清晰說出每條街道的舊名、老店的故事。我覺得一座城市,不只存在于現實里,更從人的心里長出來,那是屬于他們的幻想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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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越南戰爭后的越南西貢(現胡志明市)堤岸區
有一次,我在胡志明市追尋越南歌手慶黎的足跡,正巧遇到一位賣甘蔗水的大爺,他的好友恰好也是慶黎的歌迷。那位好友被當時的南越政府送到新經濟區勞作,最終被地雷炸死。兩段陌生的人生,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交匯。那一刻不是我主動湊近歷史,而是歷史主動拉我靠近,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旅途的這種不確定性,正是我最熱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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